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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默侯》 / 唐絹 / 第4章 / 共22章

朝議大殿的走馬廊上,人來人往。

汝音與同僚邊走邊討論她們近日繡制的禁國輿圖,討論得很專注,因爲一會兒她們就得上殿與都堂宰相——貴媛安報告相關事宜與進度。

忽然同僚扯了她袖子一下,汝音看向她,她卻朝着前頭點了點頭。

「磬子,妳丈夫來了。」

汝音一愣,瞥了前面一眼,看到裕子夫與他三衙的下屬軍官正朝着她們而來。

裕子夫挺拔的身影,穩重的腳步,還有那雙冷漠的青色眼瞳,不管到哪兒,總能成爲焦點。

汝音看着他走來。

遠遠的,他也看到汝音在看他,他的青色眼眸倏地攫住她的。

那霸道的執着,讓汝音想起他今早突然抓住她、命令她上車的堅決。

他們從來不曾這樣,每天上朝都是各走各的。

這段不愉快,讓汝音尷尬地別開眼,低下頭繼續和同僚討論輿圖繡制的細節。

但她感覺得到一直有道視線,緊緊纏着她不放。直到他們錯身而過,這股壓迫才停止。

她鬆了口氣,正要拐彎走上另一條廊道,卻被一個急忙的身影撞了一下,手上的奏本立時掉了一地。

她痛得嘶嘶叫,揉着肩就要彎身去取掉到地上的東西。

「對不起對不起,夫人。」一個急切卻充滿誠懇的聲音響起,汝音便看到一個穿着中階軍服的年輕男子蹲下身,替她撿那些掉在地上的文件。

當他抬起臉,她看見一張讓人覺得舒服的笑臉。

「您沒被我撞傷吧?」男子問,並將雙手的東西遞給她。

這笑臉讓人很容易敞開心房,汝音接受他的道歉,露出輕淺的一笑。「沒事,你別在意。」

「懷沙,你快跟上!要開軍會了!」這時前方那羣三衙的軍官朝着男子叫道。

汝音和這名叫懷沙的男子不約而同地往前看去。

「好,這就來。」懷沙對汝音歉然一笑。「夫人的身體真的沒事?」

「沒事沒事,你趕緊去忙吧!」汝音勸他。

說着,她發現她的丈夫越過衆人,目光牢牢地盯視她。

他是在擔心她嗎?是擔心她?還是隻是擔心她肚子裏的孩子呢?

汝音心一涼,拉着她的同僚,匆匆走上另一條廊道。

下朝後,他們像往常一樣,在花廳裏沉默地用餐。

但這沉默只有一會兒。

長案的另一頭,冒出了聲音。「有沒有傷到?」

汝音夾菜的手一震。是她聽錯了嗎?她的丈夫,會和她主動說話?

「什麼?」她真的很疑惑。

「我看到妳,被那人撞到。」裕子夫又說:「沒怎樣吧?」

「嗯。」汝音悶悶的答。「我沒事。」

「小心點。」

汝音聽不出這句話到底是關心還是命令。不過,她當然只有說好的分。

本以爲談話到此爲止,不料他又說:「以後坐府裏的車上下朝,不要亂跑。」

汝音又是一陣愣怔。「我沒有亂跑。」

裕子夫放下筷箸,看着她。「妳今天上求如山,時間很晚了。」

汝音不明白他何時會關注這些事了,只覺得他此刻的詢問與注視,一點也無法讓她開心,只是更加讓她覺得他在擔心他的孩子。

這現象應該是好的,其實對於寂寥的清穆侯家有了子嗣,他是高興的,高興到他肯放下身段和她多說一兩句話。

但爲什麼,汝音卻覺得心酸呢?

