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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江湖有福~俠女緝夫》 / 金萱 / 第18章 / 共21章

復仇之事絕非易事,尤其仇人又是江湖上頗受敬重與推崇的正派人士,一切都得從長計議,慢慢計劃,心急不得。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聶謹寒和龍飛十幾年都等了,並不在乎多等幾月或幾年,況且沒有十足的把握他們也不想打草驚蛇,讓那道貌岸然的卑鄙小人有機會逃脫。

爲此,聶浩陽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因爲比起復仇之事,更令他憂心忡忡、一刻也放心不下的卻是患有心疾此時有孕在身的愛妻蝶兒。

蝶兒的孕吐較一般婦女來得遲,身爲大夫的他並不擔心這點,因爲每個人的身子骨不盡相同,孕症當然也會有所不同,問題在於,她的孕吐時間拖得太長太久了,都已懷胎六月有餘,每日卻都還要吐上幾回,吐得她鎮日病撅無力、日益消瘦,着實令他憂心不已。

倘若再這麼下去,等到臨盆值日,她還有體力應付分娩嗎?

爲此,聶浩陽眉頭上的皺紋一天深過一天,被憂慮和不安折磨得也跟着變瘦了。

他的擔憂與害怕蝶兒全看在眼裏,覺得既抱歉又心疼。

孩子是她堅持要生的,卻害他稱謂衆矢之的,被大家責罵怪罪,眼見這情況好不容易轉好,結果她止不住孕吐的身子又害他落人貶責說成庸醫。

當然,這些事他從來不曾對她說,可她有耳朵,她想裝作不知道都難。

同他問了,他卻說他在意的只有她,要她好好地休息、喫藥,把身子調養好,再平安的把孩子生下來,這樣自然不會再有什麼閒言碎語。

不過即使如此,她還是拿出來當家主母的權威,把那些碎嘴的人一個個都給辭了,趕出宅邸。

他們仍待在杭州城裏,住在城東不爲人知、閒置已久的邵家堡別業裏,娘和姨娘都留下來陪她待產,兩位爹爹則因繁務纏身而不得開,但卻也來來去去,就像邵家堡裏的其他家人一樣。

不變的是,至少都會有兩個男人留下來守護他們邵家的女人。

突然間,蝶兒輕愣了一下,忍不住哂然一笑。她都忘了嚴格說起來,現在的她已是聶家的女人,而不是邵家的。

一隻手伸過來接過她手上的牙梳,輕柔地接替她梳理她沒事找事做的整發工作。

“在想什麼?怎麼不讓丫鬟服侍,自己動手呢?”溫柔帶點輕責的聲音如此說道。

“我在想,我是聶家人了。”

“早是了。”他扯脣想笑,卻有絲無力,忍了又忍,終於放下牙梳,伸手擁住她單薄瘦削的身子,挫折的說:“小青說你晚膳時又吐了?”

柳眉輕蹙,她忍不住低喃一聲,“小青真多嘴。”

“蝶兒……”

“只是吐了一小口而已。”她輕拍他擁着她的手臂,迅速地保證道,不想增加他的擔憂。

“晚膳你也只喫了一小口而已。”

“誰說的?”

聶浩陽沉默着沒有應聲,讓她難受的主動投降。“那時比較沒胃口,要不,我現在喫,你陪我一起喫?”順便也幫他補一補。

“好。”他立即點頭,溫柔地說了聲,“等我一下。”接着轉身去交代下人準備食物。

爲了她食慾不振的身子,廚房裏原本就隨時備有適合她喫的熱騰騰的食物,所以不一會兒,小青便端來三碗粥,一碗甜的、一碗鹹的、一碗淡的任她選擇,還有三碟小菜、一盤面餅、一盤甜糕和一小碟可以抑制她反胃的酸梅。

“想喫什麼?”讓小青下去休息,他親自服侍她。

“不知道。你先喫,覺得好喫再讓我喫。”

“好。”

結果他每道都覺得很好喫,每道喫了一口就轉而喂她。

“這碗八寶粥甜而不膩,爽口又開胃,你喫喫。”

她勉強喫了兩口之後,便搖頭說不要了。他又換鹹粥。

“嚐嚐這千貝粥,味道清淡而鮮美,粥身入口即化,極爲美味,你嚐嚐。”

結果這回她喫了一口就搖頭。

他不放棄,再接再厲的拿起清粥小菜來喂她,然後是麪餅、甜糕,至於那碟酸梅早讓她拿在手上配着所有食物下肚。

她喫得好少,連帶他也全無食慾,將粥碗推了開來。

“你喫呀,怎麼不喫了?”蝶兒說。

他搖了搖頭,憂慮、害怕與恐懼在他深黑的雙瞳裏濃得化不開。

她不由自主的輕蹙了下眉頭,轉眼看向桌上的食物,掙扎了下說:“我想再喫幾口八寶粥,你陪我喫好不好?”

