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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無間王(上)》 / 綠光 / 第2章 / 共21章

九月的冷風拂過山頭,銀輝迭綠抖落在七星巖山脈上。

七星巖呈南北走向,山形嶙峋高聳,終年封雪,以中心點隘嶺爲界,劃分出烽火戰國時期最強盛的兩個王朝:東爲百定王朝,西爲西引王朝,兩國北方國界終結於七星巖末端、由西往東流的鬼川,而南方則以麒麟橫山與南濟王朝爲界。

如今,南濟二十萬大軍毫無預警的沿着隘嶺北上,兵分兩路,左打西引,右攻百定,被攻得措手不及的兩支國界邊境防軍正拚命應戰,等待後援到來。

晦暗月光下,淡覆銀輝的隘嶺上,另有兩匹急馬奔馳。

墨黑戰甲襯得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倒映的雪光勾勒出男人俊魅無儔的玉容,沉眸潛蘊着天生霸者之氣。長髮垂束在肩線底下,那是西引男子一貫的髮型,但必須是位高權重者,才能再以銀或玉所制的束串包覆長髮。

“王爺,南濟這回派出了二十萬大軍,走七星巖從南往北攻,野心不小。”身旁緊跟着的副將白蘿同樣一身戎裝,搭了張愛笑的桃花臉。

被稱爲王爺的男人似笑非笑地勾了脣。“野心大才好,否則太無趣了,本王可玩不下去。”

玄夜爻,西引胤徵王,征戰沙場多年,用兵如神,料事如鬼,於是被西引皇帝封爲“鬼將軍”。

如今邊境告急,他受命領兵前來,只是初到西引邊境樓,便收到了百定太子的傳信,才知道原來百定太子剛好駐紮在隘嶺邊的百定哨城,想必是爲了這突如其來的戰役,才邀他一道共謀策略。

“可不是嗎?王爺出馬,豈還有擺不平的事?”白蘿笑眯了閃亮亮的桃花眼,隨即又像想到什麼似的改口,“不對,王爺今年就被百定給擺了一道。”

聞言,玄夜爻懶懶回頭,一個笑謔眼神,就讓他立刻換話題。

“如今,這南濟大軍兵分二路,就不知道百定太子能不能也擺對方一道就是了……”說到最後,白蘿笑得好尷尬,臉部肌肉很僵,因爲天氣很冷,王爺的視線更冷。

玄夜爻睇着他半晌才玩味道:“他要是真擺得平,還要傳信給本王?”

眼前,正值烽火戰國時期,西引、百定、南濟三分天下,然而也有許多小國跟着冒出頭,紛紛加入搶奪領地的戰局,戰雲密佈,自然也讓他一年到頭南征北討,以強悍的血腥作風及惡鬼姿態殺伐平亂,使中域之地的所有人一聽見鬼將軍之名便膽戰心驚,更讓西引有了中域霸國之名。

但是這樣的惡鬼,卻也曾經被百定軍擺過一道,雖沒有敗,但也沒有勝,在鬼將軍的輝煌戰史上,留下了一則不名譽的不勝之名。

不過,玄夜爻似乎不是很在意,反倒對百定太子極有興趣。

“看來王爺挺在意百定的青臨太子。”白蘿小聲喃着,狀似自言自語。

否則,又怎會爲了人家一封信便趕往百定哨城?雖說百定哨城和西引邊境樓隔着一段山路,看似不出幾里,但這段路因地形險要,說是便道,可一不小心,便也會是通往黃泉的便道。

“在意?”沉醇低嗓透着淡淡笑意。“也許吧,這中域之地,本王來去自如,乏透了,如今出現一個能與本王一較長短的人,真教本王期待。”

百定的軍事向來不強盛,然而那位青臨太子卻很有軍事頭腦,今年才被封爲儲君的他幾次帶軍親征,除去和自己的那一戰外,也沒敗過,這樣的傢伙喚醒了他體內嗜殺的血,教他興奮難耐,期待再戰。

白蘿聞言,哭笑不得。

“可是,咱們和百定向來互不侵犯,今年那一戰也是大皇子的軍隊硬要搶人家的軍糧,最後反被人家打得鼻青臉腫,才搞到王爺出征的。”他忍不住嘆息。“大夥和平共處不就好了,何必老是打打殺殺的?”

玄夜爻回頭,好笑地瞅着打小便識得,壓根沒變老的人。“怎麼,是你這雙眼在戰場上瞧見了太多死魂,教你悟道,就快成仙了不成?”

