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妳真的對他太客氣了。」張盈真一下班，就來醫院陪胡可艾。聽完胡可艾轉述李成宇誤會她的事，盈真更火大。「那個男人以爲自己是誰啊？就憑電話中幾個句子就把妳想成那麼低賤的人，大姊，絕對絕對不能放過他。」
「真是，要不是醫生要我保持穩定的心情，我昨天真的很想打他。」
「妳真的很奇怪。」張盈真不爽道：「這個人那麼可惡，所以我才說妳就趁他害妳心臟病發，叫他把合約籤一簽啊，妳幹麼耍酷，下次他來一定要讓他籤。今天方經理也一直問我合約的進度，我都快被逼瘋了。」
「好啦，我當然會跟他提合約的事，但一碼歸一碼，生病的事，我不能怪他。合約的事……」胡可艾凜着目光。「我一定會好好跟他算帳，我已經叫他去問帥爺爺，讓他知道我胡可艾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吻，他知道以後，除非他是沒血沒淚的乾屍，不然一定會羞愧得很想死。」隨即胡可艾笑道：「妳等着看，合約他絕對會籤給我的。」
「妳確定？」張盈真覦着胡可艾。「萬一他真的是沒血沒淚的乾屍，還是把合約給別人了呢？」
「那我胡可艾絕不原諒他！」胡可艾咬牙切齒。「一定整得他唧唧叫，活不好也死不了？」
「大姊，我還不瞭解妳嗎？妳就那張嘴愛搖狠話，萬一真的合約給別人了，妳還不是隻能摸摸鼻子原諒他。」
「我要是那麼遜，乾脆不叫可艾，叫可悲好了。」
李成宇拎着禮物，佇立在醫院外，心情很沉重，很忐忑，壓力很大。待會和胡可艾見面，除了道歉，還要坦白告訴她，合約已經籤給「優勢」，他不敢想象她會有多麼唾棄他，但無論如何，他已下定決心要承受她所有的辱罵。
他深吸口氣，走進醫院。當他敲門進病房時，她的助理也在。
「看看是誰來了― 」張盈真毫不掩飾對他的厭惡。「李大警官，有人深夜十點多來探病的嗎？」
「抱歉，打擾妳們了。」
「哼！」張盈真拎起包包，對胡大姊使個眼色，在她耳邊說：「快簽約。」
胡可艾點點頭。「知道了，妳快回家，不然公交車就搭不到了。」
張盈真告辭，經過李成宇身旁時，停下腳步，跟他嗆聲：「喂，大警官，我跟你說，胡大姊雖然不是我親姊姊，只不過是我的上司，講話很粗暴，又一天到晚對我亂吼亂叫，可是她比我那個愛賭又愛喝酒的老爸還要關心我。你之前對我大姊的看法錯得離譜！是不是當警官的都習慣把別人當壞人，把自己當正義使者？嗟！」
張盈真不屑地賞個白眼，離開病房。
李成宇將病房門關上，把粉紅色的桔梗花束放置桌上。
胡可艾冷冷地啾着他看，之前那張英氣勃發，又冷酷傲慢的臉，此刻看起來有些疲憊。
他過來，放下公文包，站在她病牀前。她坐在病牀上，等他說話。「我很抱歉。」
「怎麼，跟你爺爺聊過了？」胡可艾眼睛一亮，立刻孩子氣地笑着招他坐下。
「坐吧，你爺爺怎麼說的？」
李成宇將爺爺讚美她的話，轉述給她聽。他看這女人聽自己的事竟聽得很陶醉，還很不害躁地直點頭，表情很孩子氣。
「沒錯沒錯，你爺爺這整段話可以總結兩個字― 義氣。我真是個太講義氣的女豪傑，你也聽到你爺爺說的吧？我是非常有良心的採購員，我不收回扣，連紅包都不拿，喂，現在對我這個人你還有什麼話說？J
「對於我之前造成的誤會，我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你懂得反省就好。現在，合約可以跟我簽了吧？」
「合約……我已經籤給『優勢』 。」
她怔住，笑容盡失。
手機響了，她接起，張盈真在那頭提醒！「記得喔，今晚就要他簽約。」
「不用了，了不起的李大警官已經把合約給『優勢』了。」她看着他跟助理說，同時聽見張盈真崩潰的猩吼。「暗。。那個殺千刀的，我明天會被經理分屍，啊氣死我啦！」胡可艾關掉手機，看着他。
李成宇永遠不會忘記她此刻心碎的模樣，她眼眶泛紅，鼻子也是，眼淚很快地在她目中凝聚，她的嗓音沙啞，因爲太難過了，她反而笑了。
「這就是我這些年挺鑫欣魚場的下場，我還以爲商場是講情義的，看來我是太天真了。」
「對不起……我發誓一年後跟優勢的合約一滿，立刻跟妳簽約。」
「你出去。」
