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關家位於半山腰的別墅後，杜天雲帶着關佳穎在住家附近用餐，聊起彼此這幾年裏分隔兩地的生活。
談話間，大多是她講、他聽。杜天雲拋出一個話題，關佳穎就會很認真地回答一大串話，仔細的描述她在歐洲生活了三年的點點滴滴……
“抱歉，我好像太多話了。”她發現餐桌上幾乎都是自己的聲音，有點不好意思地收了口，可不想在丈夫面前成爲一隻聒噪的鴨子，比較想當個文靜優雅的天鵝公主，因爲男人似乎都喜歡那種看起來溫柔乖巧，話又不多的氣質美女。
“不會，聽你說話很有趣，不像我的生活除了工作還是工作，每天的行程都差不多，說起來都沒你一半精彩。”他想她應該沒有興趣聽他幾點上班、下班、加班，完成了多少投資案，目前又正在籌劃哪些合作計劃，以及集團未來的組織發展。
從很早以前，他的生活就和工作密不可分，也幾乎找不出時間來安插其他跟工作無關的事情，所以在一般人眼中，他的日子絕對都是枯燥乏味的，因此他纔可以把發言權交到她身上。
再者，他還可以趁着她說話的時候分神想點公事，連喫飯時他的腦子裏也有張工作計劃表在運作着。
“你的工作真的很忙耶。”她以一種可以理解的口吻說着，從小看父親爲了事業成天在外頭應酬奔波，就能體會他要管理這麼龐大的一個集團有多不簡單，所以這幾年裏從沒抱怨過他抽不出時間到國外去見她一面，雖然她很想念他，卻不敢任性地吵着要他陪。
“謝謝你這麼忙還特地抽空去挑禮物送我。”她滿懷感謝地說。
“禮物？”他倒有些摸不着頭緒。
“對呀，像這個……這是你前年送我的生日禮物，我很喜歡呦。”她從皮包裏找出以水晶鑲嵌的狗狗造型鑰匙圈給他看，上頭還配有一顆紅色的心型寶石。
她笑盈盈地告訴他自己一直將它視爲寶貝地收在身邊。每次只要收到他從臺灣寄出的禮物，她都會開心得不得了。
“你喜歡就好了。”他揚脣一笑，喝了口水，其實內心是有些心虛的，因爲每年記得她生日的人並不是他，而是他的特助，無論是生日禮物、聖誕禮物、結婚紀念日……全都是他的特助替他挑好，以他的名義寄到國外的，只有禮物上附的卡片是出於他筆下，但寫的也多是“生日快樂”、“聖誕快樂”、“結婚紀念日快樂”和“保重身體”之類簡短無趣的文字。
如今見她滿心歡喜地向自己道謝，杜天雲心中忽然升起一絲歉疚……對於她手上的那個鑰匙圈，他其實沒有多少印象。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歡。”不知情的她還是笑得很甜，望着他的眸子澄如明鏡，照得他良心越來越不安。
“既然如此，我要考考你，你記得我送過哪些禮物給你嗎？”他很心機地套她的話，以爽朗的笑容掩飾自己的企圖，想從她口中得知自己究竟送過哪些禮物給她，免得日後不小心露出馬腳，認不得自己送她的東西。
“當然記得嘍，第一年的時候……”她毫無意外地上當，爲了表示自己真的有很用心地收藏他寄來的禮物，不僅把每項物品倒背如流地說了一遍，還鉅細靡遺形容它們的特色，還有她把它們擺在哪裏、多常使用。
杜天雲面帶微笑，靜靜聽着她的形容，他發現自己還挺喜歡看着她把每件事物、每個細節都描述得生動無比，說起故事來眉飛色舞的豐富神情。
她滔滔不絕地說着每個禮物的故事，覺得這真是比在公司裏聽各級主管們簡報要有趣得多。
稍晚，在回到杜天雲住處的電梯裏，關佳穎才知道大約一年半前結婚的杜天海也住在這棟大樓裏。因爲杜家兩老希望他們兄弟倆婚後，不僅能繼續在公事上互相扶持，在生活上也能互相有個照應，所以纔可以挑了個離公司不遠的黃金地段，一口氣砸下幾億元的重金，購下整層樓近三百餘坪的豪宅，將這一樓兩戶的住家送給兩個兒子當作新婚賀禮，讓他們婚後住在對門當鄰居。
“……所以他們現在就住在我們對面嘍？”電梯門一開，關佳穎望着對門同樣氣派非凡的大門。
“對。”
“那我要不要過去跟他們打個招呼？”禮貌上她應該去拜訪一下他們。
“不急，他們通常早出晚歸，在家的時間不一定，遇見了再打聲招呼就好了。”雖然兄弟在對門住了快兩年，但因爲各自的作息時間和生活圈都不同，所以他在公司遇到弟弟的機會還比在自家門前多一點。
有時候杜天海會一個人過來找他串串門子，至於弟媳則是偶爾會在上、下班時和他在電梯裏碰到面，彼此點個頭打招呼。