「我不習慣和人共乘。」她端起碗,喝了魚湯。

裕子夫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汝音隔着那香蘭盆栽偷覷着他。

只見他拿起煙管,填着煙膏、藥草的動作有些急,像是對不準焦距般,藥草都倒在桌上。他右手上的傷似乎又復發了,手抖得很厲害,根本填不進藥草末。

汝音低下頭,狠下心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此時,總管老方端了助飯後消化的糖山值與茶進來,看到主人這艱難的模樣,趕緊上前接過煙管用具。

「爺,請讓我來吧!」老方說。

「麻煩了。」裕子夫對着這個看他長大的老總管,輕聲地說,顫抖地把手裏的煙管用具交給他。

汝音努力壓制自己的心虛。如果今天他們是一對相處和睦又融洽的夫妻,這種事情應當是她來代勞。

老方曾提醒過她,裕子夫的眼睛病弱,大約每半個時辰,眼力便會疲乏,看不清事物。但他是個極會忍耐的人,即使有不少病痛在,表情還是瞧不出任何痛苦,唯一的徵兆是,只要看到他開始將一種名叫鴣習煙的藥草填進煙管內,就代表他的眼睛撐不下去了,最好幫幫他……

夫妻之間,關心彼此是天經地義。

但汝音已經不想再讓自己的軟弱暴露在她丈夫面前,她覺得在乎他、關注他,就是一種示弱的表現。

裕子夫根本不需要她付出這些。汝音埋頭喫菜,不去理會任何事。

不久,花廳內充滿藥煙的味道。汝音不想忍受,推拒了老方端來的茶與山楂,起身就要離開。

她經過裕子夫身邊時,看到裕子夫默默地揉着雙眼,揉着揉着,都揉出了眉宇間的皺苦。

眼睛真的那麼痛嗎?她不禁開始擔心起來。

婢女見她離席,趕緊爲她開門。

此時,裕子夫開口了。「汝音。」

汝音停下腳步。

「府裏的車讓給妳,我乘副官的車。」他說:「別再乘便宜的騾車了。」

汝音驚愕地看他,他怎麼知道她乘騾車?

「明天開始。」感覺眼睛舒坦了,他鬆了手,青色的瞳子又攫住她。

「明天開始。」汝音有些緊張。「我向監裏請了幾天假。」

她丈夫望着她,有種想看透她的感覺。

「做什麼?」他問,語氣直接,就像在質問她。

汝音嚥着唾沫。「休息。最近,我覺得有點累。」

她撒了謊,其實明天她是要去做更大的事。

爲何她會覺得若再待在她丈夫面前,她會有被看透的危險呢?可如果她丈夫今天能讀懂她的心思,也就不會這樣冷漠地待她了。

她撫平自己的不安,極力告訴自己,丈夫這樣的眼神只不過是在虛張聲勢,因爲她反駁他的要求。

兩人無言地對視、僵峙着。

最後裕子夫又吸了口煙,含糊地說了一聲。

「那好吧!」

便再也不理會他的妻子。

汝音從票號裏領出她的嫁妝以及積蓄,買了萬石大米,請人炊熟和鹽,做成飯糰。再僱一批運行的工人,請他們將這批食物運到釀酒廠的廢墟前,發送給住在那兒的難民。另外,她也請作坊磨了豆漿、花生漿過來,當場滾熱給難民們取暖。

