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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花好月圓》 / 烏拉米 / 第12章 / 共20章

連着幾日夜雨,讓隱在烏雲後頭的圓月找不到到機會出來露臉,一年一度的佳節,就這麼暗淡無光地過去了,雖然家家戶戶仍是依着往年習慣,與家人共聚一堂,然而沒能賞到那顆月亮,總是令人感到些許寂寞與無奈。

月圓人團圓,豈是那麼容易的事?

這一天,好不容易放晴了,幾個趕不及回家過節的江湖人聚在小茶亭裏,賞着天上已經不圓的明月,一邊喝熱茶、一邊閒聊着,茶亭夜燈照不到的陰暗處,有個男人安靜地隱在夜色裏,一身暗色長袍,氣息淡淡,雖然站得離茶亭不遠,卻沒有人發現他的存在。

「喂,那件事你聽說了沒有?」江湖大漢肩頭頂向隔壁的茶客,像在說什麼至大祕密似的低聲問道。

「沒頭沒腦的,準知道你說的是那一樁!若要說近日江湖最大的事件,莫過於雖然殺人不眨眼、但向來不過問江湖事的墨莊這回不知喫錯什麼藥,竟把山城一帶大小幫派殺得亂得七八糟,幾個上不了檯面的小幫派還因此被滅門了。」

「我要說的就是這樁事,那天正是白莊的中秋宴,一些門派裏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都到白莊過節去了,留在自家裏的多半是沒資格與會的年輕弟子,哪擋得了墨莊那些惡煞,聽說光是那一夜,死傷的江湖人就有上百人之多啊!」

「你提到白莊,我倒想起一件怪事,聽說白莊養的貓兒,幾天前翻牆跑了,莊主親自下令,要所有白莊人全力搜尋,生要見貓、死要見屍的,務必要把那隻貓兒抓回莊裏呢。」

「不過是畜牲,跑了就跑了,何必如此費心?這白春留也太荒謬了,不去整治墨莊那些無法五天的傢伙,抓什麼貓啊!他這樣做,對得起他爹辛苦建立的好名聲嗎?」

「不不,留主就是爲了前任季主才下這道命令的,聽說那貓兒是白四季生前最龍愛的,要是找不回來,他沒法對亡父交代啊。」

「白四季愛貓兒?這種事我怎麼沒聽過。」

「這畢竟是私人的事,哪會四處宣揚!要不是千銘門和勝火幫的人跑到白莊後面那片林子大打出手,嚇得那隻小貓兒逃出莊去,我看就連冬三那小子也挖不到這祕密。」

「千銘門和勝火幫跑到那種地方打什麼?那林子不是挺危險的嗎?」

「還不是爲了冬三!千銘門假裝要委託冬三查對手的祕密,時間到了卻躲着不出面,待冬三等得不耐煩離開纔跟上去,想借機挖出那傢伙的底細,誰知冬三精得要命,早就發現有人跟蹤他,因此故意往白莊走,要陷害千銘門惹上白莊,而千銘門只顧着跟蹤冬三,沒料到勝火幫的人早在密林等着,這兩幫人不知何時結了仇,一碰上,不打說不過去,那狡猾的冬三郎見這兩幫人打得興起,也不插手了,拍拍屁股就這麼溜了,結果這兩幫人白打了一架,還連累了白莊,白春留爲了抓回那貓兒,至今弄得焦頭爛額呢。」

「……這位老兄,你很清楚嘛!難不成你是冬三僱來的人,專門在各大茶亭散佈謠言的?」

「我呸!那小子根本是腦子有毛病,誰要跟他扯上關係!老子會知道得這麼詳細,自然是憑真本事……」

暗色衣袍的男人聽着那羣江湖人把近來發生的大小事都說上一遍,直到他們有話說到沒話聊,開始聊起白莊那貓兒的品種、去年的月亮有多圓等無關痛癢的話題,才提步往對街的小巷子走去。

小巷幾無燈火,全仗天上明月照路,他走得很慢,那速度與他外貌的年紀不太相襯,明明是個年輕俊美的男人,走路卻像烏龜在爬似的,還沒走到目的地,前方某間民宅裏頭正等着他的人,終於耐不住性子,奔出來相迎。

「烏公子,您總算回來了!」中年婦人一見到他,笑眯眯地上前招呼着。

被喊成烏公子的男子,回以淡然有禮的輕笑,道:「今天也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只是,烏夫人還是沒醒來,這可怎麼辦好?」