“嗯。”老公說不用，關佳穎也就乖乖照辦，不去“拜碼頭”了。
“進來吧。”杜天雲替妻子開門，再幫她把行李拿進屋內。
關佳穎在丈夫的引領下大致熟悉了屋內的環境，瞭解每個星期都會有清潔公司定期派人來替兩家進行大範圍的打掃，平時則是請了一位阿姨每天早上過來負責準備早餐和整理家務，簡單收拾一下環境，如果有需要，也可以請她在離開前先準備好午餐和晚餐預熱。
到了就寢時間，關佳穎在浴室裏摸了老半天都沒出來，心情忐忑得像是抓不準何時要踏出浴室的時機。
一想到要與丈夫同牀共枕，她便有種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因爲預料到應該會發生什麼，又不很確定什麼會怎麼發生……害她愈接近揭曉的時刻，心臟就愈是緊張地撲通撲通跳，腦袋裏不時跳出一些朦朧的綺麗畫面，叫她望着鏡中的自己也不禁羞紅了臉……
“佳穎，你還好吧？”她在浴室裏實在待太久，半點聲音都沒有，讓杜天雲開始擔心她是不是在裏頭出了意外。
“哦！我沒事。”她驚悸地回答了聲，順了順長髮，吸了口氣，終於作足了心理準備，鼓起勇氣走出浴室，抬頭看着站在門外的丈夫。
“嗨。”她僵硬地微笑，下一秒就懊惱的想咬斷自己的舌頭。
嗨？她怎麼想得出這麼愚蠢的開場白？
杜天雲看着她有點窘困的表情，一時忍俊不禁，真的被她沒道理的反應給逗笑了。
“嗨，準備好要睡覺了嗎？”他學她的方式打招呼，覺得她在浴室裏好像有很多事要做，怕她還沒忙完。
通常杜天雲的就寢時間都很準時，如果沒被工作耽誤，十二點以前一定閤眼入眠，清晨六點多就會自動起牀，按掉以防萬一的鬧鐘。
“好了。”她嬌羞地點點頭，準備好要與他共度這遲了三年的新婚之夜，早就決定把自己的人和心都交給他了。
她隨他走向牀鋪。杜天雲先上了牀，將眼睛擺到一旁的牀頭櫃上，替她掀開被子--
“上來吧。”他面帶笑容地說道，望着站在牀邊，手指輕絞着睡衣一角的妻子，覺得她好像是個第一天轉到新班級，緊張得不知如何開口自我介紹的女學生。
也難怪，她才二十五歲，沒有太多社會經驗，過去一直待在校園裏過着單純的生活，現在卻突然搬進這新環境裏，成爲他的妻，一時間應該不太能適應。
對於這個年紀尚輕，或許對愛情和婚姻都還有些懵懵懂懂，就接受父母安排嫁給他的女孩，他告訴自己要用更多的耐性和愛心對待她，照顧好她的生活起居。
關佳穎望着那張有他的大牀，不免還是有些緊張地爬了上去，眼神害羞地看了他一眼，在他身邊躺下，靜望着天花板。
“關燈嘍。”他柔聲地說，替她蓋上薄被。
因爲年紀差了一截，杜天雲對她說話的口氣總會自動放輕，像在對孩子說話一樣。
“嗯。”她輕應了聲，誤以爲那和煦的語氣是他對妻子纔有的溫柔……
她愛他，連他醇厚的聲音都喜歡。
他關了房內所有燈光，只留牆角的一盞小夜燈，側過身子凝視着她秀麗的容顏。
“佳穎。”
“……”她微微側臉，看着他拿下眼鏡後更顯英俊的面孔，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眼眸……
她不自覺地盯着他的雙脣看，一顆心在昏暗的光線下跳得好快，不曉得下一秒即將發生--
“晚安。”
“嗯……嗯？”心跳漏了一拍，突然減速放慢。她眨眨眼睛望着他，表情有些愕然。覺得事情好像不該是這樣發展的……
“怎麼了？”他笑看着她。自己說錯了什麼嗎？
“沒有，晚安。”她也對他微微一笑，但這笑容裏卻隱約藏着一點說不出口的失落感，沒想到她的新婚之夜就在短短的數十秒裏，用一聲“晚安”劃下句點。
這不是她想象中的新婚之夜啊！原本她以爲兩人應該會先深情款款地對望，然後他慢慢地靠近……她便自然而然地閉上眼，接受他溫柔的親吻，和溫柔的擁抱？
結果，他居然合上眼，就這麼睡着了？
她拉了拉胸口的被子，一臉苦惱的望着躺在身邊的丈夫，向來憋不住心事的她忍不住開了口--
“天雲。”
“嗯？”他睜開眼看她。
“今天……是我們第一次同牀呢！”她害羞地說，手指不時還絞着被子的邊緣，心想他是不是沒注意到這是他們首次同牀共枕眠呢？
“是啊，是不是身邊忽然多了一個人，感覺不太習慣？”他笑問，猜測她可能是因爲自己的存在而感到不太自在，眼神看來怯生生的。
雖然他也不太習慣身旁多躺了一個人，但畢竟是自己睡慣的牀，他的感覺總沒她那樣陌生。