「我是說真的……」
「出去，還有！」她抓起桔梗，擲向他。「花帶走。」
李成宇拾起那束花離開。
門一關上，就聽見裏面傳來胡可艾痛哭的聲音，他覺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跟着破碎了。
李成宇杵在門外，沒有離開。
「請問……是胡小姐的家屬嗎？」護士小姐過來關切。「可以談一下嗎？」
「有什麼問題嗎？」李成宇緊張問，擔心是胡可艾的身體有狀況。護士微笑解釋：「放心，目前檢查出來的報告都很OK ，不過……是這樣的，我們大夜班的護士很少，加上護理長爲人比較謹慎，我們希望病人家屬最好能留下來過夜。胡小姐已經住院三天了，都是胡小姐一個人睡，萬一半夜有什麼狀況……」
「她的家人呢？」
「她都一個人過夜，好像也喫膩醫院的伙食，喫得很少，一直想提早出院，大概是很悶吧。可是我們希望她做完所有的檢查，確定沒問題了再離開，這也是爲她好。」
「我知道了，我會留下來。」
李成宇深吸口氣，想了想，搭電梯下樓，到醫院的美食街。他買了一些書和雜誌給她。又走出醫院，到附近街上，買了廣東粥。
回到病房，敲門進去，胡可艾已經痛哭完畢，背對着門側臥着，不知是他，以爲是護士。
「又要喫藥了啊？」翻身，看見是李成宇。「你又來幹麼！」
「我買了雜誌跟書給妳，還有廣東粥，這家的好像很好喫，人很多。」李成宇說着，將東西放在牀邊桌上。
她不領情，將臉埋進枕頭裏。「你饒了我，我看到你就傷心。」剛剛是暴怒，現在，木已成舟，合約沒了，哀莫大於心死，哭完她又懶又累。還能怎樣？只能接受現實。
李成宇拉來椅子坐下。
她的臉仍埋在枕頭裏。「你最好快點消失，我怕我會忍不住跳起來掐死你。」
「護士說妳晚上都一個人睡，妳沒通知家人嗎？」
「你現在是要跟我聊天嗎？」胡可艾抽開枕頭，坐起來瞪着他。
「護士不希望晚上只有妳一個人睡，怕妳有狀況沒人發現。」
「我只是住院檢查，又不是什麼大毛病，幹麼要勞動我爸媽？我這個人就是體貼又善解人意，不像某些人是僞君子，自以爲替天行道，結果是整死好人。」
不理會她的諷刺，他又問：「妳沒有其它兄妹嗎？」
「有，好幾個，大家感情超好，超會替對方想，萬一讓他們知道我被個混蛋氣到心臟病發，我怕你會被他們分屍，所以還是算了，我就是這麼善良，以德報怨。不像某些人，隨隨便便地亂傷害別人。」
他笑了。
「你還好意思笑？」她瞪大眼睛。「天啊，我在諷刺你欽。」
他微笑，是啊，他知道，但至少她沒再趕他出去，而是對他冷嘲熱諷。他可以忍受她的辱罵，只希望讓他有補償的機會。
「我其實買了禮物給妳。」他打開公文包。
胡可艾遮住眼睛。「我不要，不管你送什麼我都不要，李成宇的東西有毒，我連看都不想看！」她嚷嚷，氣呼呼的，卻不知道那孩子氣的動作，教李成宇忍不住笑。
「妳看一眼吧，萬一真的不喜歡再說。」
「不用看，我不喜歡。」臭男人！
「真的，妳看一眼，一眼就好，只要一眼，拜託。」他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這樣溫柔地哄一個女人了。
胡可艾冷哼。「好，就一眼，然後你別再煩我，給我離開。」她放下雙手，瞪大眼睛。
「這什麼鬼？！」在她的被子上，有一隻綠色張着嘴的大鱷魚，血盆大口就對着她。「這什麼噁心的東西？」果然，臭男人買臭東西，噁心，恐怖，但卻完全挑起了她的好奇心。
李成宇發現她骨子裏根本還是個孩子，她看了一眼，沒說喜不喜歡，沒趕他出去，而是追問他！
「你送這幹麼？難道你認爲我會喜歡這麼醜的鱷魚？我胡可艾從頭到腳哪一點讓你認爲我是變態的？張着血盆大口的鱷魚，你是買來給我避邪嗎？」
李成宇把椅子拉得更近。「這是玩具……妳看這鱷魚嘴裏的牙齒……我們輪流按按看這些牙齒……我先。」他按下其中一顆白牙，「好，換妳，妳挑一個按。」
「喂，等一下，現在不是玩遊戲的時候吧？李先生，我剛剛說什麼？我叫你滾對吧？你拿這個鱷魚跟我耍白癡嗎？你以爲我是幼兒園小朋友嗎？買玩具給我，我就會忘了你多可惡嗎？」她哭到眼睛還腫着呢，搞清楚。
「妳不按嗎？那再換我按。」他又挑了一顆牙按下去。
