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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默侯》 / 唐絹 / 第14章 / 共22章

馬車駛出穰原城。

汝音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這樣的景況下,離開自己生活二十多年的穰原城。

她看着車窗外,離自己越來越遠的穰原城。

想起以前總不被父母疼愛重視的自己,是怎麼藉着遊走這座城市,細觀市井的樣貌而得到安慰。

她也想起自己最初是怎麼被這座城市最平凡,卻也最親切的一面感動到,因而興起考入流舉、做官的想法,希望自己能爲這座她喜愛的城市做些什麼。

然後這個城市,漸漸有了她丈夫的影子。

哪天,我倆都有空閒,妳,能帶我走一趟穰原嗎?

我想看看妳眼中的穰原。這件事我沒有忘記,而且很期待。

妳,怎麼會覺得自己的生活荒涼?

我常聽到,別人喚妳磬子,這小名,很適合妳。

磬石,可以奏出很美妙的音樂。替妳取名的人,很瞭解妳。因爲聽妳說話,就像是聽磬石奏出的音樂一樣,是件美好的事。

我能喚妳磬子嗎?

眼中的穰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距離越來越遙遠的關係,竟然漸漸模糊,連輪廓和顏色都失去了。

磬子……

她當然知道爲什麼。

磬子……

因爲她哭了,眼眶裏積蓄的淚模糊了視野。可她不想承認,連對自己承認都不想——她是因爲想念那個男人,想念他曾經那樣喚過她,想念他曾經用深愛的眼神凝望過她、擁抱過她的男人而哭……

即使在他眼中,只有清穆侯家的後代重要,她在他眼中什麼都不是。可是這一別離,就真的是,真的是——生離死別。

她哽咽了一聲。

她一驚,趕緊摀着嘴,不想被同車的老方聽到。

她可以感覺到,老方一直用憂心的眼神注意她,怕她受不了被遺棄的打擊。她想或許下一刻,這個總是爲人着想的慈藹老者,就會說些根本安慰不了她的話來安慰她,到時她該怎麼回應他、讓他放心,她得先想好。

「夫人。」老方開口。

來了。

「您現在還願意聽我說說,爺以前的事嗎?」他問。

汝音一愣。她沒想到老方會這樣說。

老方說:「這事,爺總不準人在宅裏提,也不想到處嚷嚷,讓更多人知道。因爲外頭的人都認爲這是禁國的恥辱。」

汝音擦乾眼淚,咳了幾聲穩住聲音。「什麼事。」

「您知道爺的先祖就是那慈悲爲懷、可阻兵災的駁嗎?」

汝音故作冷淡地說:「知道。他說過。」只有冷淡才能讓她騙自己,她不在乎那段他們親密的日子。

「那您聽過『無皐之變』嗎?」

「聽過。」

那是七年前的事,牡園的巫州捌軍團大舉入侵禁國荒州的無皐,禁國守軍在那兒與之大戰數月,最終因談和與牡國達成協定,敵軍才退出無皐。

汝音也知道那是裕子夫在邊疆打的最後一場戰役,之後就被調回中央,任職京官。

「爺在那裏,破了大戒。」

汝音皺眉,不解。

「歷代清穆侯的眼眸,其實應該是更深更翠的綠,上一任老爺就是這樣,眼睛的顏色很美。但不知夫人有沒有發現,爺的眼瞳顏色卻很淡。」老方像閒聊一樣,娓娓說起。

「沒、沒有。」不知爲何,汝音回答得有些心虛。

「清穆侯的家族裏,規矩很多,限制更多。」老方說:「其中我們這些下人感觸最深的就是他們這些主子,對人都沒什麼感情。擁有的眼瞳顏色越美,對人越是冷漠,不論親人生人都一樣。」

「老方是想跟我解釋,爲何我丈夫會這樣對我的原因嗎?」汝音有些不悅。

老方依然鎮定地說:「不是的,夫人。我只是想說您並不是第一個不幸的人。老夫人她也是抑鬱而終。而爺,連他自己的親生父母去世了,也沒掉過一滴眼淚,甚至沒有任何哀傷之情,結果大家都以爲他是個寡情之人,但那都是因爲禁錮。」

汝音靜靜地聽。

「傳說中的駁獸,因爲施捨自己的血餵哺因戰爭而死亡的百姓,最後精疲力竭而死,相信夫人定聽過此傳說。少司命帝有感於此,便下了一道禁錮給這個家族。祂讓祂們封閉感情,對萬事萬物不再表露出情感,如此祂們便不會再毫無節制地施捨自己的生命,只爲救活祂們所鍾愛的生靈。而祂們對於生的力量,便匯聚於雙眼中,那翠綠就是祂們力量的象徵。生的力量越強大,感情的禁錮就會越牢固。」

汝音笑了一聲。「我不知道要說什麼,老方。」

要她親口咒罵這個詭異家族?因爲他們莫名的源頭,所以她汝音終其一生都不該得到普通女人的幸福嗎?

