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餐，李成宇的同事們去夜遊散步了。李成宇也回去忙工作上的事。胡可艾迴住宿的木屋洗了澡，很舒服地坐在沙發擦頭髮，正要打開電視，有人敲門。
是李成宇。
她驚訝地問：「你不是在工作？」
「我說謊。」他拎高手中的紅酒。
「這要給我喝的嗎？」她搶下紅酒，超樂的。他看着哈哈笑，然後用一種很溫柔的目光凝視着她，害她芳心大亂。
「怎樣？要不要在這麼棒的星空下乾一杯？」這是她剛剛說的願望，他回頭就找爺爺討了紅酒取悅她。喜歡一個人就是會這麼傻，她說了什麼都會記得牢，急着滿足她。
「你是因爲要跟我喝酒，所以纔不和他們去散步嗎？」她問。
他咳嗽，不願承認。
她卻笑得很燦爛，這傢伙太可愛了，今晚覺得好幸福，他帶給她好多驚喜。
李成宇帶胡可艾到他的祕密基地。若不是兩人已熟識，胡可艾會覺得這地方很驚悚，懷疑李成宇想幹麼。山丘下，一處黑暗洞穴。
「哦，我懂了。」她想到了。「是你爺爺上次喫飯時說的那個地方。」
「對。」他卸下揹包，這是他年少時自己開鑿的小山洞，山洞上緣攀爬藤類植物，夜裏，洞內一片黑暗。李成宇拿出手電筒打開，放在地上，光束映入洞穴，黑暗淡去，他走進洞穴，再從揹包裏拿出蠟燭點上，抽出毯子鋪好，電蚊香都備妥了。
「還要弄什麼？我也來幫忙。」她佇在山洞外問。
「妳站着就好。」李成宇很大男人地手一揮說。
她笑看他張羅這一切。
自己是在職場呼風喚雨，有助理，有身分地位，會開車，很會解決問題的女超人，連家人都不依靠，她多麼自立自強。但這刻，看着這個大男人，背對她，替她張羅一個坐下休息的地盤。
唉，怎麼辦，超幸福捏。
終於搞定了，李成宇坐下，看着她，拍拍身旁位置，要她過來坐。
她彎身鑽進山洞，坐他身旁。他倒紅酒，她聽着酒液緩緩滴淌的音聲，多悅耳啊。
他們乾杯，也敬面前暗黑的森林，敬天上白月亮，藍星星，他們互相碰撞酒杯，聞着紅酒的甜味，山林清涼的氣味，這一切全交融在舌間，滑落喉嚨，溫暖腸胃。
「我只喝一點點。」李成宇強調。
「又來了。不要掃興了，這裏又不用開車，幹麼這麼小心？」
「我必須保持清醒才能照顧妳。」他想也沒想地就說，說了自己卻臉紅。
胡可艾「喔」了一聲，低頭，臉紅，心裏暗暗高興着。這李成宇真是加分加不停，現在他又多了有責任感這項優點。天啊，胡可艾陶醉地想，這纔是男子漢啊！
李成宇果真只喝了一小口，剩下的全交給胡可艾解決。
她歡快地啜着紅酒，暈飄飄，很放鬆，很有安全感。懶洋洋地，她雙手撐在後，笑對着星空說：「你知道嗎？我是在都市長大的，像這樣在戶外喝酒從沒有過，我繼父的別墅也有大花園，可是在那裏喝酒賞月，跟在這個真正的山上樹林裏賞月，完全是不一樣的感受……」
在繼父家，她不能做自己，很有壓力。月亮是美麗的，她的心情卻是慘淡的，一顆慘淡的心，連看見的明月都感覺好淒涼。可是此刻胡可艾的心情是愉快的，感受是幸福的，在李成宇的善待與呵護之中，她眼中的明月星子，晶瑩燦美好比白玉，好比鑽石。
「很高興嗎？」他笑問。
「豈止高興。」她滿足的笑臉，他爲此而歡喜。她說：「如果能睡在這樣的月亮跟星星底下，一定會作很棒很棒的夢……」
「這是我念書時常做的事。」
「睡這裏？」
「唔。」特別是煩躁的時候，聽着夜蟲的聲音，風吹山林的沙響，滿天星斗，明月皎白，這些光是凝聽跟凝視，就會帶給他不可思議的平靜。
她問：「結果呢？睡了會作好夢嗎？」
「我不知道，我睡得太好，連夢都沒有。」
「那好！」胡可艾張開手臂，像跟這片星空宣告：「我也要躺下來喔！」
她說着，側身躺下，雙手合着枕在臉邊，面對着星空。