“不是，我只是覺得今晚好像纔是我們的新婚之夜。”她連忙否認，暗示性地提醒他今晚很特別，就這麼睡着好像不太符合新婚夫妻之間應該有的那種甜蜜感覺耶。
他至少該抱抱她或給她一個晚安吻不是嗎？她看電影裏都是那樣演的……
“這麼說也沒錯，你結婚後就出國去唸書，一晃眼都過了三年了。”他想想也是，卻是以一種覺得光陰似箭的口吻回應她含羞帶怯的暗示，記得當年在結婚當晚他還特地讓她回到關家去住，把握出國前的最後一個晚上和父母多聚聚，自己則一個人留在飯店裏過夜……
“快睡吧，你今天搭了那麼久的飛機一定很累。”他心無邪念地幫她把弄亂的被子拉好，要她早點入眠，好好休息。
在杜天雲眼裏，關佳穎只是個年紀比他弟弟還小的小女生而已，因此對着她那張像天使一樣純淨稚嫩的臉孔，自然不會萌生什麼多餘的想法，否則他豈不成了禽獸不如的傢伙。
“呃！還好啦……”關佳穎愣了下，沒想到他居然會說出跟母親一樣的話來！
天曉得她一點都不想從他身上得到這種“母愛”，而且下午纔在孃家補過一頓眠而已，她現在真的沒那麼困。
“晚安。”他當她只是客氣的說法，摸摸她柔順的髮絲，溫柔地哄她入睡。
“晚安。”她這纔不得已地閉上眼，哀怨地把被子拉到下巴。
對於這個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的結果，她實在有些失望，但也不好意思再把話說得更明白了，畢竟她是是個女人呀……
悄悄轉頭，她靜靜地看着躺在身旁的男人，用欣賞的目光描繪着他好看的側臉，彎着脣，無聲地笑着。
儘管心情有些無奈，但看着愛慕多年的男人就躺在自己身邊，成爲她名正言順的另一半，她還是有種美夢成真的喜悅。
見他呼吸平穩，似乎已經熟睡，她把枕頭往他的方向挪了一點，身子也往他靠近一些，似有若無地感受到他的體溫……
光是這樣挨在他身邊，她便感覺自己已經得到夢寐以求的幸福了……
隔日清晨，杜天雲不是被生理時鐘叫醒，而是感覺到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壓在他半邊身體上。
他睜開眼，掀開被子--發現是關佳穎正縮着身子枕在他胸口，手腳半跨在他身上，把他當抱枕似地依偎着。
他看了看身邊空出的大半邊牀位，和這不知何時鑽進被子底下的女人，突然覺得眼前的情況有些好笑，奇怪她幹麼放着寬敞的牀鋪不睡，偏要悶着被子窩在他身邊……
是被子不夠暖，所以她才偎近他身邊取暖嗎？
杜天雲莞爾想着，抬頭看了眼時間，比平常還早按掉牀頭的鬧鐘，再小心翼翼地挪動那個壓在他身上的女人，拿枕頭取代他的胸口，枕在她的頸下，不想驚擾她的睡眠。
關佳穎咕噥了聲，似乎在睡夢中也察覺到丈夫和枕頭的差別，抗議地輕皺了下眉頭，但沒有睜開眼。
杜天雲花了幾分鐘才從她緊緊相依的睡姿中脫身，下牀盥洗、更衣……
“我吵醒你了？”他換好襯衫從衣物間裏走出來，就看到她坐在牀上，一臉睏意地揉着眼皮。
她循聲抬頭，對着他微笑，搖搖頭，下牀走向他。
“你要上班啦？”
“喫過早餐就出門，你再睡一會兒。”他看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神情帶點茫然的傻氣，脣角又不自覺揚起。
很奇怪的，雖然他無論心情好壞，通常都會以和顏悅色的面目對人，把和藹可親當成一層保護色，隱匿起自己的心思，教人看不透他的真正想法。但是在見到關佳穎的時候，他的笑意卻是自然而然地由心底浮現，沒有半點虛僞地感到愉快。
“我幫你打。”見他拿在手上的領帶，她馬上自告奮勇地要替他服務。
“我自己來就行了。”他平時做慣的動作，沒有必要勞煩她。
“可是我想幫你打領帶。”她盯着他手裏的領帶，語調馬上哀怨地降低一截，覺得這應該是她身爲人妻要做的甜蜜工作之一纔對。
“那就麻煩你嘍。”聽到她那種失望中又摻雜渴望的語氣，他當然不忍繼續堅持，立刻把手中的領帶交出來。
讓她感到開心也是他疼愛她的方法之一。
“晚上你幾點回來？”她笑着接過領帶，在他領口繞一圈，邊打還不忘邊跟老公聊聊天，心想自己今晚或許可以親自下廚做頓愛心晚餐哩。
“我今晚有應酬，可能會晚一點。”他稍微抬高下巴，方便她動作。
“哦，那就是不回來喫晚飯了……”她口氣裏有掩不住的失望，拉下手中的領帶，又繞一遍重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