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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少爺請保重》 / 梅貝兒 / 第1章 / 共18章

霜降,寒氣肅凜,草木黃落,蟲皆垂頭而不食,入冬眠。

“二少爺午寐醒了嗎?”寢房外傳來耳熟的中年婦人詢問聲,知道這個主子夜裏容易心悸失眠,所以得靠午寐來養神。

遊移在半睡半醒之間的關軒雅慢慢地掀開眼皮,挪動了下清瘦身軀,還沒開口,就聽到伺候自己的小廝壓低音量回答——

“二少爺還在睡,蘭姨把東西給我就好了……”說着,小廝就要伸手接過對方手上的食案。

關軒雅掀動兩片淡粉色的嘴脣,揚聲告知對方,自己已經醒着了。“蘭姨找我嗎?”

在這座大宅內,蘭姨在身分上雖是當年跟隨母親陪嫁過來的婢女,不過自從雙親在他十一歲那年因意外過世,就負起照顧幾個小主子的責任,還幫忙看管關家的生意,所以在情分上,就像是第二個娘,已經超過了主僕的分際。

聽到他的聲音,年紀不到五十,卻因爲操煩過度已經滿頭銀絲的瘦小婦人,跨進了門坎,笑吟吟地說道:“沒有吵到二少爺吧?”

“沒有,只是方纔看書看得累了,才稍微合一下眼罷了。”年方二十四的關軒雅因爲長年都待在屋內,臉龐顯得沒有血色,只見他烏木般的頭髮在頭頂梳成簡單的髻,讓整個五官完全展露出來,即便帶了幾分病氣,卻無損他的俊美。“蘭姨找我有事嗎?”他溫和地笑問。

蘭姨走到桌旁,先將食案擱下。“我剛剛讓廚房燉了盅雞湯,還照着周大夫說的,在裏頭加了幾樣清肺補氣的藥材,這天氣開始變冷,更得要調養身子。”

“謝謝蘭姨……咳、咳。”話才說着,他便用袖口掩脣,想止住喉間的搔癢,因爲這一咳可是會驚動不少人的。

“怎麼了?是哪兒不舒服?”蘭姨緊張地對小廝說。“你快點去請大夫……還有找個人去跟大少爺說一聲……”

關軒雅就知道會這樣,只能找個理由敷衍。“我沒事……只不過吞嚥時不小心被唾沫給嗆到了,真的沒什麼,蘭姨千萬不要讓大哥知道,免得他又大驚小怪,連生意都丟下不管了。”

“真的沒事?”蘭姨再確定一次。

他依舊笑不離脣的,好藉此安撫眼前的中年婦人,因爲每當自己的身體稍有不適,兄長便寢食難安,實在不想再讓他操心。

“真的沒事,我怎麼會欺騙蘭姨呢?現在只要想到大哥和賬房姑娘……對了!該改口叫未來大嫂纔對,想到再過半年他們就要成親了,我比誰都還要開心,身體有什麼不適也都消失不見了。”

原本關軒雅見兄長對這位新來的賬房姑娘有意,正打算想個辦法撮合他們,卻沒料到紅線早就係在兩人的身上,這位賬房姑娘居然就是“揚州趙家”的大小姐,而且關趙兩家還曾經有過口頭上的婚約,老天爺早就安排好讓他們相遇,一切都已經註定好了。

“二少爺真是貼心……”蘭姨一面盛着雞湯,一面安慰道:“其實只要能讓你的身體健康起來,就是大少爺最大的心願了。”

聞言,關軒雅緩緩地掀被下榻,彎下身穿好氈靴。“這一點我再明白不過了。”兄長爲了關家,還有爲他們這幾個弟妹付出太多,而自己卻什麼忙也幫不上,心裏總是覺得愧疚,如今兄長即將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他的心中只有誠摯的祝福。

見主子從溫暖的被窩裏起身,小廝已經眼捷手快的將保暖的斗篷披在關軒雅肩上,把他裹得密不透風。

“唉!緣分就是這麼一回事,該你的怎麼也跑不掉,相信老天爺對二少爺也會有所安排的。”蘭姨臉上堆滿笑意地說。

關軒雅淡淡一哂。“我這樣的身子,能給人家的閨女什麼幸福呢?”他連自己能活多久都無法確定,成親也只會害苦了對方。

“我不喜歡聽二少爺說這種喪氣話。”蘭姨難得對這個從小就最乖巧聽話的主子板起臉孔來。“快點趁熱把這盅雞湯給喝了。”

“好。”關軒雅不想拂逆她的好意,執起白瓷瓢羹兒,舀了口雞湯吹涼,也因爲有蘭姨在旁邊盯着,便多喝了幾口才停下來,免得她又叨唸了。“對了,再過一個多月就是司徒伯伯的六十大壽,大哥有想好要送什麼禮嗎?”