老方沒理會汝音略顯不理智的反駁,繼續說:「爺本來也會像他的父親一樣,一輩子都要當個沒有表情、沒有情感的人。可他在無皐之變那次,破了大戒。他救活了一名敵軍。」

汝音一愕。「敵軍?」

「那敵軍其實是牡國從巫州地方上徵招來的民兵,巫州與荒州就在鄰邊,戰事就發生在他們村莊附近,那村莊再過去幾里,就是牡軍的紮營。我軍趁其不備,進攻那一帶,戰況激烈,而那民兵不知是如何獨闖中軍,冒死刺了爺右臂一刀,爺的手傷便是那時造成的。」

汝音想起裕子夫總是發抖、拿不穩東西的右手。然後她又看到了他那隱忍一切疼痛,教人心疼的表情。

「那民兵最後被亂刀砍死。當他們清理戰場的時候,他們發現有一個孩子在搖着他的父親。原來那民兵是因爲想阻止我軍繼續前進,避免波及到他的村子。」

汝音瞠大眼。

「我還記得,爺一邊抽着藥煙,一邊面無表情地告訴我,那孩子一直搖着他父親,哭着要他醒來,說他很餓,要他回家喫飯了。」老方苦笑着。「其實爺他們也是很容易看透,只要看眼睛您就可以知道他們真正的情緒是什麼。」

「那,那後來呢?」汝音不自覺地關心。

老方定定地看着她。

她倒抽一口氣,心裏好像已經知道答案了。

老方說:「爺,用自己先祖駁傳下的血,那會讓死人復生的血救活那名敵軍。他破了家族的大戒,救了天命已盡的生靈,因此他的眼睛便病了,時不時就痠痛,要看遠方的東西,也很喫力。」

汝音低下頭,她覺得心裏有股莫名的情緒在翻騰。對他的一切,她還是沒辦法無動於衷。

老方又說:「爺他也因此被判了軍法,卸了軍職。他被遣回京中,大家都避他如瘟疫蛇蠍。最後還是貴都堂請他出來做官,任了這三衙使……」

「好了,老方。」汝音短促地喝了一聲。「不要說了。」

「夫人……」

汝音沙啞地說:「你說了這些又如何呢?我現在還是被他趕走了。我曾經想要和他在一塊,因爲我知道他留在城裏是必死無疑,像他這樣厭惡戰爭的人根本沒有派兵,他騙了貴都堂,可貴都堂不會放過他。我想要留下來和他一起面對,可是,可是他卻讓我看到了事實……」

老方靜靜看着她悲傷的樣子。

「對,他熱愛還未出世的生命,他熱愛所有的生靈,可我這個妻子在他眼裏什麼都不是。我只是他爲了保護他孩子的工具,我留在那兒只會危害到他清穆侯家的後代。那好,我現在如他所願走了,我也承認自己不知好歹,竟然以爲自己可以得到他不同一般的眷顧,可以生死相許、患難與共,但原來這些都是妄想……這些錯我都認了,可老方你……你爲什麼還要對我說這些?你希望我怎麼想他?即使他這樣對我,我還是要覺得他仁慈嗎?」

「夫人,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希望您知道爺是這樣的人……」

汝音激動得無法自已。「我跟他不一樣,我只是普通人,我可以逼自己什麼都忘記,如果你們都希望我這麼做的話,我會。可你跟他都不要奢望我,會在心意被那樣踐踏後,再因爲這些故事對他另眼相看。」

說着,汝音的頰上滑下了眼淚。

「他的神聖,跟我無關。」她說出連自己都覺得殘忍的話。

「夫人……」老方嘆了口氣。「我只是希望夫人不要一輩子懷恨爺。這樣您終生都不會好受。」

「夠了!」汝音大叫,然後將自己縮在角落。

老方嚇了一跳。

汝音喃喃地說:「你再說下去,只會讓我更討厭自己……求你不要說了……」

討厭自己爲什麼不能堅持到最後,陪着自己深愛的丈夫一起赴死……

原來這些激動並不是因爲無法原諒對方而起,而是厭惡自己的無能爲力。

老方明白了這點。但他們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照着裕子夫的吩咐,離穰原城越來越遠。

最後,他難過地苦着臉。「對不起,夫人……」

求如山的北麓,有一處叫「玉園」的地方。

那裏植滿了像玉一般青翠的礦石柱,每一根柱皆有一個成人高,柱羣遍地就像一座森林一般。

但那不是玉,玉不會在夜晚發出這般詭譎妖媚的幻光。若日夜浸入在這層幻光中,不但會被迷惑心智,甚至會將正常的人給逼瘋。

所以這處玉園看似是個賞玩之地,其實是軟禁犯了重罪官員的地方。

裕子夫早就知道自己的下場會是在這裏。

他獨坐幽室,四周的窗欞都透着這凝滯的幻光,他必須閉着眼,調穩氣息,纔不會被迷去神智。

在閉上眼的晦暗世界中,他腦海裏看到的都是汝音,他的妻子。

他好想知道她是不是已經順利抵達窮州穩城了。

通往窮州的路途崎驅,她的身子受得了嗎?

他不甘將她驅得這麼遠,遠到好像一輩子都見不到面了。可不驅走她,他根本無法想象善良的她被這一切波及的樣子。

既是夫妻爲什麼不能同甘苦?我爲什麼要被矇在鼓裏,什麼都不知道?