「哇，太美了，很久以前的人就是睡山洞裏的啊，原來就是這種感覺，我感動到真想哭……我竟然可以在這麼美麗的星空下躺着喝酒睡覺，我到底交了什麼好運？」
「跟交好運無關，跟認識李成宇有關。」
「是是是，現在我覺得當初被你氣是值得的，我徹底原諒你。」
「喂，妳不要睡。」他警告。「山上半夜很冷，睡這裏也不安全，這裏不適合睡覺。」
「你不是說你以前常這樣睡嗎？」
「那是年輕的時候，身體健康膽子大。」其實是三十四歲的自己，早失去欣賞夜空的興致。
「不然呢？你現在怕黑怕鬼嗎？還有，我還很年輕，你才幾歲，這樣算老嗎？」聽他在胡扯。
他坐在她橫躺的身子後，苦笑道：「自從我對我弟徹底死心後，我就不來這裏了。以前，我們兄弟倆常來這裏聊天談心。」諷刺的是，弟弟也愛來這裏喝酒，也喜歡像胡可艾這樣躺着看星空。
「喂……」胡可艾感覺到他的傷心，回頭看了他一眼。「我看你根本還是放不下你弟吧？真死心了，就不會介意待在這裏，是吧？」
「也許吧……」他苦笑。
胡可艾也笑着，嘆了一口氣。「我也常對我媽死心，結果她隨便跟我講點什麼，我還不是會在意得直跳腳？」
「以前我跟弟弟常跑到後面山上玩，有一次我被毒蛇咬到，我弟揹我從山上一路跑下來，我弟小時候很瘦，他那時才十二歲，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等他找到爺爺把我放下來，他虛脫了，倒地不醒，結果我們兄弟倆一起送醫急救。一個是用力過度，一個是被毒蛇咬，妳說好不好笑？」
她點點頭，好笑，但更感人。「看來你弟弟也不是很壞嘛。」
「如果不是他，李成宇早就不在這世上。」所以又恨他，又愛他。
「對。」胡可艾突然很感激那個混蛋弟弟，想到李成宇不在世上，她竟覺得很可怕。「可是……如果不是他，你深愛的那個女人也不會跑掉了，你也不會到現在還那麼難過了，連喝醉的時候都一直哭。」
他怔住，原來她知道。
李成宇尷尬地沉默了會。
他的沉默讓胡可艾難過，莫非他還深深着愛那個女人？她有點妒忌了。
可是胡可艾聽見李成宇低聲說：「說不定這是好事。」
「哦？好事？！」
「因爲現在我很高興，可以這樣跟妳聊……」這意思是？胡可艾狐疑地回看他，他尷尬地移開視線。她轉頭，去看她的星空，有陣子，
他們都不知該說什麼好，氣氛有點尷尬，又有點曖昧，還有些微妙的甜在彼此心裏發酵，特別發酵在胡可艾心裏。
片刻後，他拍拍她的肩。「喂，我說真的不要睡着，會感冒。」晚上冷，露水又重。
「誰說我要睡？我只是躺一下。很舒服的，你要不要也躺下來欣賞月亮？」
和她躺一起嗎？
這提議太親密，他怕躺下來會情不自禁……想抱她……甚至親吻她。
「我坐着沒關係。」他壓抑道，可是坐在她柔美的身軀後，也是折磨。
今晚。
胡可艾忙着欣賞滿天星空。
李成宇，忙着欣賞她……他很分裂地一直想象着，如果放任自己的渴望張臂去擁住她，熱烈親吻她，會不會被她推開？還是她會很願意投入他懷裏？他想象胡可艾可能的反應，拿捏不定自己該怎麼去示好。可是，最終怕她被嚇跑永不來往的恐懼，勝過他的慾望。他就這麼想東想西，直到聽見胡可艾發出輕微的鼾聲。
她睡着了。
他還在傻傻跟自己的慾望掙扎。
這天，李成宇明白一件事，原來太喜歡一個人，是會變膽小的，還會變得優柔寡斷。心中絲來綿去，把心機用盡，結果什麼也沒做，只是靜靜守護她，然後自得其樂地想這樣看着她也很幸福。
多可笑的自己，多可愛的她。
多美麗的夜色，多幸福又多麼患得患失的自己啊，像傻瓜。
愛上某人，像個傻瓜的愛着某人。從不知道自己可以這麼傻，還傻得這樣快樂。
他看着她睡，看燭光在她身上閃動，她黝黑的發，柔順地貼着那細白的頸彎，她薄軟的粉紅色棉質上衣，鬆軟的灰色運動褲，它們真幸福，可以盡情地貼近她。