蘭姨“啊”的一聲。“二少爺沒說,我都忘了要提醒大少爺這件事,司徒老闆的六十大壽都快到了,得想想要準備什麼禮纔好。”

由司徒家經營的百安堂可是京師順天府最大也最有名氣的藥鋪,至今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不只升斗小民,就連皇親國戚都喜歡上那兒抓藥,什麼貴重禮品沒見過,所以挑選起來得更慎重些。

“司徒伯伯和咱們可是有三十多年的淵源,就連爹孃在意外中過世,他還是堅持百安堂的藥材一定要跟‘杭州關家’買,多虧了這份堅持,才讓咱們在最艱困的時候稍稍穩住腳步,來往的商家纔沒有全部棄關家而去,所以這禮更不能馬虎。”關軒雅在心裏盤算着說。

聞言,蘭姨點頭如搗蒜。“這是當然的了,我得趕緊去跟大少爺說,說不定大少爺會走一趟京師,親自去爲他祝壽。”

這番話讓關軒雅腦中生起一個念頭。

“蘭姨,大哥在府裏嗎?能不能請他過來一下,就說我有事要跟他商量。”關軒雅心裏有了主意地說。

“剛剛有見到大少爺,應該還在府裏纔對,我這就去找他。”蘭姨忙不迭地起身出去了。

待門扉輕輕關上,關軒雅一面喝着雞湯,一面想着該如何說服兄長,這纔是最困難的地方。

沒過多久,聽說二弟有事找他,就算有天大的事,關軒海也會先丟在一邊,馬上來到關軒雅居住的院落。

“蘭姨說你有事要找我?”頭戴唐巾,身穿藍色直裰的關軒海在桌案旁的圓凳上坐下,身形高大魁梧的他望着僅小上自己一歲,卻是體弱多病的二弟,表情和語氣透着關懷和慈愛。“什麼事?”

關軒雅擱下白瓷瓢羹兒,沉吟一下。“方纔我還在跟蘭姨說,再過一個多月就是司徒伯伯的六十大壽,咱們總要準備份大禮送去纔行。”

“原來是爲了這件事,蘭姨剛剛已經跟我提了,我還在想要派誰送去比較好。”他搔了搔腦袋。“四弟前兩天才去了揚州,七弟做事又不牢靠,看來只有我走一趟京師,親自去向司徒伯伯祝壽,也能表示咱們的誠意……”

“大哥,讓我去吧!”不等兄長把話說完,關軒雅便正色地說。

關軒海臉色一變。“你在胡說些什麼?”

“我想大哥也捨不得離開未來大嫂那麼多天,而三弟雖然人在京師,不過如今的他是皇上身邊的親信,又身爲都察院的監察御史,總有公事要忙,或許還分不開身來,更不能讓九妹和十妹兩個姑娘家出這一趟遠門,那麼就只剩下我了……”關軒雅聲量很輕,還有氣無力的,但也聽得出口氣十分堅定。

“我不答應!”關軒海不想聽任何理由,沉下粗獷的臉孔喝道:“到京師有一大段的路程,這舟車勞頓可是相當辛苦,你的身子又怎麼頂得住?說什麼我都不會答應,你只要好好待在府裏就夠了。”

聞言,關軒雅嘆了口氣,因爲兄長的反對早在他預料之中。“這二十多年來,我幾乎很少出門,連這座杭州城,都還不曾看遍,就因爲這個身子,不知道還能再撐上幾年,可也因爲這樣,纔想趁這會兒精神還算不錯,還有體力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關軒海不想被二弟的神情和話語給動搖。“就因爲你的身子不好,需要有人隨時在身邊照料,要是真的上京師去,也會給司徒伯伯增添麻煩和困擾的。”希望這麼說能打消他這荒謬的念頭。

“我可以住在三弟那兒,不會去打擾司徒伯伯的,大哥,這輩子從來沒求過你任何事,這是唯一一次,就請你答應我吧。”關軒雅近乎懇求地說道。

“你要大哥怎麼點這個頭?”關軒海咬了咬牙根,着惱地從凳子上跳起來。“萬一你在半路上有個什麼,教我怎麼對得起死去的爹孃?”

