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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大牌女官》 / 心寵 / 第1章 / 共17章

甄小詩踏入宮門的時候,看到一隻彩色的碩大風箏正鑽入雲霄。

這是一個好兆頭吧?她想。

所謂,青風知我意,伴我上雲霄。這句話,應和了她的凌雲之志。

沒錯,她雖然身爲女兒家,但從小就志向遠大,一心爲官。

官?這樣的志向若換作從前,肯定會被世人當成一個笑話。然而,現在可不同了。現在,是周朝。

自從武則天改唐爲周,自立爲帝,女孩子做官再也不是什麼可笑的夢想。

比如上官婉兒,即是她自幼就崇拜的女子,如今身伴國君之側,人稱“上官學士”,好不風光得意。

她最大的夢想就是像上官婉兒一樣,有朝一日能得到武皇青睞,與男兒平起平坐,在朝堂上出謀獻策,爲國爲民締造福祉,名流千古。

然而,她現在只是一個剛招入宮中的小小女官,距離憧憬還有萬丈之隔,她只能望着風箏遙想未來。

“甄小詩?”

入了書記院,門廳中迎接她的,是一位神色高傲的美人。

美人不穿宮裝,與男子一般身着官服官帽,然而那官服卻是潔白的顏色,以金線繡出萬字流雲的圖案,襯得她嫵媚中平添一股英氣,煞是好看。

“我叫司徒瑩,”美人道,“是這書記院中的七品執事。”

“給司徒大人請安。”甄小詩盈盈一拜。她知道,不能叫“姊姊”,應該叫“大人”。

“你可知道書記院是做什麼的嗎?”司徒瑩神情依舊冷冷的,掃視她。

甄小詩微笑地點了點頭,“記錄武皇的一言一行,整理成冊,供後世瞻仰。”

“此外還要編校宮歷,攥寫諫刊,事務雖然瑣碎,卻功在千秋,你可要全神貫注,不能寫錯一個字,看漏一條文書。”她板着臉警告。

“是,悉聽大人教誨。”俯首乖順地答。

“以後叫我司徒執事即可,同樣,我也喚你甄執事。”冷美人並不與她熱絡,“你我職位相同,只不過你剛剛入宮,尚無品級,只要這三月內不出差錯,等院判上報武皇,你便與我一般,也是七品官階了。”

“真的嗎?”甄小詩不由得喜上眉梢,難掩雀躍。

“別高興得太早,我在這書記院兩年,見的可多了—能熬過三個月的,除了我,沒其它人。”司徒瑩仰起頭,言語中有些自得。

“爲何?”她不由得一怔。

未等司徒瑩開口,忽然一陣猛烈的哭泣聲由遠而近傳來。

甄小詩嚇了一跳,抬頭望去,只見一宮女掩着淚面,跌跌撞撞地從她倆身邊奔過。

“出什麼事了”司徒瑩喝道。

那宮女駭然駐足,這才發現她的存在,豆大的淚珠溢得更甚。

“到底怎麼了?”她換了和緩語氣,再度問。

“我剛纔沏錯了茶……”那宮女抽泣道,“把毛兒尖當成松子綠了……”

“武大人罵你了?”司徒瑩霎時領悟。

“嗯。”宮女皺着一張小臉,滿含委屈。

“服侍他這麼久,也該習慣了。”她嘆一口氣。

“司徒執事……”宮女哽咽,“我明兒個就叫我娘接我出去,死也不在這裏幹了!”

“再忍忍吧,反正都忍了這麼久了,中秋過後,你升了職,就可以去伺候韋妃娘娘了。”司徒瑩勸道。

“不,我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宮女終於哇哇大哭,“明天我就要走!否則我寧可投湖自盡!你不知道,武大人他有多可怕,他只要一開口,就能戳中我的痛處,讓我無地自容……我再也不想受這氣了!”

說着,顧不得宮中規矩,她就這樣一邊哭一邊繼續奔跑,飛快地逃離書記院,彷佛這裏是比魔窟更恐怖的地方。

“武大人?”甄小詩忍不住問:“……是誰?”

“武承羲大人,書記院院判。”司徒瑩答。

是他?武則天的侄孫,她的頂頭上司?

甄小詩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

入宮之前,她就聽說過武承羲的大名。據說,他個性陰鷙,脾氣暴躁,仗着自己有幾分才華且頗受武皇的喜愛,便在宮中橫行無忌,讓周遭之人退避三舍。曾經,她以爲這只是謠傳,但看到方纔那個流淚滿面的宮女,她開始擔心,傳聞並非誇大其詞。

“方纔那個小宮女,不過是幹些粗活兒,除了端茶送水,一天見不到武大人幾面。”司徒瑩忽然道,“咱們這些做執事的,如同武大人的左膀右臂,得從早到晚如影隨形,替他分憂——現在你該知道,爲什麼這兩年來,沒人能待上超過三個月了吧?”