他們之間緊密連結着一個祕密,一個彼此心知肚明且共系的祕密。如果說玄夜爻異於常人,白蘿大概也好不了他太多。白蘿的眼能觀陰知命,脫口說出的,每每準確得教人驚懼。

“王爺說笑了,屬下能成什麼仙?不過就是盼望世間迴歸正軌罷了。”這一回他笑得真的很苦。

心裏藏着太多祕密,不能說只能做,真苦。

“聽起來倒有幾分佛心。”玄夜爻哼笑。

還佛心咧……白蘿苦笑不停,也不再多說什麼,靜靜地跟隨着主子來到百定外圍的營帳,遞出青臨太子的令牌後,跟着士兵踏入紮營區裏,便見主帳前早已有人恭候多時。

“王爺,你來了。”迎上前開口的男人,俊秀眉眼輕噙笑意。

“不知太子急書傳信是爲哪樁?”玄夜爻懶懶笑問。

“入內再說吧。”青臨噙着溫文儒雅的笑,要不是身着戎裝,還真會教人以爲是打哪來的文人。

玄夜爻不置可否地跟着他進入主帳,與青臨隔着矮几面對面坐下,白蘿則是站在他的後方,打量着帳內是否有可疑人物。

畢竟身在戰場,就算對方看似無害,也不得不防。

“說。”一坐定,連寒暄都省下,玄夜爻開門見山地催促。

青臨笑意不減地指着矮几上的地形圖。“王爺,我有一計,可以不花費一兵一卒,在十天內逼得南濟軍不戰而降,不知道你願不願意配合?”

“十天內?”他習慣性地揚起單邊濃眉,下意識地看向青臨身後的簡易屏風,感覺後頭像是藏了個人。但他也不點破,只是勾脣,“要是本王出馬,七天便可拿下那些人,何需費上十天?”

他說着,閉上眼,展開他向來敏銳的五感,發覺屏風後頭確實是藏了個人,而且正努力地調勻氣息不讓人發現,只是在他說了七天拿下之後,那人微微岔了氣。

“如果可以不塗炭生靈,王爺又何樂而不爲?”青臨雖是笑着,但眉頭微擰。

“這要怪誰呢?要不是南濟有意挑釁,本王又何必趕盡殺絕?對待這等狂妄之徒,要是不狠狠地血腥屠殺一回,他們也許會以爲本王鬼將軍的名號,不過是個虛名。”他笑得邪謔。

“怎麼會呢?西引胤徵王是從亡故的孃親肚子爬出的,得鬼將軍名號是實至名歸。”突地,屏風後頭迸出一道刻意壓沉的潤嗓,說得滿嘴挑釁。

“搖光!”青臨輕喝。

玄夜爻壓根不意外。他故意把話說得狠絕,不過是想要逼出屏風後的人,沒想到這人心眼真直,拐着彎一針扎進他最忌諱的隱私。

二話不說,他立刻起身。

“怎麼了?王爺因爲小的說了實話,就惱羞成怒想走人?”屏風後頭的人像是不知死字怎麼寫,繼續挑釁着。“王爺就只會殺人嗎?難道王爺殺人不是爲了保家衛國嗎?既是能夠保家衛國,爲何不與殿下合作?難道王爺是怕了嗎?”

“怕?”玄夜爻低低笑開。“本王殺人,是因爲本王想殺,保不保家、衛不衛國,與本王何干?本王自己能夠拿下的戰績,爲何還得要分你們一半功勞?你以爲你是誰?在本王面前耍什麼嘴皮子!”

話到最後,笑意褪盡,微眯的烏瞳燃起殺氣,玄夜爻急如星火地抽出了腰間佩劍,迅速削斷半面屏風,動作快得連青臨都無法阻止,所幸躲在後頭的人整個人近乎趴在地上,逃過一劫。

半晌,那聲音又緩緩道:“王爺,小的什麼都不是,只是可惜了殿下這般好的計謀,原以爲要是王爺能配合,說不準也能在七天內,不費一兵一卒的逼南濟投降,又能夠以戰俘和南濟皇帝談判。”說着,像是惋惜極了。

“七天?”玄夜爻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王爺敢不敢賭?”

“賭?”他哼笑。

“要是七天內,一切如殿下所料,王爺便得和殿下籤下同盟。”

“聽起來本王半點好處都沒有。”

“要是七天內,南濟軍沒投降,殿下願意割地賠償。”屏風後的人徑自開莊設賭,完全沒經過青臨的同意。“而且南濟戰俘歸王爺所有,由着王爺處置。”

只見青臨臉色變了變,但最後還是沉着氣,道:“就這麼決定。”

微揚起眉,玄夜爻總算搞清楚了狀況。“原來你纔是幕後軍師。”說不準與他交手的那一回,亦是屏風後的人出主意的。

“小的只是殿下身邊的小小參謀罷了。”頓了下,屏風後的人趴得更低,再壓低嗓音道:“這賭局可是讓王爺佔盡了好處,就不知道王爺敢不敢賭?”