看兄長紅了眼眶,關軒雅眼圈也熱了。“從小我就一直夢想着自己有副健康的身體,能夠搭一回船、或者騎一次馬,去看看外頭的世界,而不是鎮日關在這間狹小的寢房,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靈魂被困在這樣一具瘦弱的軀體內,不管怎麼掙扎都逃不出去,我已經受夠這種沉重的無力感……”

“二弟……”關軒海從來不知道他有這樣的感覺,以爲這個弟弟性子溫順如水,即使有了病痛,也不曾埋怨,如今才明白他內心有多麼痛苦不堪,喉頭頓時梗住,怪自己從來沒有去設想和體會這種心情。

關軒雅很快地整理了下瀕臨崩潰的情緒,微哂地凝望着兄長。“大哥,請你原諒我的任性,讓我去冒一次險,無論結果是好是壞,我都不後悔。”

“我……”關軒海胸口窒了窒,從來不曾拒絕過二弟的任何要求,可是這個要求又讓他無法點頭答應,真的是天人交戰。“讓我考慮一下……”

說完,關軒海有些狼狽地奪門而出,心想自己這個兄長當得真是失職,以爲只要多關心二弟,想辦法調養好他的身體就足夠了,卻不知道二弟的心承受着比身體更大的折磨。

該答應他嗎?關軒海左右爲難地思忖。

就在整整考慮了兩天兩夜之後,關軒海總算勉爲其難地點頭答應了,對他來說,何嘗不也是個痛苦的決定。

“我會先捎封信到京師,勞煩司徒伯伯多多關照,另外也要知會三弟一聲,要他爲你安排喫住,要是哪裏不舒服,一定要說出來,千萬不要太過逞強……”關軒海不放心地再三叮囑。“還有我會多派幾個奴才跟着,當然也要請周大夫一塊去,他是最瞭解你身體狀況的,這樣我才能放心。”

“我聽大哥的就是了。”關軒雅清楚兄長已經做了最大的讓步。

“你要是真能這麼聽話就好。”他嘆氣地說。

“讓大哥爲難了。”關軒雅不禁內疚地說。

如果可以的話,關軒海多希望能把自己的健康分一半給他,不過也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只要能讓你開心,大哥願意爲你做任何的事。”

“我知道。”兄長的話讓他爲之動容。

關軒海握緊拳頭,再怎麼樣的忐忑不安,還是得放開二弟的手,因爲他有權利決定自己的人生要怎麼走下去。

就這樣,三天後,關軒雅坐上了前往京師的船隻,即便不知道未來將會如何,可是這一刻他的心卻是飛揚雀躍的,因爲這是二十四年的生命當中,第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冒險。

經過將近二十天的航程,船隻沿着運河來到了京師順天府。

已經到了嗎?

關軒雅想要開口詢問身旁的小廝,他用意志力硬撐到現在,就是不想在到達目的地之前倒下,可是他發現自己快要陷入昏迷狀態了。

不行……

他不能暈厥過去……

“……這位就是咱們二少爺,坐了這麼多天的船,身子快要撐不住了,小的剛剛怎麼叫,二少爺就是睜不開眼睛,正在想該怎麼辦纔好,沒想到你們就來了,真是太好了……”看到有幫手出現,小廝這才如釋重負地吸了吸氣,拚命用袖口抹着淚水,而這番對話也將關軒雅漸漸渙散的思緒拉了回來,有些好奇地想要掀開眼皮,看看他是在跟誰說話。

司徒芍藥望向躺臥在眼前的關家二少爺,聽說他從小身子不好,更不曾出過遠門,想不到這回卻千里迢迢的從杭州前來京師爲爹祝壽,這份心意委實令人感動。她不由得仔細打量對方,只見關軒雅一頭檀木般的黑髮披散在枕上,瘦長的俊美臉孔上嵌着兩道濃密的長眉、挺直的鼻樑,和兩片略顯沒有血色,但又弧形好看的嘴脣,更增添了一股柔弱的美感。

在一旁關切的周大夫見身旁這名頭戴網巾,身穿深色短褐,卻生得眉清目秀的“少年”似乎看二少爺看得都呆住了,忙不迭地清了清喉嚨。“咳、咳,咱們還是先帶二少爺下船再說吧。”

“呃,我知道了。”司徒芍藥這才回過神來,逸出脣瓣的卻是粗啞的嗓音。“白朮,你來背關家二少爺下船。”

是誰?

