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金福來對於留在鐵城一事,還有任何眷戀,那麼當鐵木鷹用皮繩領着她走到城裏行刑廣場,羣衆們厭惡的眼神,也讓她打消了念頭。
她沒有任何改變,改變的是鐵城百姓。
只因爲她現出狐狸形貌,他們便抹去所有對她的喜歡,說她工於心計、心腸歹毒,用盡心機只爲爬上頂端。
羣衆排山倒海般的惡意,讓金福來垂頭蜷於鐵木鷹腳邊,聞着他今日身上一股特殊藥草味,不想再去面對百姓。
刑場裏立着兩根大木柱,大柱上捆滿稻草。
鐵木鷹坐於刑場前的高臺中央,城裏都護依照邑地大小坐於其身後,洪雪英則以證人身分坐於一旁。
鐵木鷹目光看向將刑場擠得水泄不通的鐵城百姓,看着他們對着金福來指指點點。他僅能以大掌撫着金福來的頭,讓她知道他的支持。
只是,鐵木鷹此一寵愛舉動,又引起了羣衆們的沸騰,他們擔心城主已被狐妖迷惑,害怕他縱容金福來,沒給大夥一個交代。
鐵木鷹舉起右掌,百姓全靜默下來。
「各位知道鐵城向來以法治國,我對於術法妖異之事總是當作鄉野奇談,只是如今發生在我身旁之事,卻讓我不得不採取非常手段。」鐵木鷹鐵面毫無笑意,厲眸緩緩掃過羣衆。
羣衆們被他這麼一瞧,全覺得城主正看着自己,個個都立定站好,噤聲不語。
「於是,我至靈山聽取修行仙人的意見,仙人告知,妖孽當用火灼,火灼必能使其現出原形。」鐵木鷹朝兩旁鐵家軍做出手勢,
鐵家軍先是將刑場及高臺團團圍住,李虎繼而手持火炬而入,逐一點燃士兵手中火炬。
一時之間,高臺像是陷入一片火場,羣衆見狀開始鼓譟。
「燒了金福來!燒了金福來!」有人大喊出聲。
羣衆聲音吼得金福來耳朵嗡嗡叫,只好將頭縮入雙足之間。
「金福來已經現出原形,何需再施以火灼?」鐵木鷹冷聲說道,鐵鑄般臉龐毫無表情地看着羣衆。「況且她不是兇手,兇手另有其人。」
「不可能!」羣衆憤怒大吼震動了刑臺。
金福來驚惶地看着鐵木鷹,好怕居民們衝上前將她架上木柱燒死。
「兇手於金福來被關在牢裏的十日間,依然出來犯案四次。」鐵木鷹點頭讓李虎出來報告近況。
「妖孽依然出沒加害於人,只是不再隨意丟棄屍骸。這些失蹤之人的屍首全在靠近城主府邸的月池裏被尋獲。」李虎說道。
洪雪英瞇眼望着兩旁的火焰,力持鎮定地說道:「也許是金福來迷昏了看守獄卒,出去犯案哪。」
胡說八道!如今口不能言的金福來朝着洪雪英齜牙咧嘴,恨不得能撲上去咬她幾口。
鐵木鷹拍拍金福來的頭,要她稍安勿躁。
「迷昏了守門者,摟出去犯案的人是妳……洪雪英!」鐵木鷹冷眸瞪向洪雪英,揮手讓兩名鐵家軍站到她的身側。
羣衆們驚呼出聲,全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洪雪英。
「不……」洪雪英垂眸擋去火光,對着百姓悽切地哭了起來。「城主怎能爲了保全心愛女子,而犧牲了我……」
鐵木鷹打斷她的話,用雷震般音量對羣衆們說道:「洪雪英先以妖法迷惑熊營營長,讓他射箭燒了馬廄,想置我於死地。詭計失敗後,又使計弄昏看守她的士兵,趁着夜裏出去狩獵取人精血。但她卻不知道除了士兵之外,還有旁人正監視着她的一舉一動。」鐵木鷹冷冷望向洪雪英。
「冤枉啊……」洪雪英整個人臥倒在地,淚水始終沒停過。
金福來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她如何能哭得那麼委屈。
「我若真是狐妖,豈會不知有人暗中跟蹤我,還殺人犯案呢?」洪雪英說道。
「因爲我聽從高人意見,讓跟蹤妳的士兵帶了靈符,並以白茅掩其蹤跡,妳當然無法察覺。」鐵木鷹眼色一使,讓士兵們押起洪雪英。
洪雪英一驚,正要掙扎,卻見火焰四面八方地刺着她的眼,她睜不開眼,整個人便被強架到了行刑木柱上。
「城主,您不能以軍法逼供來管理鐵城啊……您這是屈打成招!小女子就算不是妖孽,也會被火燒死啊!」洪雪英梨花帶淚地看向城民,想讓人民逼鐵木鷹散去這些火焰。「鐵城居民,請替我申冤……他讓狐妖給迷惑了啊……」
羣衆們瞪着鐵木鷹和金福來,眼裏流露出恐懼與怨恨。
「燒死金福來!放了洪雪英!」羣衆裏有人大喊,音浪節節朝高臺逼近。
鐵木鷹撫着金福來的頭,要她別擔心,繼而將手裏繫着金福來的皮繩,交到李虎手裏。
「我鐵木鷹不亂冤枉人。」鐵木鷹脫下身上錦袍,身着黑色布衣,腰繫長劍地大步早到木柱身邊。「來人,綁住我。」
鐵家軍依法執令,將鐵木鷹繫於木柱上。
不!哪有這一段!被金旺來餵了一堆鳳凰果及仙草,勉強恢復了一成功力的金福來激切地跳動着,焦急地想撲向鐵木鷹。
偏偏她的頸子被勒住,怎麼樣也到不了他身邊。
他們不是說好,只要把洪雪英綁到木柱一燒,就會現出原形,一切就會真相大白了嗎?怎麼他也上了木柱?