玄夜爻面無表情,烏瞳微眯,緊瞅着屏風後頭的身影,半晌道:“躲在屏風後頭和本王談交易,你的膽子真不小。”

“……小的其貌不揚,怕傷了王爺的眼。”

他哼了聲,“說說要怎麼做。”

見狀,青臨隨即指着地形圖解釋。“只要王爺配合北撤,與百定軍沿着雙歧山徑將南濟軍引到七星巖末端的蘆山頂,再封住雙歧山徑,將南濟軍鎖在蘆山頂,咱們再往北退到鬼川河套腹地駐紮,從頭到尾,不出七天,必定逼得南濟軍投降。”

玄夜爻垂眼瞅着地形圖,明白這是典型利用地形引君入甕的作法,只是困在蘆山頂上,要怎麼逼得南濟軍在短時間內投降?

這可有趣了。

白蘿也覺得挺有趣,一雙桃花眼直瞅着縮在屏風後頭,不斷調勻氣息的女人。七天後。

此刻幾許寒冽的風透露秋意,強勁地刮動枝頭,也吹動了分佈在鬼川河套腹地上的黃澄色和墨黑色營帳,印着百定和西引字樣的旗幟隨風獵獵作響。

帳內,兩個男人挨着矮几席地而坐,帳外則是兩列身穿不同戰衣的士兵,領隊的副將猙獰相對着,儘管秋風吹得急,也緩和不了空氣中牽一髮而動全身的肅殺之氣,但當營帳裏傳來爽朗笑聲後,緊繃的氣息又減緩許多。

“王爺笑得這般爽快,肯定是對同盟一事頗有共識,既然如此,何不快快簽下同盟草約?”青臨一身清爽湛藍衫袍,俊秀面貌看不出半點肅殺氣息,反倒帶着濃重的書卷味。

玄夜爻不拘小節地盤腿而坐,立體眉骨底下的烏瞳慵邪魔魅。“太子,急什麼?想要本王籤也不是不可,只是本王想要瞧瞧那日躲在屏風後頭的軍師。”

七天後,南濟軍果真投降,戰俘正一一處置中,可至今他還想不透爲何南濟軍會傻得被困在蘆山頂上三天就投降,使一切順利在七天內落幕。

青臨微愕。“她呀……”

玄夜爻笑沉魅眸。“別裝傻,本王最受不得騙。”

聞言,青臨倒也爽快。“那是當然,只不過七星巖上雪虐風饕,搖光又連日奔波,不小心染了風寒,現下還在帳內休憩,恐怕不方便見王爺。”說得不疾不徐,給了他一記軟釘子。

玄夜爻倒也不惱,他隨即起身。“那好,待她身子好了,再拿草約來給本王籤吧。”說罷,不容置喙地走出帳外,懶懶看了眼百定軍,沉魅的眸裏像藏了頭獸,嚇得百定軍連退數步。

“走。”他淡道,領着一小隊回西引營帳。

橫豎戰事已定,他現在閒得很,多得是時間耗。

入夜,百定主帳內,燭火昏黃,賬面隨着輕輕的氣息微微擺動。

“……既然這樣,就讓我出馬吧。”輕軟的女音噙着笑,就連粉嫩小臉也揚開愉悅的笑意。

“可……不知道胤徵王會不會刁難你。”青臨俊秀的眉微蹙。

“他想刁難我,也得看他有沒有本事。”她脣角勾得彎彎。

並非真的沒把玄夜爻看在眼裏,而是她是戰火餘孤,對於向來嗜血殺伐、不留活口的玄夜爻極度厭惡。

如果他從未把人命當人命看待,那麼,她也不需要對他客氣。

青臨搖頭,總覺得她太輕估敵手。“他是鬼,殺人的狠勁能夠瞬間瓦解敵軍軍心的霸氣,非常可怕,你也不是沒見識過。”那日要不是他在場,也許玄夜爻早就一腳踢翻了屏風,輕而易舉地將她掐死了。

晏搖光黑潤的眸子輕轉了圈。“殿下,可怕又如何?戰場上又不是靠狠勁來打江山,而是靠腦袋,咱們現在將他拉攏好,至少往後可以確定少了一隻惡鬼盯着咱們。”百定想要在中域之地再站穩腳步,就必須拉攏西引。

“他還沒簽下同盟約。”

“他會籤的。”

“你這麼有把握?”