最後一句話,如同一瓢冷水,把甄小詩澆了個透心涼。

原來,沒人能堅持下去的原因,並非其它,而是因爲受不了魔頭的凌虐。端茶送水的宮女尚被他罵得想尋短見,何況她們這些得長相左右的下屬?

“司徒執事爲何能留到現在?”禁不住抬頭,凝視她問。

冷美人淡淡答,“因爲我是孤兒,除了忍耐,無路可退。”

原來,進了這書記院,除了受虐和離開,再無第三條出路。

甄小詩望向天空,方纔的彩色風箏已經無跡可尋,她的滿腔熱忱在這瞬間頓時減滅大半。難道凌雲之志註定要就此夭折?

她鎮定心神,鼓足勇氣邁上臺階,去見那不願面對卻不得不見的人。

書記院的正廳便是武承羲辦理公務的地方,世人都說他奢華靡爛,連硯臺都是純金打造,甄小詩曾經以爲這裏一定金碧輝煌,但此刻一見,卻與想象的截然不同—這裏,出乎意料的樸素。

四周並無太過誇張的裝飾,一桌一椅都是半舊的,簾幔通透無花,只綴以深紅絲線捏出的流蘇,靠牆一面屏風繪有淡淡的水墨畫,依着半人高的白瓷花瓶,裏面插着泛溢清香的梅花數枝。

此刻武承羲並不在廳中,四下靜寂空蕩,能感到有清幽涼風穿堂而過,微微揚起甄小詩的衣袂。

“你先在這兒候着吧,”司徒瑩道,“武大人這會恐怕還在皇上那兒,一時回不來。我還有事,先去忙了。”

“是。”她點點頭,恭敬地望着冷美人翩然離去的背影。

無人侍坐,無人奉茶,她只能留在原地乖乖傻等。無聊之中打了一個呵欠,目光繼續四處溜轉。

坐榻之上,一副棋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只見那棋子煞是瑩潤可愛,然而卻顆顆殘缺,彷佛從垃圾堆裏撿來的,卻被武承羲奉若寶貝一般擺在顯眼的位置上。

甄小詩自那棋鉢中拈起一粒,湊近了細看,她自幼習弈,閱棋無數,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棋子,說不出是什麼材質製成,只覺得有一層月華般的顏色。

“奇怪……奇怪……”她喃喃自語着。

“怪什麼?”忽然有聲音自她身後傳來,嚇了她一跳。

手腕一抖,拈在指間的棋子便滾落地面,一直滾到來者的足邊。她趕忙俯身去拾,卻被對方搶先一步,率先將那棋子捏在手中。

她抬眸,與對方面對面,不由得霎時怔住,露出驚豔的神情。

眼前,站着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青衣男子,雖是男子,卻擁有比女子更爲精緻的容顏,眉目如畫,任何戲劇中的名伶都不及他俊美的十分之一,惟有那些傳奇書中描繪出來的男子,才能與之相比。

他是誰?宮廷樂師?抑或……武皇的男寵?

他的青衫長袍,薄紗製成,此刻搖曳在微風中,帶來暗香浮動。

他神情冷冷的,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望着她,就算君臨天下的帝王也沒有他這般懾人的氣魄,讓人心底自然生起一股寒意與敬畏。

“怪什麼?”他重複剛纔的問題,語氣中有種不容沉默的咄咄逼人。

“這棋子……不知爲何會擺在這裏。”在他的注視下,她結結巴巴地道。

“有什麼不妥嗎?”他挑挑眉,斜睨着她。

“它們……都是破的。”甄小詩只覺得全身寒毛直豎,方纔的清爽涼風,變成了陰風陣陣。

“破?”他指尖一彈,將方纔那粒棋子擲入鉢中,“你知道它們是用什麼做的?”

“什麼?”她的確很想知道。

“藍田玉。”

“啊?”她瞪大眼睛。

“而且,是藍田古玉。”青衣男子淡淡道,“這副棋本爲秦始皇所至愛,他死後,有盜賊從阿房宮裏掠得,流落民間,輾轉幾個朝代,後爲前朝隋煬帝所珍藏,高宗皇帝將它贈予了武皇,你說它該不該擺在這裏?”

“哦……該!該!”甄小詩連忙點頭,爲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愧。

“你是誰?”他隨即厲聲問她。

“我叫甄小詩,是這書記院新來的女執事。”她戰戰兢兢地答。

“甄國安的女兒?”他似乎知道她的來歷,清淺一笑,“都說這甄大人滿腹經綸,沒想到教出來的女兒卻連副棋都不識,可悲啊!”