關軒雅在意識飄忽之間掙扎着,聽到說話的人嗓音像是磨在沙子上一般難聽,卻不像是老人該有的,分不出是男是女、多大年紀,兀自猜測着對方的身分,身子在這時忽然騰空,讓人背了起來。

隨侍在側的小廝連忙取來斗篷,覆在主子的身上,以免着涼了。

周大夫忽然想到了什麼事。“不過二少爺說不方便上貴府打擾,打算住到三少爺那兒,我想三少爺應該也有派人來接纔對。”

“可是我爹說關家二少爺難得來京師一趟,當然要住在咱們府裏,而且也準備好住的地方,你們就不用太客氣,回去之後再派個人去通知關家三少爺一聲不就得了。”司徒芍藥繼續用粗啞的聲音說道。“白朮,咱們回去吧!”

關軒雅從對話中聽出對方的身分,心想自己要是記得沒錯,司徒伯伯膝下有一兒兩女,那麼“他”應該就是司徒伯伯的公子了。

待關軒雅感覺到自己被人揹下了船,走了一小段路,接着安置在一輛有着寬敞篷車的馬車上,裏頭還有軟墊和被褥,多半是特地爲自己準備的。

“可以走了。”司徒芍藥等伺候關軒雅的小廝也上了馬車才說。

聞言,白朮頷了下首,垂下布簾,不讓外頭的冷風吹進篷車裏頭,接着抽動繮繩,驅車前進,隨着車輪的轉動,馬車上下震動着。

“嗯……”關軒雅逸出一聲呻吟,喫力地掀開眼簾。

那粗啞的聲音又在他耳畔響起。“很不舒服嗎?”

“還好,不打緊的,你是……司徒伯伯的公子吧?”他微弱地說。“真是太麻煩你們了。”

司徒芍藥頓了一下,沒有多作解釋,因爲她現在是男裝打扮,加上任何人聽到聲音也都會以爲自己是名男子,這種誤會已經習慣了。“一點都不麻煩,我爹知道你親自來爲他祝壽,可是開心得不得了,所以不用跟咱們客氣。”

“比起司徒伯伯爲關家所做的,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就是因爲這樣,關軒雅纔不想去增添他們的困擾。“還是請你送我到舍弟那兒。”

“我都說不用客氣了,要說幾遍你才聽得懂,一個大男人這麼囉哩囉嗦的。”司徒芍藥啞聲地啐道。“出門之前,我爹還千交代萬交代,一定要請你到府裏作客,你可別害我捱罵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關軒雅還是生平頭一遭被人這麼數落,因爲在府裏,沒人敢對他說半句重話,奴僕們對待自己更是小心翼翼,都當他是易碎的花瓶,彷佛輕輕一碰就會倒地不起,就連嘴巴最壞的四弟也不曾用挖苦嘲諷的口氣跟自己說話,心想司徒伯伯這個兒子說話還真是率直,可是也因爲這樣,讓關軒雅感覺自在許多,不再覺得自己是個說不得、罵不得的病人。

說着,關軒雅便想坐起身,他已經躺膩、躺煩了。

“要是真的不舒服就好好躺着,不要勉強……”雖然篷車內光線昏暗,不過司徒芍藥還是能看見身影的晃動。

關軒雅不期然地聞到一股濃濃的中藥味,不過並非自己身上長年累積的,而是當“他”靠近時,從“他”身上飄過來,因爲家族經營藥鋪生意的關係吧,反倒有種親切感,整個人也放鬆下來了。

“我這會兒已經好多了,坐着沒關係。”關軒雅喘了口氣,才又開口問道:“周大夫和其它人呢?”

“他們坐在另一輛馬車上,就跟在後頭。”司徒芍藥朝在外頭駕駛馬車的年輕人嚷道。“白朮,速度慢一點!”

說完,馬車果然漸漸慢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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