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這一點,不要拒絕我。
她不可能拒絕的。
他的眸光泛着堅持,卻又悲傷,像是一種不被信任的痛,可他只是隨着她的任性,默默離去……
就在那瞬間,方韻禾生出一股不顧一切抱住他的衝動。
可她知道,她沒有勇氣,也沒有力量,現在這樣應該是最好的結果了,不是嗎?
理智這樣想,可感情上,她曉得自己沒有那麼果斷。
半個月過去,她的心還是懸在他身上,想着當時他吐露的言語便一陣心跳,甚至是期待:他……真的會等她嗎?
想着想着,內心浮現的竟是暗喜,她知道這樣的自己很狡猾,可沒辦法,至少,在他的感情尚未褪去前,允許她再妄想一下……
這是現在的她唯一能擁有的了。
只是,當她下班回家,在樓梯間看到那抹不再陌生的妍麗身影——
“你好。”
兩個女人視線不經意對上,方韻禾也不好裝作沒看到,只好點點頭打個招呼。
曹菁雯頷首,一點也沒有多搭理她的打算。方韻禾很迷惑,不是已經過了半個多月,她怎麼又出現了?
這一次……又是爲了什麼?
“韻禾?還有菁雯……你來了。”不一會兒,電梯門再度開啓,何嗣奔走出電梯,看見兩個女人,對後者更是一副不意外的口氣。
“嗯。”曹菁雯一笑,指了指手上鑽表。“不是約七點?我應該沒來早了吧?”
她的笑容如腕上那隻手錶一般閃亮,刺痛了方韻禾的眼。她低頭,拚命翻找着鑰匙,好想逃離這個空間,可一時慌急,她包包落了地,裏頭物件散落出來,一如此刻紛亂的心……
何嗣弈見狀,走過來替她撿拾那些東西。“韻禾?”他見她忽然沒了反應,像塊木頭僵在那兒動也不動,有些擔心。“怎麼了?”
“我……”她臉色蒼白地看着男人,內心有千言萬語流轉,卻一句都吐不出來。
不是說了要等她的嗎?
可是,拒絕的人是她。甚至,爲此傷了他。
她看向曹菁雯,只見她正疑惑不解地望着他們,忍不住催促。“嗣弈,我們可以進去了吧?”
我不要……
方韻禾一口氣梗在喉間,好不難過,可她知道,這不是她該有的權利。
她壓着胸口,感覺那兒傳來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痛,遠比上一次還要疼痛萬分。她呼吸急促,站不起來。
不,不行,她不能這樣,她應該裝作沒事,這樣他纔不會擔心。“那……我先進去……”
她笑了,可笑得太難看,何嗣弈望着,內心不比她好過,良久,終是嘆了口氣。“抱歉。”
這兩個字不知是說給誰聽,方韻禾渾身一顫,一股冷意沿着背脊爬上,麻痹了四肢,隨即卻又聽到他說:“菁雯,今天你先回去吧,你的東西我再打包寄給你。”
曹菁雯沉吟了半晌,看了眼他們。“好吧,我知道了。”便踩着高跟鞋離去。
沉寂的空間再次只剩下兩人,方韻禾仍舊蹲坐着,眼神迷惑得像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何嗣弈苦笑。“她今天是來拿東西的。”交往時,她一些東西仍放在他家,上次她沒開車來,不好拿,才又約了今天。
他的解釋打入方韻禾混沌的腦中,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明明決定了要放棄的,不是嗎?
可一切終究只是她自欺欺人,她不是完全沒有期待的。
期待這個男人突破一切,朝她而來,果斷地奪走她所有悲哀的藉口,讓她可以不顧一切,自私地愛……
“你可以把我當作布偶。”
他突然出口的話令方韻禾愣住。“把你……當作布偶?”
“是啊,這樣你就不會怕了吧?”如果變成她的同類,那就可以多靠近她一點吧?何嗣弈腦中冒出這般童稚的想法。“如果答案是好,就握住我的手。”他不想再浪費時間了,他想直接得到照顧她、保護她的權利,而不是任她一人扯出那樣勉強的笑。
他的手攤在她面前,手掌好大,修長的手指指節分明,怎樣看都不可能是玩偶的手,可方韻禾望着,胸口卻產生了一股強烈悸動——可以嗎?她……真的可以嗎?
“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她不安着,粉白的臉脹紅,像是鼓足了勇氣。
即使知道也許不行,即使知道也許會受傷,甚至是傷害這個人,可她還是想愛……也想被這個男人所愛。
“我喜歡你……”
“那我就想不出哪裏不可以了。”
兩人相視,分明沒有任何肢體接觸,卻覺得沒有什麼比現在還要更親匿了。他愛她,而她也是,光是這樣同步的感情就已勝過一切,即使無法擁抱、無法親吻,那又何妨?
只要,不必再放她一個人。
“我……我會努力。”方韻禾終於伸出手,這是她第一次試着主動碰觸一個男人,連指尖都在顫抖,儘管只有一瞬,可她還是碰着了他的皮膚。
而這,就是她的回答。
何嗣弈感受到她是用了多大的力量才能做到這樣,儘管是短暫得不能再短的觸碰,他已覺得滿足。他的心猛烈跳動着,從未想過自己會因一個女人而如此感動。
因爲,他想愛她。
很想很想。
交往了。
至少名義上是這樣沒錯。
何嗣弈將那天煮好的果醬貼心地分一小罐裝給她,知道她沒有在家喫早餐的習慣,他便提議兩人一道去Costco買貝果,這樣,她就可以帶去公司配着果醬喫。
假日的Costco人潮衆多,這是方韻禾第一次逛這種大型超市,只見她睜大了眼到處瞧,所有東西都是特大號的,她拿起一串橘子,卻被何嗣弈阻止。“這個季節的橘子不好喫,拿芒果吧!”
