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聚餐很難得的是辦在君悅,而且不是中庭喫喫buffet而已,而是很正式的訂了一個小廳。
嗯……宋輝煌知道這羣老同學大部分還是普通上班族而已,這樣一餐喫下來,可能會花掉許多人一個星期的零花錢。往年他們都是辦在一些精緻小巧的餐館,難得今年這麼大手筆,不知道是爲了什麼。宋輝煌一去就知道爲什麼了。
今年的主辦人竟然是方文。
方文?這倒有趣,大學最後一年起,這人就幾乎不再和任何學生會的人往來,看來他真是發達了,現在來耀武揚威。
「我怕一提到是方文主辦的,你就不陪我來了。」陳九湘跟他咬耳朵。
宋輝煌敲了她淘氣的笑容一下。「當我那麼無聊?」
從頭到尾在意那陳年過節的人可不是他。
「咦?會長來了。」最先發現他的學生會祕書驚喜地叫。
「會長,這些年你跑哪兒去了?」
「對啊,每一年都只有小湘來。我們問小湘你爲什麼沒來,她只說你在忙!」
一堆人馬上圍過來跟他們打招呼。
陳九湘心裏真爲這些人叫不平。宋輝煌表面上做人很成功,所以大家都會很喜歡他,哪知道他私底下是那麼孤僻冷漠的人呢?哼哼,你真該慚愧一下。她的眼神戲弄道。
宋輝煌照慣例只能無奈地輕敲她腦袋一下。怡秀走在人羣的最後面。
這些年來,宋輝煌有些地方變了,也有些地方沒變。
沒變的是他的外表,依然那樣白皙清俊,如輕風一般徐和,跟任何人說話永遠是那樣的有耐心,彷佛有永恆的時間聽對方講話!但是怡秀很早就知道,他唯一有永恆時間的人,只有陳九湘。
變的應該是氣質吧!學生時代的青澀已經被穩沉持重取代,他的眼神屬於那種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的男人。在場的這些同學裏,沒有多少人有那樣的一份自信。
站在他旁邊的陳九湘,依然明豔又燦亮。
這兩人是這樣特殊的對比,一動一靜,一快一慢,一熱一冷,偏偏又是那樣的協調。
年少時的那份悸動,在這一刻完全釋然。怡秀笑笑地走到人羣的最前面。
「宋輝煌,好久不見。」
「怡秀。」
「哈囉!」陳九湘毫無芥蒂地和她打招呼。
「坐啊坐啊,大家站着幹嘛?」祕書還是那樣管家婆的個性。大家紛紛走向他們的訂位區,陳九湘邊走邊和老同學聊得起勁還差點過頭,被他拉了回來。
衆人就定位之後,「萬衆矚目」的主辦人終於姍姍來遲。
陳九湘眼睛一轉到門口,噗的一下把喝到一半的果汁嗆出來。
「幹什麼?」宋輝煌蹙眉輕斥,拿起餐巾替她拭嘴。
「這……這……」她指着門口的手指不斷抖着。
她一直知道方文是個很注重外表的人,但這……也太離譜了吧?
那顆油頭真是她見過最「光亮」的,電影裏的賭神見了都要甘拜下風,相比之下他那身永恆如一的名牌西裝反倒不算什麼了。不過最重要的是他臂彎裏挽着的,那個玲瓏多姿、腰如水蛇的年輕美眉!
這、這是在幹嘛啊?
陳九湘和附近的同學互換一個「驚嚇」的眼神。
宋輝煌還是八風吹不動地坐在原位,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咦?宋輝煌,你也來了?」方文一見到他,雙眼發亮,猶如獵人見到獵物一樣,聲音高八度。
「稀客稀客,好久不見了。」明明往年你也沒來啊!陳九湘暗誹。
「你好。」宋輝煌隨意點了個頭。
「對了,小湘有沒有告訴你,她現在跟我手下在做生意?我們那天才在公司遇到。」方文道。
「有。」宋輝煌微笑。
拜託,我跟你手下做生意,可不是變成你手下,幹嘛用這種上司的語氣講話?陳九湘氣悶。
從他那裏看不到預期中的羨妒神情,方文似乎有些失望,轉頭向每個人介紹道:「各位,這是我女朋友,Cindy。」
「嗨,大家好!」那位水蛇豔妹嬌嬌娜娜的打招呼。
幾個宅一點的男人都看直眼了。
這個美眉不知道滿二十了沒有?今天陰同學沒來實在是太可惜了!陳九湘讚歎不已。
方文和他的女伴在「衆人的簇擁」下,坐在陳九湘和宋輝煌的旁邊,左手邊垂直的那一排。「宋輝煌,聽說你現在都在家裏自己工作?」方文一坐下來就把他純皮革的煙盒和打火機拿出來,往桌上一放,閃閃發亮一副很氣派的樣子。
「對。」宋輝煌還是不慍不火。
「現在這種景氣,在家接case很辛苦吧?」方文戚慨地道。