鐵木鷹看向金福來,揚脣一笑。
金福來從鐵木鷹眼裏,知道他一來是不願引起民怨,所以以身試法,但他心裏最大的心願卻是──
他用他的生命來向所有人證明他對金福來的信任!
金福來拼命地往前衝,顧不得頸上皮繩已經緊到烙入皮膚裏。
鐵木鷹鎮定心神不再看她,轉頭與李虎交換一眼。
「鐵木鷹絕不護短,天可明鑑!」鐵木鷹大喝一聲,對士兵說道:「點火!」
「城主,萬萬不可以!」都護們紛紛跪地大叫着。
「城主,我們信您的話!」羣衆也急得哭喊出聲。
「再不點火,便以違反軍令處置!」鐵木鷹再喝一聲。
在羣衆尖叫聲裏,鐵家軍手中火炬燃向澆了油的稻草,轟地一聲燒向木柱,火焰瞬間直衝而起。
被綁在木柱上的洪雪英尖叫一聲,眼眸霎時變成血紅。
「快住手!」洪雪英尖叫一聲,手腕已然掙脫束縛,瞇起了眼。
洪雪英手掌一揮,火焰便熄滅了一半,只是,見不得火光,受不住高熱的她,因爲恐懼而無法逃開,身軀搖搖晃晃地翻着白眼,元神也開始動搖。
「再加火種!」鐵木鷹再喝一聲,下半身已經陷入火焰裏。
希望金旺來私下給他的這種防止燙傷的藥膏,能讓他支撐到赤月現出原形。
「不要!」羣衆們聞到燒焦味道,看到城主強忍痛苦表情,一個個全都伸手撲向前。
金福來心痛更甚於他們,她被皮繩勒得喘不過氣,卻還是執意往前狂奔,因爲她不能眼睜睜看着他被燒死!
此時,鐵木鷹反繫於後的雙腕暗暗從袖口取出刀刃,割斷腕上繩索。
士兵忙着再往洪雪英身下加火種,只見她尖叫一聲,整個人軟泥似地往地上一癱,一股黑氣從洪雪英口鼻間緩緩噴出。
鐵木鷹見狀,立刻從腰間抽出長劍,趕在她的元神尚未完全脫離時,倏地刺入她的胸口。
洪雪英在長劍刺入胸口時,原本還不以爲意,直到胸口灼熱,讓她發現刺入的不是尋常刀劍,而是桃木劍!
「不!」洪雪英的元神縮回人形裏,她口吐黑血,一手反抓鐵木鷹的衣領,厲聲大叫。「爲何你屢屢壞我大事!鐵城居民如此衆多,我喫幾個又有何妨!」
洪雪英的嘴倏變爲一張血盆大口,咬向鐵木鷹。
此時,金福來扯斷了皮繩,飛撲向前,但一切──
太遲。
洪雪英一口咬上鐵木鷹咽喉,鐵木鷹鮮血飛濺而出。
金福來一掌抓向洪雪英雙眼,逼得她鬆口。
洪雪英慘叫一聲,一掌揮向金福來。
金福來飛了出去,摔落在幾步之外,摔得骨肉慾裂,口中嘔出鮮血。
「妳敢傷她!」鐵木鷹用最後一分力氣,抽回桃木劍刺向洪雪英雙目之間。
「嘔……」洪雪英口中落出一顆只有修行者能見得之紅色大靈珠,雙目怒睜地斷了氣,全身瞬間腐爛長蛆。
「城主!」李虎第一個衝上前,雙手拼命壓着鐵木鷹喉嚨,卻完全止不住血。「叫大夫!快叫大夫!」
鐵木鷹勉強睜眼,看了金福來最後一眼後,無力地閉眼沉入黑暗中。
金福來撐着一口氣,爬着向前,趕在紅色靈珠消散之前,將它含到口中,匍伏着爬向鐵木鷹身邊。
此時,化爲人形的金旺來從人羣裏奔出,用修行者的靈巧躲過刑場外圍的層層鐵家軍。
妳快把靈珠吞下去!金旺來用一種只讓金福來聽見的聲音大叫道。
旺來,我下輩子還要當你妹妹。
妳笨死了,就只能當我曾曾曾……
金旺來眼睜睜地看着金福來將那顆代表了赤月六百年功力的大紅靈珠喂入鐵木鷹口中。
然後,她倒在鐵木鷹懷裏,斷了氣。
鐵木鷹幽然睜開眼,看到的正是她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模樣。
「不!」
鐵木鷹發出心神俱裂的一聲大吼。
金旺來飛撲過去,趕在金福來吐出體內那顆淡得近乎透明的靈珠前,抱起她的身體,轉身鑽入人羣,在大夥還不知道發生何事之前,便已消失無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