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就是這麼調皮,沒看到你那些哥哥們個個氣得臉色發青。”
“氣死好。”仰着頭,趙秉睿坐在奶奶房裏浴室的浴缸邊上,撇嘴笑笑。“這樣奶奶的耳根子清靜。”
“呸呸,大過年的,心眼這麼壞!”捲起袖子,趙劉銀媽親手爲多日不見的孫子颳去頰邊的胡碴。“想我跟你爺爺結婚後幫他刮鬍子,他老嫌我動作不靈光,每次都刮傷他的臉,可他嫌歸嫌,卻老是要我幫他刮,我就說:‘你這麼愛嫌,怎麼不去理容院找小姐幫你刮個乾淨?’他就回答我,‘那怎麼行?等我們老的時候,妳得幫我們的兒子刮,再更老的時候,得幫我們的孫子刮,不趁這個時候好好練習,要是刮傷了孫子的細皮嫩肉怎麼辦?’
“所以啊!就連他下葬前,我也是最後一個幫他刮鬍子的人。”
儘管這段回憶祖母已經說過好幾次,趙秉睿還是都靜靜聆聽。
“等到你爸長大,我也是第一個幫他刮鬍子的,那時候我的技術可好着呢!可你爸啊!第一次用剃刀刮鬍子,會怕,一個不小心,刀尖就在臉頰上劃了一刀,他緊張得大呼小叫,從那次之後就不敢給我颳了。所以呢,我也只好等你長大後,再把你抓來過過癮。”
趙秉睿閉着眼睛,安心地享受祖母的每一刀,聽到這裏,他忍不住笑了下。
“瞧你俊俏得咧,笑起來簡直跟你爺爺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連這胡碴都一樣往外翹,性子固執得什麼似的!”趙劉銀媽嘆一口氣,“要是我不在,你就不刮鬍子,我今年還有力氣幫你刮鬍子,明年呢?你啊,還是乖一點,趕快討個媳婦進門吧!”
真不愧是老人家,三句不離兒子媳婦。
“奶奶別擔心,妳會長命百歲的。”
她戳戳孫子的腦袋。“人的一生不是活得越久越快樂,你爺爺去世前,你大哥剛出生,那時候你父親事業正風光呢!你爺爺幾乎是含笑離開,有什麼好遺憾的?可是之後不同啦,你瞧你爸在外頭的那些鶯鶯燕燕—
“唉,孩子是無辜的,就算一個個把他們接回來,到最後還是一堆問題,你說,我活得久,有比你爺爺快樂嗎?”
反握住祖母的手,趙秉睿睜開眼睛,認真地看着她,“奶奶妳當然比爺爺還快樂,因爲妳抱到我這個最聰明的金孫,爺爺卻沒有,而且只有我會逗得妳哈哈笑,不是嗎?”
聞言,趙劉銀媽爽朗地笑了幾聲,接着捏捏他的鼻子。“你喔!對其他女孩子如果有對奶奶的一半溫柔,現在我的曾孫都不知道有幾打了”
趙秉睿哼哼幾聲。“跟爸一樣?”
奶奶會疼他不是沒有原因的,除了他是她一手帶大的,一部份也是對他親生母親的彌補。他母親遇到他父親時,也不過高中剛畢業,是醫學院的新生一枚,那時父親是學校新聘的副教授,結婚好幾年了,全身上下散發出優雅穩重的熟男氣息,讓單純的母親奉獻出自己的愛情與全部,直到她發現自己是別人的第三者,羞慚得不能自己,於是帶着他躲了起來。
只是一個女人帶着孩子生活總是不易,母親最後淪爲酒女,並因爲一場酒店意外而死,他也才被帶回趙家。
“哪壺不開提哪壺。”趙劉銀媽敲了孫子一記,再拿條毛巾讓他擦擦臉。“來吧,我替你挑件象樣的衣服,你爺爺的西裝要是穿在你身上,一定合適極了。”
他沒多說話,出了浴室,任由祖母遞給他一套又一套的西裝試穿,合身剪裁服貼在他身上,長度剛剛好,他拉了拉領口,理一理褶皺處。
趙劉銀媽戴上老花眼鏡,幫他在衣服內裏做上記號。孫子的身材比他爺爺壯碩,她要記得把西裝肩寬放寬些,讓他更好活動些。
“不用了,改衣服這種事請人家改就好,妳年紀大了別再做那些針線活。”
“什麼話?說我不中用了?”趙劉銀媽敲他一記。“你爺爺的衣服向來是我一手打理的,他過世後,剩沒幾件下來,這件可是他生前最喜歡的西裝,你這臭小子居然說這種沒良心的話……”
“是是是……”
“你看你,明明長得這麼俊俏卻披頭散髮的,想當初在我們那個年代,男孩子留頭髮可是會被人說大不孝的,一般人家只有家裏有喪事才蓄髮蓄鬍,你呀,別太隨興過日子,要不是釋平的關係,你早就被人家趕出醫院了!”
“有什麼關係?”他淡淡一笑。“離開了倒輕鬆。”
趙劉銀媽難得眉心一皺。“你還在想那件事?”