“是我自己不好學,與我爹爹無關。”這嘲諷的語氣讓她微微惱慍,恨自己辱沒了父親的盛名。

“從前無所謂,不過今後你要在這兒辦事,就得多學多記,別給書記院丟臉就行。”他兀自坐下,捧起一碗早已沏在那兒的茶,輕輕抿了一口,陰沉的面孔總算露出一絲悅意,點頭自語道:“嗯,這茶果然要沏三次纔出色。”

“你……又是誰?”甄小詩見他如此隨便,忍不住問起。

“我?”他茶碗一放,詫異地抬頭,“你不知道我是誰?”

“我應該知道嗎?”她懵懂地凝視着他。

“呵!”他不由得再度流露諷笑,“你猜猜。”

“是……樂師?”還有一個男寵,她不敢猜。

“爲何?”他拂拂雙袖,“我隨身帶了樂器嗎?”

“可以在宮廷裏出入自如,又沒有穿官服的,我想不出別人。”甄小詩呆呆地答。

“哈!”他大笑,“誰規定爲官者一定要穿官服?”

“這是規矩啊。”

“可我卻聽說,你們武承羲大人,從不穿官服。”他嘴角輕揚,眼裏閃爍一絲戲謔。

“真的?”甄小詩轉了轉眼珠子,趁機打聽,“你……見過他?”

“天天見。”他的笑意更濃了。

“他是個很兇的人嗎?”她湊近一步,繼續八卦。

“你聽說他很兇?”

“不只兇,而且奢靡無度,連硯臺都是金打的!”

“金子能磨墨嗎?荒謬!”青衣男子哼了一聲,“一聽就是以訛傳訛,虧你深信不疑!”

“所以……都是造謠嗎?”甄小詩怯怯地問。

“說是造謠,也並非完全沒根據,”他忽然話鋒一轉,“武承羲的確奢侈,卻並非世人胡亂揣測的那般,他不喜歡金,不喜歡銀,就連衣服上多一點刺繡都會讓他火冒三丈,但他喜歡典雅古樸之物,並且花盡心思去搜集。

比如剛纔那副藍田玉棋,或者這屋裏擺的古瓷花瓶,名家親繪的水墨畫屏風,王昭君使用過的桌子,貂蟬坐過的椅,趙飛燕的舞裙製成的簾幔……每一件都是無價之寶,雖然,不識貨的人會以爲不起眼。”

甄小詩越聽越驚駭,幾乎說不出話來。

原來,這屋裏的東西如此考究,搞不好連粒塵埃都能讓人傾家蕩產……幸虧她剛纔沒有亂摸亂動,否則大禍臨頭。

“大人!”談話之間,司徒瑩捧着一大盤衣物自門外進來,“您回來了。”

大人?誰?眼前的青衣男子?他是哪門子的大人?

“司徒執事,方纔甄執事問起我的身份,你替我回答吧。”青衣男子再度戲謔一笑,低頭繼續飲茶。

“你……不知大人是誰?”司徒瑩滿臉愕然,難以置信地望着她。

“是……誰?”甄小詩隱隱覺得自己捋了虎鬚,一顆心就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就是武承羲武大人啊!”一副敗給她的神情。

天啊!這小白臉……就是武皇的親侄孫,人見人怕、鬼見鬼嚇的武承羲

甄小詩腳下一軟,咚地跪倒在地,連忙磕頭道:“給大人……請安……”

“還以爲你膽子有多大,原來也是個軟骨頭!”武承羲嘲諷道,“起來吧,換上官服,今後多學着察言觀色點。認不出我沒關係,改天連武皇都認不出來,就該砍頭了!”

她哪有這麼傻!明明是他的特立獨行害她誤會了!

但她不敢反駁,只一個勁地點頭,顫巍巍地從地上起身。

“官服我已經替你取來了。”司徒瑩將手中那一大盤衣物遞到她手裏。

“這……”甄小詩望着眼前的衣堆,“太多了……我只要一件就夠了。”

“難道你打算天天穿同一件?”武承羲再度斜睨她一眼,“不用換洗嗎?”

“啊?”她一時不知所措。

“我手下的女官,每人至少得有七套官服換穿,一日一換。你還算少的,只有五套!”他冷冷道:“我可是聞不得一丁點汗味的!”

“是……是。”甄小詩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還有,你身爲女兒家,怎麼連粉都不撲?”他蹙眉瞧着她。

“我……”她不由得撫撫自己的臉,萬分惶恐。

“快去買些胭脂水粉,若不知哪家的好,叫司徒執事教你。”武承羲搖頭嫌棄地道:“女孩家,連妝都不化,等於炒菜不加鹽!”

說着,他再也沒有多看她一眼,活像她的存在玷污了他眼睛似的。

甄小詩抿着脣。長這麼大,頭一次感受到所謂的“羞辱”是什麼意思,但她只能強抑着泛出的淚花,把委屈都吞進肚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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