他的眼亮了下,急忙點頭道:“好。”然後端起粥,夫妻倆你一口、我一口的喫了起來。

本以爲他會使出渾身解數來哄她、誘她、騙她多喫點的,沒料到結果卻反了過來,變成她得哄他。

就這樣,那晚竟成了她開始孕吐後,喫得最多的一餐,而且因爲太過絞盡腦汁要他多喫點,而遺忘了反胃與孕吐。

此後每天夜晚歇息前,夫妻倆都會一起喫宵夜,他陪她,她哄他、誘他、騙他。

然後慢慢地,她的氣色愈來愈好,不再鎮日病怏怏的,人也豐腴了不少——當然他也一樣,才讓一旁乾着急的大夥終於鬆了一口氣。

只要繼續這樣下去,一切都會沒事,是吧?

懷胎九月後,好不容易纔讓蝶兒養胖的聶浩陽又日漸消瘦了下來。

這回不管蝶兒如何哄、誘、騙他多喫點,也沒辦法讓他長肉,因爲隨着她的臨盆之日漸近,他的憂懼與不安愈見明顯,連夜晚都睡得不安穩,還常被噩夢驚醒。

這樣憂慮成疾,教他如何不瘦?

“你別想這麼多好嗎?我會沒事的。”

她不只一次這麼對他說,但他依然擔憂。

“你瞧,我現在也不吐了,身子和體力都比以前好,別擔心好嗎?”

她換個方式安撫他,他卻只是對她微微一笑,但半夜仍會被惡夢驚醒,汗涔涔的擁緊她,就像擔心隨時會失去她一樣。

“你的不安也會影響到我,你要我跟你一樣擔心害怕嗎?”

無奈的她只能換個方式、換個說辭,沒料到這話說出來之後,聶浩陽果然不再流露出任何憂心的神情,但人卻依然不斷地消瘦,眼下的青影也愈來愈深。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你不這麼擔憂,讓你相信我一定不會有事?”晚上側臥在他懷裏,蝶兒輕聲嘆問,伸手撫着他消瘦的臉和眼下明顯的青影。

他只是沉默的看着她,沒有應聲,早知道自己的裝模作樣一定騙不了她。

要怎麼做才能讓他不這麼憂慮呢?

這個答案他也想知道。

日前和堡主岳父談話,他說,但年蝶兒的娘在臨盆前也無任何異樣,誰知竟會難產。時間一拖便……

他說——我到現在還在後悔當初不該心軟的任她、由她,雖然擁有了蝶兒,但失去她的痛苦、懊悔和遺憾……

他說——最好的情況是多個孩子,最差的就是……

堡主岳父多數話都只說了一半便沒再繼續,那些未出口的話卻已全數深深地烙印在他心底。

堡主岳父又說,事到如今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但他怎能聽天命,任由老天來決定蝶兒的去留?他怎能失去她?

心揪得好痛,難受得就像要喘不過起來一般,每日、每夜都如此。

緊緊地擁着她,卻又溫柔的不令她難受,他埋在她頸間,低啞的開口向她要個承諾。

“告訴我你一定會沒事。”

“我一定會沒事。”她無聲的輕嘆,柔聲應允。

“你一定能平安的生下孩子。”

“我一定能平安的生下孩子。”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離開我。”

“我不會離開你。”

“即使……”他停了下,聲音又更低啞地說:“即使是見到了黑白無常來拘人,你也不會跟他們走。”

“我不會跟他們走。”她的聲音不由自主的也啞了些。

“爲我留下來。”

輕輕地掙開他,令她可以傾身親吻他,一次又一次的就像是在承諾,也像是在安撫。

“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會爲你留下來。”她深情的凝視着他柔聲說。

“孩子我可以不要,但是不能沒有你。”他漆黑的眼中有着因恐懼而生的軟弱。

“我們的孩子會跟我一樣平安沒事。”她伸手圈住他,再度窩進他懷中。

她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解除他的不安與恐懼?