「有我看着,不礙事的。」他將右手提着的東西,連同幾錠碎銀,一併交給中年婦人,溫聲說道:「這一帖藥的煎法跟前幾次相同,煎好了喊我一聲,我先回房去看看她。」

「是是,對了,烏公子,您的背傷也該換藥了吧,要不要我去叫我家那老頭兒過來幫忙?」

「這就不麻煩了,我背傷已好了大半,多虧你們幫忙。」

「哪兒的話,我還沒謝您治好我家老頭兒的腰痛呢!他半年前閃了腰,給城裏的大夫瞧過好幾次,老是治不好,沒想到烏公子一帖藥就靈了……烏公子,您真的不是大夫嗎?」

「我連我家夫人的舊疾都治不好,哪敢自稱是大夫呢!大叔的腰傷能治好,是兩位善心大發,願意收留我和內人,纔會好心有好報,我開的那帖藥,其實也不算什麼。」他溫溫笑着,把功勞全推給那婦人和她丈夫,不意外看見婦人的臉頰更紅了。「大娘,我擔心我夫人的情形,先告辭了。」

中年婦人輕應了聲,依依不捨地轉入廚房煎藥去了。

男人繼續用他那蝸牛似的步伐,走進後方的小睡房,將油燈點着後,隨手把門關上,火光照在他臉上,雖然還是一樣的俊美,那所有的溫和柔軟,瞬間不見蹤影。

他本來就不是一個溫柔的人,但要學個幾分像,也不是太難事,一張好的皮相加上溫柔有禮的言談,走到哪兒都喫得開,難怪有人寧願把心緒憋成內傷,也要端着那張溫柔臉,享受世人癡迷的目光。

多累啊!那傢伙,幸好老爹沒把莊主大位傳給他,要不,悶也悶死他了。

他把左手提的東西放在桌上,慢慢慢慢地走到牀鋪邊,牀上躺着一個女人,雙眸緊閉、面色死白,要不是微弱的呼息持續不間斷,早讓人當成屍體挖個洞埋起來了。

「真能睡……」他坐在牀沿,一手輕觸着那冰涼的頰面,當日他及時把藥塞進她嘴裏,她也確實吞下那藥丸了,就算會有瞎眼虛軟的後遺症,也不該昏睡這麼久,遲遲醒不過來,明明上次她發病,只睡下一天就能下牀走,被他氣到吐血昏迷,也只多睡了兩天,這一次實在太古怪,她已昏睡超過六天了。

六天之中的頭兩天,連他本人也是累到虛脫、奄奄一息昏睡在牀,幸好他在意識散盡前,及時抓到兩根浮木救命。

六天前,她體內劇毒發作陷入昏迷,他原想扶她找間客棧休息,但因爲先前跑得太拼命,體力幾乎消耗殆盡,雖然還醒着,卻連一絲力氣也使不出來,正當他無計可施,抱着她逐漸降溫的身子乾着急時,這屋子的女主人和她的獨生子剛好路過,見到面色蒼白的他和渾身是血的徐望未,問也不問,就讓她兒子幫着扶他倆回冢去。

才進門,那婦人的丈夫就破口大罵,先罵她拖拖拉拉,買個藥買了大半天,再罵她多管閒事,沒事撿兩個廢人回家浪費米。

他聽得心裏不高興,卻也明白他非常需要這一家人的協助,忍怒地陪笑臉道謝,見那脾氣差的大叔邊罵邊扶着腰,他舉手之勞幫大叔看了腰傷,把拖了半年的病痛一夕治好,還不收半毛錢,這下,婦人和她兒子感激得要命,一家之主的大叔也不敢再多吭一聲,就這麼讓他和徐望未住了下來。

當那大叔問着他的來歷及他和身邊的女人有何關係時,他本想假稱是兄妹,但這家的獨生子一見徐望未的美貌,一雙眼兒都直了,只差口水沒滴下來,他見狀,心頭莫名不悅,便改口說是夫妻,他帶着病妻求醫途中過劫受傷,徹底阻斷那渾小子對徐望未美色的覬覦。

也幸好他說兩人是夫妻,才能光明正大與她同住一房,不分日夜照顧她。

這是非常時期的非常手段,絕不是他對這女人起了異心……這幾日,他不只一次在心裏這麼對自己說着。

他趁着體力見底之前,借來紙筆寫了幾張藥單,一張是屋主大叔的腰傷藥、一張治他自己的刀傷,最後則是給徐望未喝的補藥,雖然喂她喫了解藥,但畢竟失血過多,在找出能治癒她的方法之前,得先讓她恢復體力。

他本是多疑性子,對這一家三口人無法全然信任,但他看多了白春留收買人心的手段,不只他和徐望未的藥,連給大叔治腰傷的藥錢也一併由他出了,利用這小小的恩惠,讓這些人甘願爲他盡心。

也幸好,這幾人本性不壞,沒有趁他昏睡之際,偷走他身上值錢的東西,在大娘細心照顧之下,他很快恢復精神,雖然身體的虛耗還需要一段時間修復,但要下牀四處走動已無大礙。

本來以爲這女人會比他先醒過來……他用甩頭,把她極可能就此一睡不起的不祥念頭用力拋開,她昏迷前曾說過,她爹制這毒藥,只是想讓仇家喫苦,沒要奪害人命,所以她不會死,不會因爲這毒而喪命。

