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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不準太寵我》 / 夏灩 / 第16章 / 共23章

掛了電話,知悉她恢復精神,何嗣弈鬆了口氣。

早上他出門,說了要上班,但其實他已經向公司請好假,今天,他另有目的地。

按着手上的地址,他來到新莊一處破舊的社區,踏上年久失修的臺階來到門口,何嗣弈確認了號碼,然後敲了敲那破舊的門板。

不久,有人出來開了門。

應門的女人有些年紀,臉上頂着殘妝,身上帶着酒氣,一臉睡眼惺忪,可看見來敲門的是個帥哥,她眼睛霍地一亮,詢問的口氣好嗲。“你是誰啊?有什麼事?”

何嗣弈文風不動。“方同升在嗎?”

“啊?”那女人一愣,本來扶住散發的手放下,隨即沒好氣地走進屋內。“喂,老同,有個男的來找你啦,該不會又是討債的吧?”

“幹,老子就說了不是!”一個猥瑣的男人走出來,看見何嗣弈,皺了皺眉,接着恍然大悟。“嗯,你不是那個韻禾的——”

“男友。”不願聽見任何不雅的詞彙,何嗣弈先答。他看着眼前這個矮小而髒臭的男人,他上了年紀,頭髮有一絲花白,眼珠則因長期酗酒而顯得混濁。可這個看似不堪一擊的老人,昨天只是出現,就足以要了方韻禾的命。

“嘿,我出去一下啊!”

方同升打了個招呼,和何嗣弈一塊往樓下走。他污濁的眼瞥了瞥這個自稱是女兒男友的人,嗯,派頭不俗,看起來麥可麥可,說真的,爲了那該死的罰金他已經山窮水盡,若不是有過去的女人暫時接濟,日子真不知道要怎麼過……

“小禾咧?”

何嗣弈沒有回答。

“那個不孝女,連自己老子出事都不來關心一下……算了,既然你是我女兒的姘頭,我也懶得廢話,子女養父母天經地義,你跟我女兒在一起,也應該……有一點表示吧,嗯?”

望着方同升一臉貪婪,何嗣弈仍舊不動聲色,他只從公事包內拿出一隻信封,裏面有存摺跟一張提款卡。

方同升見了連忙搶過,興奮地翻開存摺,卻見裏面只有開戶所需的一千元,他皺眉。“這什麼?”

“每個月十號我會固定匯五千塊,至於金融卡密碼,則是韻禾的生日。”

“嗄?!”方父瞪眼,卻不是因爲他的大方。“才五千?有沒有搞錯!那一咪錢給老子我塞牙縫都不夠用!喂,我看你這個樣子,來個十萬——不,一百萬都不困難吧?”

是不困難,可他也沒理由給。

每個月固定的五千已是極限,即使這個人過去曾傷害韻禾,可他還是她的父親,何嗣弈不可能真的放他一個老人家去死。

“罰金的部分我可以幫忙,但僅止於此。”

“啥?!”方父朝地上吐了口口水。“我才告訴你別開玩笑了,就直接帶鈔票來懂不懂啊?囉囉嗦嗦的……還是,你要我直接找小禾要?反正她是我女兒——”

“砰”一聲,何嗣弈一拳擊在牆上。

老舊的公寓牆壁早已斑駁,白色的油漆龜裂成一塊一塊掉了下來,灰塵漫天揚起,何嗣弈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一雙炯黑的目深沉地緊盯着眼前的老人,散發的氣勢不容忽視,方同升像是嚇到了。“你……你有話好說……”

“你看過她哭嗎?”

“啊?”方父退了退,把存摺揣得緊緊。想不到這個男人斯斯文文的,動起手來倒是嚇人……恐怖的是憑他在外打混遇過不少黑道人士的經驗,他很快明白這男人絕不如看起來的好惹。

至少他的眼神駭住了他。

方同升說不出話。他當然見過女兒哭泣的樣子,吵死人……可他的記憶只能回溯至她幼時,之後便一直停留在她咬着脣、繃着臉,任他醉了怎樣打罵,都沒有反應的死樣子……

不等老人回答,何嗣弈繼續道:“你知道她身上有多少傷口嗎?”

