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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冰荷掬蘭》 / 燦非 / 第2章 / 共20章

三更,天色還暗着,福大人府第某個偏僻院落就開始有人忙進忙出。簡陋的房裏,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少女坐在鏡臺前,身穿紅袍禮服,面無表情的任由嬤嬤們替她妝點。

“簡親王家送來好些個禮物,前廳長廊都堆滿了還不止呢,單單是綢緞就有好幾箱,全都是江南最上等的郎家織造;另外還有好幾箱手工精巧的首飾,老爺和夫人笑得合不攏嘴,直誇初荷小姐是咱府裏最爭氣的一個。”嬤嬤幫她梳頭,嘴上可也沒閒着。

“那很好。”很好不是嗎?簡親王豐厚的聘禮可讓阿瑪和額娘晚年享享清福,總算是這門親事該有的回報。

“只是這趟嫁過去路途遙遠,小姐以後要想和孃家人見面,怕是不容易了。”嬤嬤替她別上一支簪花。

“無妨。”初荷睫毛微微閃動。

“小姐今兒個這身扮相真夠標緻,請容嬤嬤我多嘴說一句話,您啊,真該注重注重打扮,別老是穿些白蒼蒼的布料,臉上也該撲點胭脂水粉什麼的。您瞧,現在這樣多好看!”嬤嬤顯然對於自己的巧手很滿意。

從沒人稱讚過她的容貌。

初荷對於嬤嬤的這番話不甚熱中,她自小就知道自己在同輩分女孩兒當中並不出色,而她向來不花心思在妝扮上頭,在衆家爭妍鬥麗的女子之中自然就相形黯淡,也因此,在阿瑪決定她的婚事之前,從沒見過任何人登門提親。

“麗兒,把我擱在書架上的玉佩給取來。”初荷輕聲吩咐貼身丫鬟,也是她唯一的丫鬟。

只見一個年約十三、四歲的少女動作靈巧的將玉佩遞到她手中。

“小姐,您今天也要戴這玉佩嗎?”麗兒眨着大眼,她知道小姐每天早晨都要瞧這玉佩好幾次,然後才小心翼翼的掛上脖頸。

“嗯。”一天不戴着,心緒就不踏實。

初荷緩緩將玉佩套上,看着鏡中白皙、透着幾絲青綠的玉墜子,思潮迴轉,又想起縈繞於心的往事。

那年,她約莫十歲吧,跟着二姊初蓮來到禮親王府參加老福晉壽宴;她與初蓮談不上什麼姊妹情深,不過是湊巧其它兄弟姊妹今日都有其它聚會,這才輪到她出門瞧瞧熱鬧。

初蓮一抵達禮親王府就忙着和衆家格格攀談,任她獨自一人在偌大的王府裏亂晃。

“妳是哪家格格?”好些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女孩兒湊近,個個精雕細琢。

“我不是格格。”初荷看着她們。“我是福大人的女兒。”

“妳是初蓮的妹妹?可我記得她說只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有人發出懷疑的語氣。

“我和她是同父異母。”她心知肚明初蓮不把她當親妹妹看待。

“原來是庶出的。”有人哼了聲,語氣輕蔑。

“姨太太生的吧……”

“難怪從沒聽初蓮提起。”

幾個小女生妳一言我一語,完全不把初荷放在眼裏。初荷微愣,皺起小臉,轉身就想離開。

“喂,妳要去哪,陪我們一起玩啊。”

某家相貌秀美的小格格叫住她,頤指氣使的神態。“咱們要扮家家酒,妳就當我的丫鬟吧!”

“我不想玩。”初荷蹙眉。

“妳敢對本格格無禮?!”秀美小格格喝斥,圍在她身邊的一干女娃兒也高傲的睨着她。

“我沒有。”她瞪着氣焰高張的尊貴格格們,兩手緊緊握成小拳頭。

“叫妳玩妳就玩,不然我就去跟我阿瑪說!”

“愛告狀的討厭鬼。”初荷冷冷的從小嘴裏迸出一句諷刺。

“妳說什麼?!”