他悸動的心，只能藏在胸腔裏，很寂寞。他沒喊醒她，願她在月亮跟星星的照顧下，真有個好夢。不願喊醒她，他只好傻傻地回主屋一趟，在月光下，抱來枕頭跟棉被回到山洞裏，幫她蓋好被子，輕抬起她的頭，枕在鬆軟的枕頭上。
她滿足地擁住棉被，抿了抿脣又放心地睡去。
當然，他不能放她一個人睡這裏。
他很樂意當守護她的呆子，等天亮。
今晚，帥爺爺作了惡夢，夢到房門突然打開，那渾小子說！「我回來了。」帥爺爺在黑暗裏嚇醒，拍着胸脯。「好險，只是夢。」
「我回來了。」一個輕佻的嗓音在黑暗裏說。
「臭小子！」帥爺爺跳起，開燈，抄出牀底的傢伙，抓着棍棒罵：「你又想回來做什麼？給我出去！」帥爺爺瞪着坐在門旁的男人，他染金色頭髮，穿破牛仔衣褲，坐在地上抽菸，嚼着檳榔。
「我沒錢了，給一點來花好不好？」他是李少堂，和李成宇有着相似的英俊的五官，但李成宇眉間有股英氣，他則帶着邪氣。
帥爺爺瞪着不良孫。「我警告你，你沒地方住可以留下，但這次絕對不準去騷擾你哥，聽見沒？他好不容易又……」帥爺爺突然住口。
霎時李少堂眼睛一亮。「哥不在臺北？他好不容易怎樣了？」一副就是要找哥麻煩的樣子。這一事無成的小混混，不但沒把警官哥哥當榜樣，反而時不時想着要從哥哥身上撈好處。
每次在外面混不下去時，李少堂就會回來要錢。
快三十歲了還是一事無成，遊手好閒。
可憐的是兄弟倆的生母，那可憐的女人被鄰村的混蛋騙了，連對方結婚了都不知道，就胡里胡塗生了兩兄弟，等對方老婆上門來才氣得一病不起。幸好那女人只要求她停止跟那男人來往，沒告她妨害家庭。可是受到這打擊，她情關難過，身子又弱，很早就染上肺病死了。兩兄弟是爺爺帶大的，哥哥早熟懂事，弟弟任性又愛打架鬧事。
現在，李少堂看爺爺緊張兮兮地警告，反而急匆匆往老哥房間跑，想找老哥敘舊，不，是找老哥麻煩去……可老哥的房間空蕩蕩也。
李少堂對着空蕩蕩的牀納悶着。「奇怪了，不是回來了喔，怎麼不在房裏？哥去哪了？他想要錢花用說。
「哇……」她張大嘴巴，很激動。
看天光穿透雲層，一道道光束射破雲層，頃落大地。
晨霧還在草上瀰漫着，鳥叫聲一陣一陣，風吹動樹葉，潮浪似的響音。空氣很涼，很新鮮。
胡可艾盤坐着，她深吸口氣，好棒的空氣，心肺好像都被洗過了，她伸長雙臂，很舒服地伸展自己。
多美好的早晨，沒吵雜的汽機車聲，有的是綠葉婆娑鳥兒啼叫，還有這一大片金色晨曦。她拿出手機，拍下這刻。不敢相信她就這樣在戶外睡了一夜，欣賞到星月，又欣賞到這美麗晨曦。胡可艾默默欣賞晨光，然後又轉身，瞧着身後那睡着的男人。他穿着白色上衫，卡其色休閒褲，雙手環在胸前，就那樣躺睡。他頭髮凌亂，睡熟表情，新生的鬍渣，這一切組合在一起，怎麼這麼可愛？
胡可艾貪看着李成宇的睡容，揚起了嘴角。
這傢伙幫她拿來被子，自己卻睡在涼空氣裏，瑟縮地環抱着自己。
胡可艾想到他那些過去的痛，因爲現實人生的磨練嗎？還是家庭的包袱呢？所以他手臂結實，體魄強壯，就連睡着都感覺身體很緊繃，好像沒有好好放鬆過。也許是因爲從小生存不易，練就他內斂嚴謹的生活態度吧……
她忽然很心疼他。
望着他的睡容，微笑着，感覺幸福不是抽象的形容詞，幸福好像就是在這美麗早晨，看着這男人。
她拾起被子，過去蹲在他身旁，將被子輕掩在他身上，他忽然睜開眼。
他們的目光對上了，他眼色恍惚，像還在他自己的夢裏。
他突然伸出右手，攬住她頸子，攬近，在她脣邊印上一吻。
胡可艾的心，打了結。
遠在巴黎的蔣祖明，在她心中，已沒有位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