“當然。”

“真的這麼有把握?”外頭忽地傳來低邪又裹着戲謔的沉嗓。

帳簾掀動的瞬間,晏搖光不由分說地護在青臨面前,一抬眼,便望入來者沉似黑曜的瞳眸,再來,便是精雕玉琢的五官。這人俊魅懾人,像頭野生豹子,靜時優雅傲慢,一動起來,渾身又散發着狩獵的野蠻。

玄夜爻眸帶陰雷,冷冷地瞅着護在青臨面前的女人。

她清透勻淨的小臉上,就數那雙烏亮大眼最爲突出,豐潤的粉脣帶着天生的媚感,沒有西引女子的妖嬈,卻也別有風情,儘管身穿緊身勁裝,也掩蓋不了她不張揚的含蓄美麗。

“你就是搖光?”

“奴婢見過王爺。”晏搖光見狀,溫婉福了身,視線從掀開的帳簾偷偷探向外頭。

不見守帳的士兵,加上如此近距離面對如野獸般難馴的男人,對方無聲無息的靠近,她一點都沒發覺,不禁緊張得手心冒汗。

“奴婢?”他似笑非笑地在她身旁落坐。“是軍師吧。”

垂着小臉,她烏亮水眸輕轉,思忖着他究竟在外頭站了多久,聽見了多少。思緒略定,才勾着脣道:“王爺說笑了。”

玄夜爻習慣性地挑起單邊的眉,對晏搖光有了幾分欣賞。“太子,你藏了個狠角色。”話是對着青臨說,但黑眸卻始終沒離開她。

“真是塊寶,才得藏。”青臨見事已至此,也不打算再隱瞞。“搖光是我的義妹。”

“喔?”

“搖光原本是城外孤兒,是我把她帶回百定,視她爲義妹,她卻視我爲主子,伺候着我。”他說時,眸色柔軟,滿是憐惜。

玄夜爻懶懶地揚高單邊濃眉,笑得邪氣。“太子如此珍惜的義妹,本王本該禮遇,不過……本王原本以爲那計劃是你擬的,如今才知道是她所爲,在不知情的狀態之下,本王竟被個女人牽着鼻子走,這事要是傳了出去,你要本王的顏面置於何處?”他勾着笑,語氣卻是冷得嚇人,讓人摸不着頭緒。

“王爺這麼說,是看不起女子嗎?”晏搖光不服氣地抬眼。

“是看不起。”

西引女子本就無地位,想和男子平起平坐,門兒都沒有。

她用力地閉了閉眼。“那麼,王爺接下來想說的是,這個賭是不成立的了?”氣死她了,居然敢瞧不起她!“你要這麼說,也成。”他懶懶注視她努力掩飾怒火的小臉,笑意悄悄爬上他勾斜的脣角。

真有趣,她表面溫婉,內心裏卻有團火,像頭被逗毛的貓。

“王爺難道不知道願賭服輸的道理?”她咬着牙。

“沒聽說過。”

話落的瞬間,他就看見她一雙水眸快要噴火,忍不住別開臉,輕笑出聲。

“那好!請容許奴婢再和王爺賭一把。”深吸口氣,她努力沉着以對,腦袋中迅速有了新賭注。

“還賭?”

“王爺怕了嗎?”她氣得發抖,完全忘了分寸,壓根沒瞧見自己的主子幾次眨眼制止她。

“本王這輩子還沒怕過呢。”玄夜爻低低笑着。

“那敢不敢賭呢?”笑?趁着現在還能笑就趕緊笑吧!

“賭什麼?”

“要是奴婢賭贏了,請王爺簽下同盟草約,另外還得答應奴婢另一個要求。”想要什麼,她全都想清楚了,而且這一回,絕對不允許他賴帳!

“怎麼本王覺得你好像已經贏了?”

“奴婢一定會贏。另一個條件就是,奴婢要王爺每年輸送百斤石鋼到百定!”石鋼唯有西引才產,質硬難塑,西引人還不知道該怎麼妥善使用,但她卻已經知道該如何運用這樣利器。

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玄夜爻忍不住放聲大笑。

“王爺笑什麼?”晏搖光很是不快。

“有趣!”他笑眯了向來森冷的烏瞳。“成!但反之,要是本王贏了,本王非但不籤同盟合約,還要得到你!”

石鋼乃是皇室礦產,不做民間交易,她竟要西引送石鋼給百定,是把西引當成屬國了嗎?

這麼大的口氣,要是不磨磨她,恐怕她會搞不清楚天有多高,地有多大!

“可以,一言既出—”她伸手。

“駟馬難追!”他揚手擊掌,隨即緊握住她比尋常女子略顯粗糙的小手,一把將她拉近。“搖光,你可以告訴本王要怎麼賭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拔掉她張揚的小爪子,戴上項圈,將這麼有趣的東西拴在自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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