「也還好。」他清清淡淡地道。
「怎麼樣?需不需要我幫忙介紹幾個客戶?我人面還算廣,如果你缺case的話跟我講一聲,我幫你留意看看。」
「現在還應付得來,謝謝。」宋輝煌還是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
不過他旁邊可有人看不過去了。
「他們公司的工作量已經排到明年七月去了,不勞你費心。」陳九湘對他假笑。
宋輝煌在桌下按按她的膝蓋,對她搖搖頭。
幹嘛啊?這傢伙是井底之蛙,你幹嘛任他得意?陳九湘真是氣悶。
「公司?也是,現在找個人頭登記一下,也就是一間公司了。」方文嘲諷地笑。「總之,你有什麼需要說一聲,老同學不是做假的!」
「謝謝。」
從頭到尾宋輝煌都不爲所動,那唱着獨角戲的人有點沉不住氣了。
侍者開始上菜,三五好友們陸續聊開。
衆人並不是刻意排擠方文,只是太久沒聯絡了,一種無言的疏離感立刻出現,甚至連他旁邊的美眉都還有好幾個宅男在殷勤服侍,只有他被晾着。
同樣是和大家很久沒聯絡的人,宋輝煌接收到的注意力明顯比這位「光鮮亮麗的主辦人」更多。
方文心裏有一股火不斷熾燒。
這股火,其實從很多很多年以前就存在那裏,悶悶地,持續不斷地,直到這一刻,終於再也按捺不住。
憑什麼姓宋的總是人羣的中心點?搞學生會他是會長,組讀書會他是主角,成績領書卷獎,就連女人緣都比別人好。
他也不過就是個普通男人而已,既不比別人高也不比別人帥,即使是女朋友,他也得到了那朵最明豔動人的太陽花。爲什麼所有的好事都在他的身上?
「宋輝煌,那間『透視焦點』是不是你開的?」一個老同學問。
這個老同學目前在媒體圈工作,而且跑的就是新人會跑的冷門線——產業新聞,所以纔會知道他以前那間網絡公司的事。
宋輝笑了一下,然後點頭。「是,不過我不久前把經營權賣掉了,所以現在已經不是我的公司了。」
「什麼?『透視焦點』是你開的?」一陣小小的驚呼在同學間漫開來。
這間網絡視訊公司現在已經非常有名,可是他們從沒想到,最初的創始人就是他們認識的老同學。
「我那天在公司的資料室找剪報,結果看到『透視焦點』的創辦人叫宋輝煌,我就在想會不會那麼巧?沒想到真的是你。」搞媒體的那位同學羨慕道。「你那間公司應該賣了不少錢吧?我看報導說,你要求轉讓的金額不得對外公佈,不過一般行情預估起碼有美金七百萬的市值。」
「其實公司的機房設備都還有貸款,再加上股東的份額,公司賣了之後抵一抵,其實我也沒拿到多少錢。」他客氣地道。
「別鬧了!美金七百萬耶!你就算只拿個幾成回來也有好幾千萬了。」另一個人怪叫。
一羣人登時欣羨不已的討論起來。
爲什麼所有的好事都在他身上?
「對了,宋輝煌、聽說你媽是外籍新娘?她在臺灣一定過了很多苦日子,你既然賺了這麼多錢,有沒有替她換個舒服一點的大房子?」方文冷不防地冒出這個問題。
所有的人同時停住,齊齊看着他。
宋輝煌的眼光也慢慢轉向他身上。
外籍新娘沒什麼,現在這個年代,大家早習慣了臺灣外籍新娘增加的事實。只是方文語氣中的輕蔑太過明顯,明顯到沒有人可以假裝聽不出來。
「她很好,謝謝。」宋輝煌深邃的黑眸裏已經沒有笑意。
陳九湘雙手捏得死緊,隨時準備要撲過去,桌下的那隻大手又按住她。
一道道嫌惡的眼神忍不住投向方文。
他恍然間,彷佛回到了當年那間學生會辦公室,又重溫了一遍所有人對他的嫌惡和不信任。那陣壓抑良久的怒氣再也剋制不住,一定要找個出口!「那就好。對了,伯母是哪裏人?菲律賓,還是泰國?」
「她是越南人。」宋輝煌冰冷地道。他看了陳九湘一下,在桌面下拍拍她的大腿安撫,然後牽着她站起來。「很高興看見大家,不好意思,我們還得去參加一個朋友的婚宴,先走一步了,有機會大家再出來聚聚。」
「好,好。」
「再見。」
一堆人紛紛道別。
陳九湘像只孩子被叼走的狗媽媽,死命地瞪着那個大膽來犯的敵人。
宋輝煌硬拉起她,不讓她再繼續練眼力了。
他們纔剛走出兩步,背後驀地傳來一聲輕蔑的譏嘲!
「神氣什麼?也不過就是個外籍女傭的兒子!」
宋輝煌還來不及說什麼,陳九湘猛然掙開他的手,回頭一拳惡狠狠地卯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