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的桃花謝了,蒼綠在藍家住滿一個月,除了那天夜裏說了幾句話之外,藍非再也沒看她開過口。
藍家生意興隆,世道安定,天地間的一切事物都朝着美好的方向進展,藍非的憂悒卻日漸加深。
眼看蒼綠整天悶在房中,猶如沒有生命的收藏品,與他的隔閡越來越厚重,他的耐心快被消磨殆盡了。
“主子,你分心了。”金寶輕咳一聲,眼睛離開手中的文書,看向坐在桌子後面、心不在焉的藍非。
藍非回過神來,苦笑,“你繼續說。”
“你看,派誰去好呢?”
藍非被他問住了,過了一會兒纔想起他在問什麼。
近日,朝廷重新開放了出關通商的道路,藍家已取得各種憑證,打算趁着國內百業待興之時,再造商機。
自古以來,朝廷就善於利用商人的野心,開放他們到西域各國經商,創造出一條令異國人士津津樂道的絲綢之路,也從中獲取了巨大的關稅收益,敢於冒險出外闖蕩的商人,大部分都功成名就,一生一次的行程,足以使他們成爲令人豔羨的富商巨賈。
這條路很艱辛,但是收益也非常豐厚,是錢財與名望兼得的機會,藍非自然不會放過。
“藍家交到我的手中以來,還從未出關做過買賣。”他望着放在桌上的通關憑證,語帶缺憾的說。
最近百年,國內外形勢險峻,外出經商的人逐漸減少。
前陣子,局勢不穩,權臣爲了爭權奪利,掀起幾場腥風血雨,後來上位者索性封關鎖國,把內部整頓清理過,才又對外開放。
“我們的生意已拓展得很遠了,沒必要出關冒險,聽說關外的流寇馬賊越來越多,也許來往通商的貨品,半路就被劫光了。”金寶覺得太危險,跑一趟那麼遠的路,生意做不做得成還在其次,性命保不保得住纔是最重要的,卻最沒保障。
“外面的國度,一定會有許多新鮮事物值得生意人冒險。”藍非培養了一大批優秀的鏢師,從未出過紕漏令他虧損,而且他對自己的計劃與安排,總是信心十足。
雖然在一個意外的夜晚,他的內力被蒼綠吸取光了,自小苦學的武功大打折扣,但是經過這幾年的刻苦鍛鍊,重新修習,功力已恢復一半以上。
忽然,他從丟失的內力聯想到那個意外的夜晚,心緒爲之紊亂。
他回想着蒼綠是如何的魅惑他,趁着與他肌膚相親,誘得他迷亂,再一點點吞噬他的力量與意志。
藍非失神了。
如今,她柔軟的身體每天都被他擁抱在懷裏,他卻不敢造次,怕她厭惡,即使情不自禁,親匿的舉動也止乎於禮……
他何時才能逾越那條界線,像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那樣,和她相處,完全佔有她的身心,而不被她拒絕呢?
“你有人選嗎?”金寶問藍非打算指派誰去走絲綢之路,問了兩次,都沒得到他的回答,仔細一看,原來主子又走神了,不禁忍着笑意,再度咳出聲。
藍非心思一動,有個念頭浮現腦海,教唆他去執行。
“人選……我先問問看她的意思,再做安排。”藍非說得含糊,也不指望金寶聽明白,隨即轉移話題,“該用午膳了,你叫人依舊將餐點送到我的房間。”
金寶點了點頭,見藍非放下手中事物,關心的問:“蒼綠她……這幾天怎麼樣?情況有好些嗎?”
“老樣子。”藍非輕聲嘆氣,“關在房裏,一動也不動。”
“她……還是不肯嫁給你?”
“沒關係。”這麼多年,他都等了,不在乎再等下去。“反正我身邊的位置會爲她空下來。”
金寶沉默,希望主子順心如意,又怕他的熱情終究會消退。
他記得當年蒼綠剛被買進門,對藍非不冷不熱的態度,吸引了藍非拋下許多有趣的事物,積極的圍繞着她打轉,用熱心關切收服了她的心。
可是當她越來越依賴藍非之後,他卻結識了衆多世家子弟,不再對有趣的事物感興趣,反而以踐踏下人取樂。
於是,藍非疏遠了他們,不把他們當人看,學着那些地位相等的同伴,肆意打罵曾經善待過的他和蒼綠……
金寶清楚的記得,那段日子是多麼的難過,幸好主子最終收了心,又變好了,懂得體恤下人,不再輕賤他們。
可惜,當時蒼綠已經不在了。
這一次,主子對她的熱誠,又會持續多久呢?
飯菜擺在桌上,藍非一邊喂蒼綠喫飯,一邊觀察她的神色。
她從不外出,養出一身白皙透亮的肌膚,成天休息發呆,睡眠充足,加上名貴藥材滋補,氣色紅潤,人變得健康,只是……少了生氣,不像個活生生的人。
他該怎麼做,才能把她的魂魄從密閉的軀殼裏解救出來,讓她染上人間煙火,展現喜怒哀樂,活得多彩多姿,盡情的宣泄愛恨憂愁?
“蒼綠,跟我去西域,好嗎?”藍非用手帕擦拭她嘴角的菜汁。
蒼綠置若罔聞,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看着桌上的飯菜。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那樣的景色,我只聽我爹說過,還不曾親眼見識。”藍非輕快的語調隱含着內心的嚮往,一點也不受她冷淡態度的影響。“這些年,我也去過許多地方,你呢?”