他也替她把過脈,除了身子過虛之外,把不出什麼大問題。

不會有事的……就算黑白無常要勾她的魂走,也有他擋着,他一定會讓她身子好轉,帶她回莊去。

他又摸摸她的臉,微溫的手指在她眉間的皺痕上來回輕撫着,在睡夢中被惡魘糾纏的猙獰表情,因着他的觸撫,變得稍微柔和些。

「你在夢些什麼呢?該不會,真跑去見你爹了吧?」他淡笑低語,聲音裏藏着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柔軟。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話鑽進她的意識裏,那雙緊閉了好幾天的眸子,突然滲出水來。他暗訝,瞧見她蒼白的脣動了動,下意識湊上前細聽。

「不要?走?拜扎?不要走?」那聲音,又細又啞,破碎不成句。

她的手伸向半空,像是想要抓住些什麼,他想都沒想,把自己的手送上去借她握,她一碰到他的手,就握得死緊,明明沒什麼力氣,卻握得他有些痛了。

是手痛還是心痛,他分不太清楚了。

「蠢丫頭,他那麼狠心騙你喫下毒藥,你還對他如此依戀,要不是你一向喊他一聲爹,我還真要以爲你倆有不可告人的私情呢。」

此話一出,那又似囈語又像呻吟的細音頓時停住。

這是不是表示,即使她還在昏睡中,也能聽見他的聲音了?他日不轉睛盯着她,用空着的另一隻手替她抹淚,心頭略喜,又有點不確定,忽而想起他特地帶回來的東西,便彎下身,在她耳邊輕道:「我買了你愛喫的饅頭,你再睡下去,我就幫你喫了。」

長長睫毛顫了下。

他焦慮了好幾天的眼,終於綻出一絲光采。

「徐姑娘,徐望未,你要是醒了,就睜開眼。」再接再厲喊她的名字。

她眼皮微動,輕輕開出一條縫,又合上,然後慢慢打開。

醒了!這貪睡的混帳女人終於醒了!緊繃的心絃一鬆,一時忘記她是他視爲未來大嫂細心照護的人,忘情地拉她入懷,用力抱住。

「徐望未!你睡得夠久了,醒了就好了!」

她還沒搞清楚狀況,只疑惑這人的聲音怎麼聽起來那麼高興,應該是她聽錯了刀巴?她還在夢裏面吧?雖然很想這麼裝傻,但肩骨的痛感明確到她決定她不想忍了,只得出聲抗議:「你……太用力了……很痛……」

白冬蘊連忙鬆手,隔開一小段距離看着她,她眼兒是睜開的,嘴巴也會說話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太……他反應太過激、動了!暗自深吸幾口氣,腦袋裏轉着要糗她數落她的惡毒話,還沒說出口呢,門外傳來女人的聲音。

「烏公子,夫人的藥煎好了,我給您端來了。」

烏公子?夫人?誰?

「晚點再跟你解釋,躺好,別出聲。」他低聲說道,扶她躺回牀上,才慢慢慢慢走去開門。

小睡房外站着一男一女,女的是端藥來的大娘,男的則是大娘的獨子,兒子躲在他孃親的背後,不時探出頭想窺視房裏的情形。

白冬蘊雖然夠高,卻不夠壯,沒法擋住整個門,只能任由那小子像個賊兒一樣看個盡興,幸好大娘還算機伶,揪着自家兒子往背後一塞,罵道:「臭小子,叫你別跟過來,你怎麼就是不聽話!」

「我?我來幫烏大哥換藥……」

「換你個頭!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有這閒工夫對別人老婆流口水,不如去瞧瞧你那蓮花妹妹,她跟你纔是相配。」

「不要啦,蓮花很胖耶,我會被她壓死啦!我也沒要對烏大嫂怎樣,只是看看而已啊。」

「你再胡說八道,看我不打死你!」

「好啦好啦,我去找蓮花就是了,你可別打我,要是把我打死了,等你老了就沒人要養你了。」

「臭小子!」大娘作勢踢出胖胖腿,把兒子嚇得落荒而逃,才重新端起笑眯眯的臉,討好說道:「烏公子,我家小鬼不懂事,您可別放在心上。」

「這小事,回頭就:忘了。」白冬蘊微笑着,小心接過藥湯,道了聲:「多謝大娘了。」

「別謝別謝……烏公子,夫人還沒醒嗎?」

「還沒呢,大娘找她有事?」

「這個……也不是有事啦,只是我瞧烏公子一表人才,怎麼會娶一個病重的女人爲妻呢?」

他挑眉,暗想大娘提起這話的用意,表面仍是鎮定地微笑應道:「這是家裏人自幼給我訂下的親事,年歲到了也就結了,幸好她長得漂亮,性子也溫婉,照顧起來不算太累人。」

「烏公子真是有情有義……那個,我也不是要說她的壞話,可男人娶老婆,總是要生孩子的,依她那身子……可能……不容易吧?」大娘非常含蓄地說着。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牀鋪,那「病重的女人」正乖乖裝睡,但他想,依她那非常人能及的耳朵,一定什麼都聽見了。

不知道她聽到人家這麼談論她,心裏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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