“是喔?”不曉得買水果還有這樣的考量,不是想喫什麼就買什麼嗎?
何嗣弈脣片微揚,覺得她這副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模樣着實有趣。她像一個孩子,什麼都要看、什麼都要嘗試,晶亮的眼不再死氣沉沉,假若她這樣的變化真是因爲他,他想,他會很開心。
“我去買球球的飼料,你在這兒等着。”她正排隊等着試喫牛排,如果她喜歡,晚餐就做那個……何嗣弈腦中兜轉着這些念頭,不可否認,他喜歡這樣的感覺。
想着那個人,爲世上唯一的人付出。
方韻禾點頭,見他推着推車走遠,牛排很快煎好,她不用再排隊,可何嗣弈還沒回來……好吧,她去找他好了。
這麼想着,她往寵物飼料區的方向走去。他高壯的身影即便在人羣中,也仍異常顯眼。
今天是假日,他上身是一件休閒襯衫,下身則配搭牛仔褲,簡單俐落。他正專注地挑選着貓飼料,表情萬分認真,像在研究哪種口味、哪種配方適合球球。這時候,有人自他身旁走過,撞倒了堆成金字塔的狗罐頭,那人轉頭瞧了一眼,嫌麻煩似地嘖了一聲,便裝作若無其事地離去。
下一秒,方韻禾看到他眉頭微皺地上前,默默拾起落在地上的罐頭。
因爲太像他會做的事,方韻禾怔了怔,接着脣角上揚,化作一抹連自己都沒覺察的甜蜜弧度。
他溫柔、體貼、細心、有責任感,數不清的優點令她驕傲,她走過去要幫忙,就在這時店員連忙過來接手,他起身,轉頭看見她,嘴角隱約泛現一股笑。“你來啦?”
“嗯。”她像是偷窺被抓着,不好意思地羞紅了臉。“剛剛……我看到你把東西撿起來。”
“什麼東西?”
他一臉不清楚她在講什麼的表情,方韻禾一愣,接着懂了。
是啊,這個人就是這樣的,他總是理所當然地付出,不曾想過自己做的一切究竟可以讓人多麼感動……
“沒有,我只是想……如果我也可以變成東西就好了。”然後掉落在他面前,被他撿拾……不過,把落在地上的東西放入口袋,若無其事地當作自己的東西——這樣的事,他肯定不會幹的吧?
想着,她臉上不由自主地漾出笑意,何嗣弈看着,儘管不明白她爲何而笑,可她笑,他便開心。
兩人在Costco晃了一圈才走出來,何嗣弈負責提重物,方韻禾兩手空空很不好意思。“真的不用我幫忙?”
“女孩子不該提重物。”他說得義正辭嚴,瞥見她垂在兩側空蕩蕩的手,不覺開口。“但你可以幫忙牽我的手。”
“呃?!”方韻禾被他突來的要求嚇到。“這這這這這——”她心跳瞬間如擂鼓,額際冒汗,緊張得不能自已。等一下,他不過是要求牽手,又不是要幹麼……“我……我做個心理準備。”
“好。”何嗣弈沒催她。
方韻禾深呼吸。她不是完全不能碰男人,只是害怕無預警的碰觸,所以他們說好在觸碰她以前一定要先告知。即使如此,方韻禾還是不確定自己可不可以。
很久以前,她曾以爲自己沒問題了,可一旦真的被人握住,她便渾身冷汗,不舒服得幾乎嘔吐,結果她的反應狠狠地傷害了對方。
她並不想讓他也承受那樣糟糕的經歷,所以她按着激烈跳動的胸口,建設再建設。只是牽個手而已,卻讓她一路從Costco準備到回家。
何嗣弈把塑膠袋內的東西拿出來,把屬於她的那份裝入小一點的袋子,然後走到廚房分裝生食,該冷凍的冷凍、冷藏的冷藏,接着準備做飯——
就在這時,方韻禾終於開口。“可以了。”
“嗯?”何嗣弈不解地回過身來,只見她一臉下定決心的神情。“什麼可以了?”
“可可可可……可以牽手了。”
她低垂着腦袋,說得好小聲。
何嗣弈看了眼時鐘,她這個牽手足足準備了快一個小時,他本以爲她是打算當作沒這回事,想不到……她居然真的在“準備”?!
他忍俊不禁,可感受到她是如此努力想要回應他,即使等了這麼久,他不怨懟,反而像個祈禱者般虔誠真摯地探上她的手,那細柔的感觸使他心房一陣顫動,沒想到只是一個小小的牽手,竟會讓他感到如此巨大的感動。
“謝謝你。”
他道謝,真心真意,表情溫柔,方韻禾看着,胸口那份不安和躁動便逐漸沉澱下來,轉化爲一種安心。
這是方韻禾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平靜地和一個男人產生接觸。這感覺不可思議,只知道她有股很想哭的情緒,因爲她終於開始覺得,她真的可以和這個男人在一起,不再是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