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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馴養小野貓》 / 夏琳娜 / 第4章 / 共23章

數年後,無憂無慮的少年長大了。

年幼時的任性妄爲,驕縱放蕩,在歲月的磨礪之下,消殘殆盡,身上尖銳的棱角都被削平了,藍非學會了內斂、剋制、穩重和沉着。

在經歷過悲傷與離別,遭受過排斥與背叛,懂得什麼是痛苦,嚐到了失敗與挫折,二十六歲的他,已經是個冷靜自持,明白進退分寸,擔當得起責任的男人。

自從他執掌家業以來,持續擴展藍家在長江兩岸的生意,與三教九流建立交情,又爲接連去世的雙親守孝……忙碌的生活讓他至今仍未娶妻。

“主子,龍家小公子邀請你今夜去攬月樓喫花酒。”當年的小廝金寶熬成了藍家的總管,學會幫着藍非處理事務。

“回個消息,說我準時到場。”藍非放下手中的卷軸,打量自己提拔的心腹。

一年一年的過去,身邊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唯一親近又熟識的,竟只剩下這個自幼陪伴、照顧他的下人。

“你的孩子滿月了嗎?”藍非隨口發問。

蓄了鬍子的金寶笑了笑,“再過兩天。”

難以言喻的寂寞,在藍非的心頭漫開。

雙親逝世之後,他爲了繼承龐大的家業,與想分家的親戚斡旋,忙碌得連終身大事也無暇顧及,眼看從小伺候他的金寶都成了三個娃娃的爹,他卻連個紅粉知己也沒有,真的有點寂寞。

“主子,”金寶瞭解藍非甚深,察言觀色之餘,小心翼翼的問:“是不是該籌備你的喜事了?”

藍非淡淡一笑,搖頭。這些年,上門提親說媒的人多不勝數,但是他再怎麼孤單,也不曾想過定下心,與一個女人攜手今生。

“再過幾年吧!”反正家裏他最大,沒人敢逼婚,況且有家業的男人,何患無妻?

金寶嘆口氣。主子不肯成家,卻時常跟一羣富家子弟去青樓尋歡作樂,長此以往,還有什麼好人家的女兒肯下嫁呢?

“金寶,你可還記得蒼綠?”藍非心血來潮。

“當然記得。”金寶的心思跟着轉,“不知道她去了何處?過得好不好?將來能不能再見到她?”

藍非垂下目光,看着自己修剪整齊的指尖。“不知道她嫁人了沒有?”

當初,掉進寒冬湖水裏的小姑娘幸運的被人救起,那人是一位頗有仙名、信徒衆多的道姑,也是藍家不能得罪的貴賓。

對方說蒼綠有仙骨仙緣,親口向藍家要了人,收爲徒弟,帶回去傳授仙法。

藍非的雙親二話不說,應允了此事。

仙佛之說,對他們這些凡夫俗子太遙遠了,但家中出了一個有望成仙的下人,藍家的長者們仍覺得與有榮焉,應當大力促成。

於是,在蒼綠毫無知覺的昏迷期間,她的命運又被人擺弄成另一番面貌。

藍非最終看見的,是她失去意識的蒼白容顏,也許當時看得太認真了,印象太深刻,致使他經歷了無數的歲月變遷,仍無法忘懷她那時的模樣。

至今,每逢閒暇時,他都會記起那個被他買回家的少女。

曾經,他對她很好,細心照料,可是少年的心性變化無常,後來他還是傷害了她……

“以前,有一陣子,我常欺負你們,稍有不如意,就拿你們出氣。”藍非一手托腮,朦朧的眼眸蘊含着對於往昔的回憶。

“過去了,少爺。”金寶靦一笑,瞬間,彷佛變成當年稚嫩的小廝。“小的沒放在心裏,蒼綠……大概也不介意,她總是記得別人的好,以前也總是說少爺的本性不壞,遲早會像最初那樣,善待我們。”

藍非幽幽一笑。

當他年歲漸長後,明白了人外有人,自己無法一手遮天,知道受傷的痛、被欺壓的苦,自然也清楚了,他不想承受的一切不堪,曾經親手給予身旁多少人,而他們的感受又是何等的難堪。

許多事,他已無法挽回,留在記憶深處的許多遺憾,也只能成爲日後提醒他不再犯錯的經驗。

可是失去的,恐怕就再也追不回。

攬月樓,城裏最有名的妓院。

藍非與家世非凡的龍嘯天置身閣樓中,在數位妖嬌美人的服侍下,與衆多世家子弟飲酒、嬉戲。

酒過三巡,龍嘯天湊近藍非,低聲的說:“待會兒陪我去一個地方。”