「喂，你很喜歡玩文不對題的遊戲嗎？你不要給我裝傻。」
「換妳了。」
「我說我不想玩，門在那裏，掰掰。」
「那麼還是我來，我再挑一個牙齒按……」他又按下一顆牙。「換妳？」
她累了。「你臉皮夠厚，真是無恥，真是下流，天啊天啊，我要按急救鈴，我的生命受到威脅，我的神經非常緊張，我焦慮到不能呼吸救命救命。」
就在她胡言亂語，胡說八道之際，李成宇又按下一顆鱷魚牙。突然「咖」地好大一聲，鱷魚閉嘴，咬住李成宇手指。胡可艾嚇得跳起來，他也嚇得渾身一震。
「這什麼鬼！會不會痛？」
他扳開鱷魚嘴，秀食指給她瞧。「沒事……」
「哪個變態設計這麼恐怖的玩具？」胡可艾搶來鱷魚研究。
她好奇地也按了其中一個牙，沒事，又按一個，沒事，再按一個，鱷魚突然咖地咬她，她大叫，又哈哈大笑。
「這個很刺激，這鱷魚夠賤。」她開懷的笑了，完全忘了剛剛纔傷心地哭了。
她是這麼容易忘記不開心，現在開懷大笑的她讓他心悸。
李成宇從不知道一個相貌平凡的女人，開懷燦笑時，可以這麼美麗動人。他看她燦笑地戳着鱷魚，他輕聲說：「真的，我很對不起……」她有着這麼一張純真笑臉，之前，他怎會誤以爲她可惡奸詐？他那聲對不起，是那麼真摯。
胡可艾放下鱷魚，深吸口氣，抬起臉，看着他。她的脾氣向來是來得快，去得更快。發怒時猩猩般大吼大叫，可一下子，就又開開心心起來。所以張盈真纔不把她的惡言惡語當回事，她是紙老虎，她心軟得像豆腐，這世上又多了一個人知道胡可艾的脾性。
李成宇看見她對他微笑，她嘆氣，往後靠着牀架。
「算了，事情都這樣了，我氣死也沒用。我是不氣你了，但是之前我纔跟我助理說，我如果原諒你，我就改叫胡可悲。所以怎麼辦呢？我不想改名叫胡可悲。」
這意思是她已經原諒他。
「妳不用改，我來改，我叫李可惡。」
她笑着，將鱷魚捧在雙手，拿高凝視。「仔細看，這隻鱷魚還滿可愛的，你怎麼會挑這個禮物？」
李成宇解釋：「本來另一位女同事好心幫我挑禮物，結果我把她氣走了。」
「爲什麼？」
「她說買化妝品，可是我說沒看妳化什麼妝，買化妝品不適合。她就建議我買保養品給妳，我又說，我覺得妳不像有花時間在那邊保養的，保養品應該妳也不會喜歡。後來她又挑了香水，可是我又說我覺得妳喜歡天然的東西，應該不會噴香水，她就發脾氣說隨便我。」
胡可艾哈哈笑。「你的表現夠機車。」可是她暗暗驚歎，他說的那些理由全中，如果他買的是化妝品保養品香水的，確實不會像這隻鱷魚讓她轉涕爲笑。她問：「最後爲什麼是鱷魚？」
「我在玩具區看見它，它的造型夠兇猛，我想讓這隻鱷魚咬我，看妳會不會同情我一點，然後原諒我。」
胡可艾笑咪咪，她啾着李成宇。
唉，多奇怪啊！她想，這男人怎麼回事，一下讓她氣得要命，這會又讓她有點感動。
「我喜歡你的禮物，還有，看在你被這麼兇猛的動物咬了的分上，我很有同情心，決定原諒你。」
李成宇好高興，他不記得他有多久沒這麼樂，甚至不記得有多久了，沒有活得這麼刺激。這兩天讓他像搭雲霄飛車，整顆心都被這女人勒住。這會兒，又超級高興的。
他還發現一件事，在胡可艾身旁，會被她的情緒感染。她生氣時就很全然地氣，她高興了，也很全然的大笑。他喜歡她的笑容，她高興的時候會讓他也跟着感覺很幸福。
他那平日忙着處理各種刑事案件而習慣繃緊的肩膀，放鬆了。他望着胡可艾的臉，想到了甜潤的牛奶糖。
「謝謝妳肯原諒我，真的。」他感動道。「我內疚到快死了。」
「好啦。」她笑嘻嘻的。「誰叫我做人太好呢？反正你也不是故意的，你可以不要再自責了，有時候就是這樣，莫名其妙的你會傷害一些人，放輕鬆一點，看開一點，嗯？」
竟反過來安慰他？他笑了。「是，妳說得有理。」
「好了，謝謝你幫我買這麼多東西，有喫有喝有玩還有雜誌可以看，今晚我不會無聊了，你明天還要上班吧？快回去吧。」
可是李成宇不想走，想到要離開她，腳步突然很沉重。還有，他住的老公寓，在夜裏特別淒涼。最重要的是，這一切都是他引起的，他要負責到底。對，他要負責，即使心裏有個小小的聲音說！這好像是藉口，你是不想離開胡可艾。
他說：「我留下來。」
「不用啦。」
「我堅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