爲什麼、爲什麼我不能擔心,不能留下來和你一起受苦?或爲你解決問題?我不懂,我不懂你在想什麼……

不知道有沒有那麼一天,可以讓她知道,他聽到這些話的真正感受——

其實在這張面無表情的臉底下,他很是高興,他很不捨。

我再也不喜歡這座城市了,因爲這座城市有你,你弄髒這座城市,弄髒我的回憶,我不會再回來了,不會了!

玉園這兒又溼又冷,他抱着右手,忍不了這蝕骨的痠痛,他不自覺呻吟出聲。可他自己很清楚,身體的疼再怎麼蝕心,也比不上自己深愛的人說出的話。但這都是他咎由自取,是他該受的懲罰……

在二更的更鼓響起後,他聽到腳步聲。

不一會兒,幽室的門被打開了。

「來人,把窗子都給遮起來。L是貴媛安的聲音。

「睜開眼睛。」貴媛安命令道。

裕子夫張開眼,冷冷地望向來人。

貴媛安把雜役驅了出去,走到裕子夫面前居高臨下地望着他。

「你這什麼意思?」貴媛安問。

裕子夫斜視着他。

「爲何沒有出兵?」貴媛安問得有些急。

裕子夫說:「你很意外?師兄。我也很意外,你竟沒有殺我。」

「你覺得我需要你來憐憫嗎?」貴媛安像受辱一樣惱羞成怒。

「不是憐憫,師兄。我只是……希望你能回頭。」

貴媛安瞪着他。

兩人對峙了好一會兒。

最後貴媛安呼了一口氣,壓抑着聲音說:「三更的時候,我會撤掉所有監兵,你走了之後就永遠不要回來。」

看着裕子夫,貴媛安邪笑一聲。「我不屑跟你這種人鬥。」

「你還是要稱王?」

「當然。我不可能收手。」他收手了,那貴蔚怎麼辦。

「你這樣只會稱了士侯派的野心。」

「殺了你,纔會稱了他們的心。」貴媛安往門口走去,專制地中斷對話。

臨走前,他又警告道:「我回來的時候再看到你,就真的會殺了你。所以你最好給我走得遠遠的。」

貴媛安走後,幽室安靜得詭異。

沉定如裕子夫也不太敢置信現在的處境。

他一直以爲貴媛安早已走火入魔。

可如今他卻被釋放了。

他站起來,不自覺輕喊一聲。「磬子!」

這一刻他最想去的地方,就是有汝音在的地方。不管她想不想見他,她會不會原諒他,他都要待在她的身邊。

他往門口走去——

「貴都堂不夠狠。」忽然黑暗中,冒出了這冰冷、像冥界惡鬼的聲音。

一陣冷風,往裕子夫的頸子襲來。

他一愕,趕緊閃身就看到一抹刀光砍進門柱。

窗簾飄動幾下,外頭的幻光射了進來,照在彼此的臉上。

裕子夫瞪大眼,不敢置信。

「侯爺好像很驚訝。真難得。」

「我認得你。你叫懷沙?」

「榮幸。」對方笑了一聲,緊接着數道極快的閃光又向裕子夫劈了過來。

他的眼睛差,看清那些刀光已顯喫力,只能憑着那刀風的走勢閃躲。

他想反擊,卻怎麼也找不到縫隙。

忽然又來一刀,裕子夫自知躲不過,他咬牙頂出右肩,結實地挨下,夾住了這刀,用血肉牽制住攻勢。

見懷沙的攻勢被鎮住,裕子夫趕緊開口。「爲何刺殺我?」

「不虧是清穆侯,受了這刀,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他那和善的笑看起來很詭異。

「是士侯派?」

「貴都堂要做惡人卻不徹底,那我們替他做。」懷沙的力道加重。

裕子夫悶哼一聲,連忙往他的頸窩劈了一拳,將他整個踢開。

這一踢卻也把他的傷口給拉大,他痛得叫不出聲。

懷沙翻滾着地,一眨眼間又見他衝了過來,那速度就像他的刀一樣快。

裕子夫知道自己打不過這殺手,他抱着右肩傷口往後一撞,撞破了窗欞,讓自己從二樓掉進園子裏頭的池子。

池水如冰如刀,刺得裕子夫差點兒失去知覺,可他緊抓着意識,連忙從池子裏爬起,躲進石礦柱叢中。

懷沙從容不迫地從屋子裏頭走出,也不急着找獵物,彷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橫視着四周,大聲地說:「侯爺不出來沒關係,我的工作也不只您一個。」

裕子夫瞠大眼。

「夫人正在前往窮州穩城的官道上吧?」

他身上的痛與冷,彷佛全抽離了。磬子?!

懷沙又說:「士侯派可是給了我兩個人頭的錢。今晚,咱們慢慢來。」

腳步聲漸漸遠離。

失血與失溫讓裕子夫全身無力,可他卻硬撐起身子,用礦柱做掩護往玉園的出口爬去。

他得趕去汝音身邊。

她不可以被扯進來,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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