“大膽的臭丫頭!”幾個被寵慣的格格登時氣得大罵,立刻要撲過去揪住初荷甩耳光。

“妳們在這兒做什麼?”

清磊朗然的聲音阻斷她們的爭吵,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年走過來,斯文俊逸的臉龐帶着微笑,語氣溫和。

“蘭泗哥哥,你怎麼跑來後院了?”

“蘭泗哥哥,陪咱們聊天好嗎?”

原本囂張的女孩兒竟然瞬間全換上笑臉,圍在少年身邊爭相搶話,每個都是“蘭泗哥哥”的喊個沒完,還不時面露羞怯。

“花廳的戲班子就要開演了,妳們怎麼還不去看?”被一羣小丫頭纏住的蘭泗始終淺淺微笑。

“蘭泗哥哥也會去看戲嗎?”

“妳們先去,我晚一點就會過去。”

“不能食言喔。”

“不會的。”他漾起一抹令人安心的笑容。

好不容易一干子聒噪的尊貴女娃兒都跑去看戲,只剩下站在原地的初荷。

“妳怎麼不去?去晚了可就沒有好位置了。”清朗好聽的聲音傳來。

“我不想看戲。”初荷仰起小臉端詳蘭泗,不難理解方纔那羣格格會這麼喜歡他––俊秀出衆的相貌、溫文爾雅的言行舉止,那雙瑩亮朗然的眸子此刻正帶着笑意直視着她呢。

“怎麼不想看呢?今兒個的戲碼是哪吒大鬧海底龍宮,挺熱鬧。”蘭泗俊臉上的笑容直比陽光溫暖。

初荷不答話,只是倔強的搖搖頭。

“這兒許多人都不是嫡系子孫,自個兒不在意就成了,別人愛嚼舌根就讓他們說去。”蘭泗放低音量,語氣溫和的說。

初荷訝異的微啓小嘴。原來他都聽到了,所以特地前來支開那票驕傲的小格格。

“我不在意別人說什麼。”本來很在意,可那股委屈現在都煙消雲散了。

“那很好。”蘭泗微笑點頭。

“蘭泗貝勒,您趕緊過來瞧瞧。”兩個禮親王府的侍從急急忙忙喚着,蘭泗連忙轉頭察看,連向來不好奇的初荷都踮起腳來探看着。

“寶妍格格摔傷膝蓋了。”

蘭泗臉色大變,倏地飛奔過去,初荷忍不住跟着他一同湊上前。

“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會摔傷?”蘭泗急切追問。

初荷站在一旁,訝然看着衆人圍繞的小格格,嬌美粉嫩的臉蛋,晶瑩水亮的大眼睛,原來世上竟有這般惹人憐愛的小美人兒。

“怎麼傷成這樣。”蘭泗蹲在小格格身邊,語氣不捨。“來人,趕緊將咱們府裏的大夫找來治傷。”

“我沒事,擦破皮而已。”小格格調皮的嘻嘻一笑。

“都流血了還說沒事。來,先到涼亭歇着。”蘭泗小心翼翼的攙扶着小格格起身,他身邊的隨從們也跟着浩浩蕩蕩的離開。

初荷瞧見蘭泗站起來時從腰間掉下一塊玉,連忙撿起來。

“你的玉佩掉啦!”她對着蘭泗的背影喊。

蘭泗匆忙回頭瞧她一眼。“妳隨意擱着吧。”

看來這塊玉遠遠不及那個小格格重要。初荷捏了捏手中的翠白玉佩,再看看稍遠處涼亭裏蘭泗溫文儒雅的臉龐,決定將玉佩保留起來。

那日之後,初荷找了一條紅線系在玉佩上,天天隨身戴着;這一戴,竟這麼持續了好幾年……

“小姐、小姐。”

麗兒的叫喚將她從回憶中拉回。

“怎麼?”初荷看着鏡中人,竟有些認不得盛裝打扮的自己。

“小姐,時辰到了。”麗兒在她耳邊輕聲提醒。

初荷微怔,不由自主的撫着胸前玉佩,將之慎重的塞進衣裳裏。

“好,走吧。”

這一去就是萬里千山,離他離得遠遠的,連想要聽聽他的消息都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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