“捨得離開這兒?”藍非故意取笑。

“我已經膩煩了這些娼妓,有更好玩的人兒,我只帶你去見識。”

“我可不招惹良家婦女。”藍非事先聲明。

“良家婦女又不是什麼新鮮東西,我玩的,你一定沒碰過。”

藍非挑了挑眉頭,不置可否。

半夜,月色黯淡,曲終人散。

龍嘯天帶着藍非來到東街盡頭,那兒有座荒廢的莊園,園中雜草叢生,陰風陣陣,寂靜如鬼府。

“這裏有住人?”藍非打量着周圍的環境,要笑不笑。

“我這位玩伴,生性羞澀怕見人,只敢在這種人煙稀少的地方現身。”龍嘯天神祕的說。

“難道是妖精?”藍非打趣的問。此時此地,即使龍嘯天叫出幾隻女鬼,他也不會太驚訝。

“雖不中,亦不遠矣。”龍嘯天悄聲告訴他,“是修道的仙女。”

藍非心中一震。

“道家的房中術,可不是尋常人品嚐得到。”龍嘯天邪笑連連,熟門熟路的進到庭院深處的廂房。

房中,燃燒着微亮的燈火。

有位絕色少女坐在圓桌旁,一副等待已久的姿態,見到龍嘯天身後跟着藍非,並不驚慌,只是端詳他半晌,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接着露出滿意的表情。

藍非心想,自己應該讓這位生性羞澀怕見人的仙女頗爲滿意吧?

“嘯天,你帶朋友上門,爲何不先知會妾身?”

“我這位友人非要跟來看看我夜夜私會哪位佳人,我實在擺脫不了,根本來不及告訴你。”龍嘯天無可奈何的攤開雙手。

藍非瞥他一眼,這人睜眼說瞎話的能力越來越優秀了。

美貌的少女掩嘴而笑,輕聲問道:“不知公子看得可滿意?”

藍非沒有表態,勾魂似的眼眸凝視着她。

少女被他看得有些難爲情,不好意思的望着龍嘯天,向他求助。

“她是我的,你別想橫刀奪愛。”龍嘯天笑着提醒。

“抱歉,我只想仔細看看,所謂修道的女子是什麼樣子?”藍非沉吟片刻,俊逸的臉龐浮現緬懷之色。“我認識一個姑娘,她被帶去修道,年歲應該和你差不多。”

“她叫什麼名字?說不定我認識。”少女笑問。

藍非微微抿脣,“蒼綠。”

少女的笑臉瞬間僵硬,“真巧,是我的同門師妹。”

藍非一愣,無言了。

晨曦降臨之際,赤麗獨自回到暫住的驛站,與同時歸來的師妹狹路相逢。

她嬌媚的笑了,盯着與她年紀相仿的師妹,“我正想去找你。”

“有事?”對方的態度不生疏,也不熱絡。

“你認識一個叫藍非的男人嗎?”赤麗嬌聲問道,見到師妹眉頭微蹙,霎時興致大增,看來有內情。“他向我打聽一個名叫蒼綠的姑娘,說是在修道的,我聽了覺得巧,那不正是我的好師妹嗎?”

“我不怎麼記得這號人物。”蒼綠冷淡的說。

赤麗卻記得蒼綠聽到藍非這個名字的瞬間,眉頭凝聚的陰鬱是何等濃厚,她沒有看錯,並相信其中一定埋藏着一段耐人尋味的故事。

“我約了他,今晚再見面,你要不要跟我去一趟,確定對方的身分?”

蒼綠原本筆直往前走的腳步頓住,反問道:“他是你的食物?”

赤麗的舌頭輕輕舔了下嘴角。她時常夜出,找男人練房中術,採陽補陰。這種傷風敗俗的行徑,她從不隱瞞,男人對她而言,只是食物。

可是蒼綠與她不同,這個師妹挺潔身自好的,不過也只是身子乾淨而已,那顆心,只怕比誰都骯髒。

“目前不是,不過日後……也許他有這個榮幸。”赤麗挑釁的看着蒼綠那沒有表情的側臉。

她以爲蒼綠會受到刺激,顯露出值得玩味或嘲諷的表情,結果卻令她意外,蒼綠轉身,親切的對她笑了,瞬間,她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男人……真的這麼好喫?”蒼綠展現出無知少女纔有的單純神情。