她自己則換上樸實的衣物,像個村婦一樣用粗布巾挽着頭髮,在現場忙碌。

她身旁的運行工人見狀,便笑說:「官府再有錢,也不會像汝小姐這樣做呢!不過您瞧,人那麼多,怕這些東西還是不夠。」

汝音笑着抹汗,臉色因這繁忙而紅潤,另一方面,她心裏也爲這付出高興着。「不夠沒關係,我們可以再買米,再磨些漿汁來,不要緊的。」

「這批難民能碰到汝小姐這般好心腸的人,真是幸運。」工人欣羨地說。

對這褒獎,她笑而不答。她做這些事,並不是爲了讓人來誇獎她的,她只是想要提醒自己,這世上還有很多不幸需要有餘力的人出手救助。

她還有能力幫助這些窮困的人,這讓她覺得自己的人生有了那麼點意義。

不過,她的能力有限。

食物都快見底了,沒想到放眼望去,前來領食的難民仍像一片山海,把這釀酒廠前的廣場擠得水泄不通。

見自己可能領不到食物,有些難民開始躁動難安,紛紛往前擠湧。運行的工人們趕緊連手圍住臺子,以免汝音和其他幫忙的婦女發生危險。

汝音眼見情勢不對,心裏一急,竟當着衆人的面,掏銀票要幫忙的婦女們趕緊再買米,炊些飯糰來。

忽然,難民羣發出了野獸般的吼叫,人羣鼓譟得就像發現獵物般的興奮。

工人慌張地大喊:「汝小姐,妳不可以當着這些人的面掏錢啊!」

汝音一驚,正要回頭,身後已爆開震天價響——

她才聽到「錢、錢、錢——」的陣陣吶喊聲,立刻就被如海浪般洶湧的人潮給推倒在地上。工人與婦女們也因止不住這態勢,而紛紛逃離現場。

這些難民餓太久、窮太久了,一點點誘惑都是暴亂的引信。

因爲找不到汝音,他們混亂到甚至連盛裝飯糰與漿水的木頭器具都拿來啃咬,變成了漫無目的地掠奪。

汝音想爬起來卻又被絆到腳,倒回地上,眼看雜沓的腳步就要踩上她的身子,她怕得抱着頭縮成一團,下意識地護着肚子。

她在黑暗中顫抖了許久。她會被踩死在這裏嗎?和她的孩子?

此時,一陣陣鞭響與吆喝聲在外圍響起,汝音周身的混亂漸漸被驅散。

聽聞混亂而趕來的官兵持着鞭繩,像趕畜牲的牧羊人,趕着這羣難民,往石窟退去,不讓他們進入市區。

萬幸的是,汝音除了驚嚇並沒受什麼傷,騷動便已逐漸平息。

「是誰?!」一個粗魯的兵長吼叫着。「是誰把這裏搞成這樣的?」

汝音被人攙扶起來,她急着向那兵長解釋。「我們只是分送食物,並沒有其他的意圖……」

「我不管!」不料那兵長卻示意官兵把汝音抓起。「她就是禍首,把她抓回街裏候審。」

汝音大驚,正想替自己辯駁,卻因惶恐而說不出話來。

「慢着。」

人羣中,響起一聲中氣十足的叫喝。

他們回頭,看到一個身着京官朝服,有着青色眼瞳的男子,踏着穩重威儀的步子走來,身旁夥同兩名副官。

旁人看到他那青色的瞳子皆嘖嘖稱奇,而官兵們看到那身三品京官服,都暗自昨舌,不知這等小案子,何以會勞駕大官上陣?

汝音見到他,臉色霎時刷白,她趕緊低頭,希望不會被認出來。

她多恨自己這身狼狽樣,被他看到。

兵長見那身京官裝扮,立刻客氣起來。「大爺,方纔那場混亂,您是瞧見的。我們查到這女人就是禍首,得帶她回衙……」

「她是我妻子。」裕子夫泠冷地說。

大夥愣怔了好久。

兵長最先醒來,他大聲呼喝,要人替汝音鬆綁。

「夫人,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啊……」爲了飯碗,兵長連聲道歉。

汝音沒有理會他,她只是靜靜地望着裕子夫。

裕子夫也斜睨着她。

他不需開口說隻字詞組,汝音便知道他在責罵她,責罵她的愚蠢。

所以她的表情倔強起來,她真的很想告訴他,她並不是愚蠢。

兩人無聲的互望。

沒有夫妻的默契、沒有夫妻的相知,卻像是兩方敵人在對峙。

這氛圍讓在場的旁人,不但一頭霧水,也尷尬極了。

他們根本一點都不像夫妻。

最後,裕子夫終於開了口。「回家。」

然後,他便往馬車走去,可汝音沒有跟上。裕子夫有點微訝的回頭,卻發現她留在原地,甚至還忙着收拾殘局,根本不理會他的話。

他看着她好一會見,突然發現她的身影在這片灰色山岩的籠罩下,竟顯得如此單薄。

他面無表情地對副官說:「把她架上車,回府。」

他隨即上了馬車。

汝音的大哥,氣得差點動手打她。

汝音趕緊縮起身子。

但大哥終究沒有打到她,因爲她丈夫替她擋下了兄長憤怒的拳頭。

他用煙管抵着大哥冒着青筋的手,淡漠地說:「大哥,您有話好好說。」

「還說?說什麼?!」她的兄長氣得大罵。「搞得一團亂,還差點被官兵抓去候審,她讓我們兩家人都丟光臉,還有什麼好說?」

他瞪着汝音,再吼:「妳知道嗎?父親都氣昏了!否則他老人家今天一定會追到這兒來,把妳的狗腿打斷,看妳還怎麼去幹這些丟人現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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