這一次,方同升答不出來,他一時心虛,可仍嘴硬。“她是我女兒——”

“她是你女兒,所以?你給了她什麼?”

“我、我給她喫、給她住……”

“還有給她恐懼?”

方同升無話可說了。

女兒怕他,他一直都明白,可他不懂她怕什麼,父母打小孩天經地義,何況他只是酒喝多了,有時下手不知輕重而已,他、他……

方同升開口想辯解,卻一時找不出話。何嗣弈也懶得多費脣舌,索性從包包內掏出一份文件交給他。“裏面的東西我希望你可以看看,之後若發生什麼事,我會直接請我的律師處理。”說完,他沉靜的目直望着老人。“告辭了。”

何嗣弈離開了。文件內的東西是方齊菡之前交給他的,方韻禾的就醫記錄。照片中,她柔弱的身軀佈滿了傷痕,斑斑駁駁,看了教人心痛……走着走着,他胸口一股怒氣無以宣泄,索性一拳擊在牆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想見她。

想見她好好的、無憂無慮的,在他懷裏。

這樣的想望太明確,何嗣弈加快了腳步。也許見了她,他體內蓄積的這股陰暗,就可以煙消雲散了吧?

何嗣弈攔下計程車匆匆回家,向來心思縝密的他居然連爲何這麼早下班的藉口都來不及想,就已經用鑰匙開門。

“韻禾?”

他呼喚,屋內卻是一片昏暗。

他心一涼。

或許她是累了,在睡覺?何嗣弈輕輕轉開房門,房內沒有燈光,牀鋪整整齊齊的,浴室也空無一人,廚房被人收拾過,只剩兩隻盛着粥的鍋子涼涼地擱在那兒,失了溫度。

是的——

她不見了。

方韻禾一直在顫抖。

她坐在車上,握緊雙手,告訴自己冷靜下來……她只是,去找那個人而已。

車窗外的風景急馳而過,她望着,有種懷舊的感覺……這是她自小生長的地方,儘管恐懼仍是多於懷念,但也不是完全沒有任何美好的回憶。

所以,不要緊的。

她閉上眼,這樣告訴自己。

一早,她結束了和何嗣弈的對話之後打給堂姊,告訴她她不要緊,電話中的方齊菡聞言嘆了口氣。“總之這件事你男人會處理的,你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知道嗎?”

她男人?“什麼意思?”

“嗯?以前我們不是爲了以防萬一去備案?我把那時候用的資料全交給他了,他說他會去找你爸把事情處理好……等一下,你不知道?!”完了!

她不知道,她怎可能知道?

他總是這樣,一個人默默地做什麼也不說,但她想不到居然連這樣的事他都擔了下來——不,她不該意外的,如果今天姊沒說,她肯定傻傻地什麼都不知道,包含男友在背後爲她付出的種種……

一思及此,方韻禾幾乎要落淚,但不是因感動,而是因悔恨。她討厭這個一無是處的自己,是一股腦兒地逃避、承接別人的好意,一開始是堂姊跟堂哥幫助她,現在,則是她的戀人……在這之中,她究竟做了什麼?她試圖面對過嗎?

不,她沒有。

她只是封閉自己,任自己麻木,可事實證明她並沒有因此獲得力量,所以昨天當父親再度出現,她以爲的幸福快樂瞬間變成了假象,最終只能崩潰……

她不想只是這樣。

她……想要走出去了。

車站到了,方韻禾下車,大概是坐了太久,有點腿軟,可她穩住,一步一步按着記憶往自己熟悉的路途走去。她在發抖,臉色蒼白,連路人都注意到她這副反常模樣而回頭,可她就是堅持,也不懂這樣的勇氣究竟從何而來。

或許,是因爲潛意識她已知曉,她不是一個人。

遠遠地,她看到一個老人。

那個人的影子像是狠狠擊打在她心上,使她一口氣滯着吐不出來……可大概是隔了一段距離,他佝僂的模樣竟使她差點認不出這就是前一晚帶給她那麼大的恐懼的人。是她的錯覺?還是半年多沒見,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好矮小,甚至,老了許多……

像是意識到目光,那人回過頭來。

他看見她,橫生皺紋的眼有些意外。“小禾?”