前些日子,他每天都會出府去辦事,近來卻整日待在府中伴在她身邊,好似她隨時都會臨盆似的。

他過度緊張的呵護舉動連娘和姨娘都有些看不過去,有時還會示意他有事儘管去忙,這裏有她們照應着,但他也只是點頭應好,接着仍亦步亦趨的跟着她、陪着她,讓人看了既覺得好笑又覺得哀傷。

如果可以,她真想現在就把孩子生下來,結束糾纏他多時的不安與恐懼。

如果可以的話——

一陣突如其來的收縮打斷了蝶兒的思緒,令她緊蹙了下眉頭,不由自主的輕輕將他推開。

“怎麼了?”聶浩陽立刻驚覺不對。

她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感受剛纔的異動是否是她幻想出來的,亦或者是……毫無預警的收縮感再起,伴隨着不可錯辨的疼她令她抓緊了他的手。

“蝶兒?”

“腹中孩兒可能聽到了我的祈願,”她抬起頭對他苦笑了一下,說:“我可能要生了。”

聶浩陽的臉霎時白成一片,冷汗從他額頭上冒了出來。

要生了?怎麼會?至少還需要半個月的時間纔算足月不是嗎?怎麼會現在就要生了?怎麼會?

“浩陽,幫我去叫娘和產婆過來。”

她比他冷靜一百倍,說了一次他沒聽到,她便又再說一次。

“浩陽,我會沒事的。幫我去叫娘和產婆過來好嗎?我需要她們。”

他終於回神,面無血色的吻了吻她,迅速起身而去。

府中的燈火似乎在一瞬間全點亮了起來,有如白晝。

已上牀的,未上牀的;已入睡的,未入睡的,不管主子或下人全都被喚醒動了起來。去請產婆的,去燒水的,去傳令的全都匆匆而行,包括聽聞訊息急急趕至夫妻倆所住院落的所有邵家人。

“發生了什麼事,不是還未足月嗎?”

“蝶兒現在如何?”

“去叫產婆了沒?產婆到了嗎?”

“怎麼會現在生,不是還有半個月的時間嗎?”

廂房外,詢問的聲音此起彼落着,焦急與憂心不僅寫在臉上,也顯露在聲音裏。

相對於廂房外的喧譁,廂房內反倒安靜許多,除了產婆不斷地安撫與叮囑聲外,偶爾才響起一聲低低的呻吟,讓人緊張憂慮得心神不寧。

時間似乎過了許久,燒熱水的丫鬟端着熱水穿梭往來,被某位主子一把拉住。

“裏面現在怎麼樣了?爲什麼都沒聽見小姐的聲音?”

“小姐好像怕姑爺擔心,所以開口都說她不痛。”

窒了一窒,心疼哽咽的低語,“生孩子怎會不痛?這個傻丫頭!”

過幾個時辰,房裏的呻吟痛呼聲不斷,外頭等待的人已經沒心思再開口說話,一顆心全懸在半空中,被恐懼、焦急、不安緊緊的包圍,一顆心緊揪着。

東方的天空逐漸泛白,然後大亮,太陽由東方升起緩緩地往上爬。

都過了好幾個時辰了,爲什麼孩子還生不出來?這時間對其他產婦來說也許不算什麼,但對患有心疾的蝶兒來說……

時間拖得太長了……

“嘯天,蝶兒她……她會不會……”古香凝緊緊地抓着夫君的手,臉色蒼白,眼眶泛紅,淚光閃閃的雙眼中寫滿噩夢即將重演般的驚懼與害怕。

“不會,你別胡思亂想,夫人。”邵嘯天疲憊的打斷她。

“時間……拖太久了。”古香凝驚恐哽咽地說。“當年寧心也一樣,我真的好怕。”

“不一樣。我不是大夫,但浩陽是,他一定不會讓蝶兒他們母子倆出事的,一定不會。”邵嘯天疲憊卻堅信的說。

“對,浩陽很愛咱們蝶兒,他一定不會讓蝶兒出事的,一定不會,一定不會。”古香凝看着眼前緊閉的房門,喃喃自語般的說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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