她不像他那麼好命,有遊山玩水的空閒……蒼綠懶得回答。
“你一定不曾仔細看過大地有多麼遼闊,海洋又有多麼浩瀚,我們這些人與之相比,顯得那麼渺小,陪我走一趟,蒼綠,也許萬里黃沙能帶走你的憂傷。”他的慫恿透着誘惑。“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徵蓬出汗塞,歸雁入胡天……”
蒼綠聽他在耳邊輕吟詩句,心絃爲之顫動。
藍非見她若有所思,知道她在考慮他的提議,於是再接再厲,“我們一起去看草原大漠,一起去聽胡角橫吹,一起去喫奇葩瓜果,一起去走絲綢之路,好嗎?”
那是一個怎樣的天地?能不能帶她遠離一切爭鬥與痛苦的回憶?蒼綠莫名的神往,也許她還可以藉着這趟遠行,斬斷與藍非的糾葛……
她的嘴角一動,“我去。”
她說話了,藍非驚喜不已。
“可是路途遙遠,需要喫苦,又有不可預期的危險,雖然我會保護你,但是你得聽我的話才能保證安全,同意嗎?”
“危險?”蒼綠冷笑。她不去禍害世間,全天下的人都要感恩戴德了,哪個凡夫俗子想給她危險,不怕死就來試試看。
以她如今的修爲,除非是同門出馬,否則沒幾個人傷得了她。而同門的修行者,大多是冷眼旁觀,互不打擾的,唯一會帶給她危險的,只有一個人。
那個人……一定會再出現,遇見了,便是她的大限……
蒼綠的眼神黯淡,就算被那個人傷害,她也不在乎了,那是她欠下的債,只等着償還。
“我知道你不是尋常人,只是世事難測,不久前,你不是也受了傷嗎?”藍非慎重的說,“總之,我會做好萬全的準備,但是你一定得答應我,小心行事,讓我保護你。”
她抬起頭,望着他關愛中隱含着擔憂的臉,冰封的心不自覺的暖和,暖到她不能忍受。
她感覺得到他的真誠愛護,一如當初的純粹懇切,然而他的好能維持多久?即使長久到不會再變,也已經不再被她渴求,現在的她已經無法承受這遲來的愛憐……但是,又爲何會覺得可惜?
可惜他們重逢得太晚,如果她身上沒有揹負血債,或許她能放縱自己,沉溺到藍非的柔情呵護裏,不要把心封閉,日日想着不知何時降臨的死期……
龍嘯天一回到洛陽,就趕到藍家找藍非敘舊,聽說他明日便要帶蒼綠離開,思索了片刻,決定跟他們去走絲綢之路。
“你的家人同意嗎?”藍非不認爲帶着這個喫不了苦的公子哥兒上路是件好事。
“他們如今忙得焦頭爛額,顧不得我。”龍嘯天想出去散散心,不願留在熟悉的地方,每天看着一成不變的花紅柳綠,歌舞昇平,人卻空虛得身心乏力。
藍非注視他憂悒的容顏,感覺很熟悉,蒼綠偶爾也會流露出相似的表情。
“我派人去通知你的家人,如果他們不同意,你還是別跟了,畢竟西域這條路充滿危機,並不是遊玩的好去處。”
“既然如此,你捨得帶那個女人同行,不怕她出意外?”
“她不是一般人,你知道的,她在某方面,比我們還要強悍。”
龍嘯天頓時語塞。沒錯,他用自己的身體,領教過這些道門女子的手段有多麼極端。
“你和她……怎麼樣了?”他有些羨慕,有些關懷,問起了藍非與蒼綠的相處情況。
藍非只能回以無奈的笑容,有苦說不出。
“別擺出這種臉色,至少……她還活着。”龍嘯天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還未理清對赤麗的感情,她已死去,心底留下遺憾,不知道應該怎麼彌補,覺得藍非比他幸運多了,不但明白自己的心,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更重要的是,看重的人還活着,那便有無限可能,不管將來是好是壞,起碼現在不會因爲失落而鬱鬱寡歡。
“總之,這些修道的女人,個個都是麻煩。”龍嘯天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酒瓶,狠狠的灌了一大口。
藍非苦笑,與他暢飲到半夜,纔回房休息。
一進入房裏,他發現蒼綠還沒睡,坐在牀上,被子包住全身,下巴抵着膝蓋,面對門口,彷彿被丟棄卻不死心,仍苦苦等候親人歸來的孩子。
她一看見他,立即躺下。
藍非坐在牀畔,撫摸她的長髮,明知她不會回答,依然笑問:“你還沒睡?抱歉,我回來晚了。你在等我嗎?”
她方纔的樣子,像是要等到他回房才能安心,見到他的瞬間,她空洞的眼睛似乎有光亮劃過。
他不得不自作多情,浮想聯翩。
蒼綠是不是習慣了他的陪伴,沒見到他按時歸來,反而不習慣?
他一高興,全無睡意,湊近她,說個不停,直到她被吵得厭煩了,抓起枕頭砸向他的臉,他才識相的閉上嘴。
“好,我不吵你,睡吧!”
順了順她的背,他擁着她一起入睡。
儘管她開口說話的次數少得可憐,但是會用另一種方式讓他明白她的感受,也會在不經意之間放鬆,泄漏她的真實情緒,這代表她開始接納他了,即使她本身不承認,甚至沒發現。
慢慢來,一點一點的靠近,給予她溫暖,驅散她的孤寂,把兩顆心綁在一塊,不着痕跡……
藍非越來越有信心,總有一天,他一定能令她開懷,像小時候那樣大哭大笑,不再壓抑本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