本能似的,她退了一步。

方同升注意到了,他顫抖的手握着何嗣弈交予他的文件,他翻過,第一次如此血淋淋地面對自己曾犯下的事……因爲過去,沒有人告訴他這些。

他的女兒不曾喊過一聲痛。

也不曾指摘他的作爲,只是默默承受一切,他以爲她受得起。

所以旁人的勸誡他聽不下去,而且喝醉了,心情不爽,誰管得了那麼多?

“你……”太久了,他沒有這樣仔細看過自己的女兒,分明隔了一段距離,他卻覺得從未如此清楚。

他看見她臉上的害怕,可即使如此她還是來了,爲什麼?

“他……來過了嗎?”

好不容易,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方同升聽了,也不用問那個“他”是誰,只點點頭。“來過了。”

方韻禾好想問他們談了什麼、又做了什麼。不歡而散嗎?爸爸他……有沒有動手?她熟悉男友的性格,對方是一個老人,他肯定不會還手……

“你……生日幾月幾日?”

“呃?”不解父親一開口問的竟是這個,方韻禾怔了怔。“三月三日……怎麼了?”

“是嗎?”想不到他居然連女兒生日都不記得了……大概是因爲老了吧?想當初她生下來時,他是多麼開心,以爲自己得到了全世界……

往昔曾有的快樂回憶和方纔所見的一切糾纏,他在瞬間受到當頭棒喝,竟有些茫然自己這些年到底幹了些什麼。

“拿去吧!”他把一樣東西扔到地上,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決定做些爲人父該做的事。

方韻禾一臉莫名,直到老人孱弱的身影走遠了,她纔敢上前撿拾。信封內是一本存摺,還有金融卡,至於存摺的名字則是何嗣弈的。

她傻了。

不用多想也知道父親手上怎會出現這些東西……她抬眼,不懂他留下這個的意義,只是望着老人逐漸遠去的背影,她眼眶一紅,像是鼓足了力氣。

“爸!”

老人回過了頭。

“你……你好好保重……”

這是她唯一說得出口的話。對於這個男人,她膽小懦弱得連恨他都不敢,終歸是血親……

老人向她揮了揮手,走了。是她的錯覺嗎?她好像看到他在她呼喚下,微微顫了下……

方韻禾握着那隻信封,喘了口氣,內心好似有什麼化了、解了,她曾以爲的恐懼消失,心中補進了滿是美麗清純的東西。這是她第一次沒有逃,因爲他。

一輛計程車駛來,在她身旁緊急煞車,門打開,看見何嗣弈,方韻禾泛紅的眼蒙上不可置信。“你……你怎會……”

“這是我的臺詞。”他一臉慌亂,這是方韻禾第一次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爲什麼,因爲她?

“上車吧。”

“……嗯。”

方韻禾沒拒絕,乖乖上了車,揣緊那本存摺,心撲通撲通跳。一路上,兩人各懷心思,誰也沒開口,方韻禾側眼瞟他,只見他平時總是扣得緊緊的領口早已鬆開,領帶不知跑到哪兒去。他找她……找得很急吧?

一發現她不見,何嗣弈直覺便是找方齊菡,問出她可能的去向之後便有了不好的預感,想不到真的——

“你不應該到那裏去。”

下了車,兩人一進何家,何嗣弈開口便是這句話。

他語調不重,卻有一股“你不該那樣”的意思,方韻禾聽着,儘管明白他是擔心自己,也無法完全接受。

“那你呢?”她哽咽,把手上差點捏爛的存摺放在桌上。她見何嗣弈訝異地抬眉,更加確定他不打算告知她。“你……你纔不該這樣做。”

肯定有人覺得她不識好歹,有人對她好,她還不滿。但問題是這樣單方面的承受,不是她要的。

她很不甘。

不甘心兩人分明是彼此相愛,爲什麼總是隻有他不斷付出自己,所謂的感情不該是這樣單方面的……甚至,他還做到這種地步。

“他是我爸!”所以,不該是他的責任!

何嗣弈望着她快氣哭了的模樣,沉默很久,纔回答:“所以,他也是我爸。”

“啊?”

“嫁給我,他就是我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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