赤麗冷哼一聲,“這要你自己去喫了才知道。”

“那就有勞師姊,今夜帶我同行了。”蒼綠望着她,不容拒絕。

又是一個無月的夜晚。

蒼綠跟隨着赤麗,來到廢置多年的莊園。

這裏是位在城郊的古老宅院,原是朝中權臣的祖屋,後來權臣被抄了家,族人的血流滿了整座莊園,家族整個覆滅,這座莊園也因爲無人敢接手而荒廢。

赤麗是這個不幸的家族中,唯一存活下來的後代,離開師門之後,她時常在莊園裏徘徊,偶爾會帶着勾到手的年輕男子到這裏過夜。

蒼綠第一次跟她來這裏,看着荒涼的景緻,默默的走向還算完整的廂房,隔着一段長遠的距離,她卻聽見房中有幾不可聞的私語聲。

赤麗也聽見了,笑着對蒼綠說:“他們先到了。”

她們道術有成,行走舉動宛如幽魂,尋常人很難捕捉到她們輕盈的蹤影,她們卻能輕易的感受到大自然中最細微的動靜。

蒼綠認真的傾聽遠處有點陌生又有點熟悉的嗓音,不由得想象着藍非長大成人的模樣,腦海裏閃過他年少時頑劣的嘴臉……

即使他的聲音依然清醇悅耳,帶給她的感覺只有煩躁陰鬱。

轉眼間,她們兩人來到了廂房外。

赤麗剛要敲門,就聽到裏頭傳出令她感興趣的話題。

“你那個蒼綠是什麼樣的?以前怎麼都沒聽你提起過這個人?”龍嘯天輕佻的問。

“她離開得早,在你認識我之前。”藍非的話語中隱含着淡淡的惆悵。

赤麗收回手,望向蒼綠,眼中散發出促狹的光芒。她也想知道,蒼綠的過去可有什麼祕密?

蒼綠站在她身後,不動如山。

“青梅竹馬?”龍嘯天的追問。

“勉強算是吧!”藍非輕聲笑說,無法判斷那個像下人又像玩伴的少女在自己心目中究竟是什麼地位。

她是他買來的東西,生死由他,他曾經很喜歡她,也曾經傷害她。

自從雙親允許她離去,他就一直忘不了她,伴隨着難以釋懷的歉疚,常常想起她最終留給他的那冰冷又絕望的臉。

藍非幽幽一嘆,“別說她了,你只需管好你那位赤麗仙子。”

龍嘯天放聲大笑,“我問你,她是否向你獻媚了?”

“我可猜不透一個女人的言行到底代表了什麼意思。”藍非搪塞。

“那個女人騷得很,你想要,拿去玩也沒關係,我根本不放在心上,上妓院還得付錢,玩她連力氣都不用浪費。”

“乾淨嗎?”

“哪知道?!不過功夫好得很,全國最紅的婊子都不如她厲害。”

房裏的男人開始談論女人不喜歡的話題。

門外的蒼綠看了看赤麗瞬間陰暗的臉龐,嘲諷的說:“你的男人挺有趣……”

兩人的交情本來就不深厚,雖是同門師姊妹,卻能幸災樂禍的欣賞着對方的苦難,甚至落阱下石。

赤麗冷哼一聲,推門而入。

龍嘯天聞聲,立即起身,熱情的迎接她,“你總算來了,我等了好久。”

坐在一旁的藍非抬頭望去,在嬌豔可人的赤麗身後走出一道身影,他的目光頓時定住。

一個翠衣白裙的女子,容貌清麗,沒有表情,渾身流溢出不屬於人間的妖邪氣息,散發着難以描述的魅惑之力。

她無聲無息的靠近,彷佛淡淡的菸絲,不可捉摸。

藍非感覺到胸口倏地抽緊,站起身,注視她的眼神有如看待心心念唸的寶物。

這張臉,這種對生人保持冷漠的表情,他不會認錯,是蒼綠,出落得更美、更令人難忘的蒼綠!

赤麗看見他神色露骨,取笑道:“藍公子,稍安勿躁,即便我師妹生得國色天香,讓你驚爲天人,卻也是個未經人事的大姑娘,你這副餓虎撲羊的姿態會嚇壞她的,把她嚇跑了怎麼辦?”

“抱歉。”藍非對着蒼綠微笑,坐回原位,視線仍緊緊纏繞着她。

蒼綠在他對面坐下,沒有開口,亦不顯露多餘的情緒,猶如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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