“沒有。”他回答得很快,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站起身,牽起祖母的手輕輕搭在自己的手臂上。“快走吧,娟姨他們一定等得不耐煩了。”
果然,樓下趙家子孫幾乎都坐定位,但沒人敢先動筷,全在等待家族中身份地位最高的趙劉銀媽,她不只是趙院長的親生母親,更是趙氏醫院創始人的髮妻,趙釋平可以視所有女人如衣服,但母親卻只有一個,他這輩子怕的也就只有她。
“秉睿呢?怎麼還沒看到他人?”趙釋平首先發問。
“他還在樓上不知道跟奶奶說什麼。”
“這太不象話了,”再怎麼樣也替趙家生了個長孫的謝可娟,一逮到機會就開始數落那些不是從她肚子孵出來的趙家子孫。“他年紀最小,媽卻最寵他,都開桌半小時了,還在上頭刮鬍子不下來。英雪,妳上樓去帶奶奶下來。”
“爲什麼是我?”塗着厚重眼影的趙英雪正專注地翻着時裝雜誌,她掃去一眼,便又把注意力放在雜誌上。“他們要下來自己就會下來了,又不是不知道現在是開飯時間。”
“英傑,你去。”她拉拉兒子的手,不甘心他被冷落在一旁。
“算了,媽,待會奶奶就下來了,再多等一下吧!”
“誰不知道那傢伙就是愛賣弄排場,故意纏着奶奶要我們等他。”不知道哪一房又出聲了。“不過是個酒女的小孩,難道也學他媽那樣,老愛對人獻殷勤嗎?”
“別吵了,喏,他們這不就下來了嗎?”
趙秉睿將一頭長髮整齊地往後梳攏,颳去胡碴露出他清秀俊朗的五官,一身鐵灰色西裝充滿濃濃復古味,但穿在他身上卻沒有絲毫突兀的感覺,反倒襯得他一雙淡褐色的眼珠更加清冷—那是一種天生的高貴,與生俱來的優雅。他淡淡掃過所有人,接着將視線轉向身旁的祖母。
養這個兒子這麼大,趙釋平不只一次驚訝於他與自己父親的相似。他父親是日治時期趙家最後一支貴族後裔,身上多多少少帶有一些末代貴族的自尊與高傲,可在他看來,那只是毫無用處的驕傲,能靠自己的手賺多少錢纔是真的。
所以他成了一個成功的醫界商人,也多了父親口中的市儈,但他始終認爲自己的堅持是對的,兩人的爭執在父親過世前都沒冷卻過,事隔多年,他似乎在兒子身上見到父親的影子。
趙家的團圓飯總是喫得特別熱鬧,飯廳內沒擺個三桌開不了飯,一羣人領完紅包,接着又是發紅包,幾個小孩子領着趙劉銀媽的紅包邊領邊哭,因爲曾祖母老是抱着他們說了一長串故事後,才把拽在懷裏的紅包發給他們。
“媽咪,阿祖每次都好囉唆喔!”
“乖,你要忍耐,阿祖年紀大了,你聽過忘了就算了。”趕緊看看這次包了多少。
“英傑啊,你年紀也不小了,上次你說的那個女生呢?怎麼不帶回來給奶奶看看?”發完一輪紅包,趙劉銀媽問起孫子的事情。
“奶奶,在醫院大家都忙,沒那麼快。”不習慣成爲大家注目的焦點,趙英傑有點困窘的搔搔頭。
“什麼?大哥有女朋友了?”趙英雪注意力終於從雜誌上轉移。
“同個醫院的醫生嗎?”
“不是,”相較於所有人都興致勃勃,謝可娟冷冷地說:“只不過是個護士而已。”
“護士喔……”大家一聽,臉上不約而同的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要小心,不知道有多少護士都在作醫生孃的美夢。”
趙英傑不悅地解釋。“樂琪不是這種女生。”他可是追她好幾個月了,他喜歡她的仗義執言,喜歡她的活力充沛,一張嘴巴似乎永遠也停不下來,最吸引他的是她的純真善良,在爾虞我詐的家庭中長大,天曉得他多渴望這份純真與溫暖……
“做到叫你看出不來才叫高招。”謝可娟忍不住說:“你自己要注意點,身爲趙家長子,趙家未來都看你了。”
她的話才一出口,馬上引來所有人的臉色大變,能坐院長位置的不只他趙英傑一個人,還有四個兒子跟他搶呢!再加上最近女權主義抬頭,這位置也不一定要帶把的才能坐……
“趙家的未來,應該要託付給有能力的人吧!”幫趙釋平生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兒的林寶莉說話也不小聲。
“妳這是什麼話?我家英傑沒能力嗎?”
“有沒有能力又不是妳說了算。”
這就是趙家,講沒兩三句話能扯到繼承權上。趙劉銀媽逗着懷裏的曾孫假裝沒聽見,趙釋平則抽着菸斗,隔着煙霧看着吵吵鬧鬧的一家人。這樣很好,吵得越激烈越能激發鬥志,他要從中挑出最後勝出的人。
此時,趙秉睿緩緩起身,他走到趙劉銀媽身旁,低頭吻了吻祖母的額頭。
“你們慢慢喫,我有事先走了。”
“大過年的,你是要去哪裏?”
“醫院。”他淡淡地解釋。“我幫急診室醫生代班,八點要到。”
“過年怎麼還排班呢?”
他的嘴角一撇,看向父親。“難道過年就不賺錢了嗎?”
趙釋平沒多說什麼,等他離開,他吐了一口煙。
“依我看,現在最認真的,就是秉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