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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少爺請保重》 / 梅貝兒 / 第2章 / 共18章

“咳、咳。”關軒雅忍不住咳了幾聲,一隻柔軟的小手立即伸了過來,探測自己額頭上的溫度,讓他腦中不禁閃過一絲困惑,因爲這種觸感不像是男子所有。“不要緊的,請不用擔心……咳,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

“通常頑固的病人都是這麼說,我可是見多了,等到知曉病情嚴重時,再來哭得呼天搶地也已經太遲了。”司徒芍藥哼道。

關軒雅輕笑一聲。“這倒也是。”

“我是在罵你。”還笑!

“我知道。”他脣畔的笑意又深了些,因爲關軒雅分得出是惡意還是好意,只有感激,豈會不高興。

司徒芍藥橫他一眼。“你這人是真的沒脾氣,還是太會忍氣吞聲?”

“應該都有吧。”關軒雅淡淡一哂。“只因爲不想帶給別人麻煩,造成身邊的人的困擾,所以……纔會拚命壓抑自己的情緒。”他也不明白爲什麼會對個初次見面的人說出心裏話,這是連對親手足都不曾說過的。

司徒芍藥索性過一下當大夫的癮。“把你的左手給我。”

聞言,關軒雅納悶地把左手伸了過去。

“讓我看看……嗯……”司徒芍藥有模有樣的掐着他的脈搏。“依我的判斷,你生的不是什麼大病,而是氣鬱、多思慮,這種人易招心脾肝虛症,要先讓氣血調暢,所以藥方得以清肝瀉火爲主。”

關軒雅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你還是個大夫?”據自己所瞭解,司徒家的祖先原本只是走街串巷行醫賣藥的郎中,之後開了間小小的藥鋪,因爲開的藥方有效,讓無數病人喫了藥到病除,百安堂的名聲才因此傳開,如果“他”懂得醫術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呵、呵。”司徒芍藥逸出粗啞的笑聲,將手指縮了回去。“可惜不是,只不過鎮日待在藥鋪裏配藥,再看咱們百安堂的坐堂先生爲病人把脈看病,解說病情,聽多了自然也會說上幾句。”自己雖然也想過要當大夫,偏偏就是少了慧根,光是望聞問切這門學問怎麼也學不會。

“原來如此。”關軒雅笑不離脣地說。

司徒芍藥不忘學坐堂先生的口吻,對病人說起教來。“如果心情太過壓抑,反倒容易鬱積成疾,切記要放寬心,心寬了,病自然也就會好了。”

“是,謝謝大夫。”關軒雅笑得太用力,馬上捂住脣,一陣劇咳。

“二少爺……”小廝連忙撫着主子的背。

“不打緊。”他又咳了幾下,總算順過氣來。

聽他似乎咳得很難受,讓司徒芍藥不禁有些歉意,不該跟關軒雅說這麼多話纔對。“就快要到了,再忍一忍。”

果然不消多久時間,馬車便已經停在司徒府外頭,司徒芍藥率先掀起布簾,一躍而下。

“白朮,你過去幫關家二少爺,我進去跟娘說一聲。”說完就先上前敲門,門房來開了門之後,人便進去了。

這時,關軒雅也在小廝的攙扶下,從馬車上下來了。

“二少爺,還是讓我來揹你吧。”白朮走過來說。

關軒雅望着眼前體格粗壯、一張方正的臉孔,約莫二十的年輕人,原來他就是方纔背自己下船的人。“無妨,我可以自己走。”只要他還能動,寧可靠自己,話才說着,目光自然而然地搜尋周圍的臉孔,像是在找人似的。

“二少爺,咱們快點進去吧。”小廝只想讓主子能夠好好歇着。

“嗯。”關軒雅伸手將斗篷攏好,然後很慢很慢地往前走。

在白朮的帶路下,關軒雅住進了一處僻靜的院落,雖然不是司徒府內最好的,卻因爲有個小廚房,也方便周大夫煎藥,以及煮食,所以纔會安排讓關家主僕住進這裏。

“司徒伯伯真是設想周到。”聽完白朮對環境做了簡單的介紹,正在讓周大夫把脈的關軒雅感激地說。

周大夫先觀察了關軒雅的氣色,把過脈之後說:“我這就去幫二少爺煎藥,你先躺下來歇會兒。”司徒家開的是藥鋪,臨時需要什麼藥材,也不怕沒有。

“我得先去跟司徒伯伯和伯母兩位老人家請個安。”關軒雅懂得禮數,既然來人家府裏作客,總得先跟主人打聲招呼纔不會失禮。

“老爺要到晚上纔會從百安堂回來,他有交代要二少爺先歇着,把這兒當成自己的家,不要客氣。”白朮照着老爺的話說。

“那麼司徒伯伯的公子呢?”他忘了問對方該如何稱呼。

白朮愣了一下。“公子?”

“就是方纔跟我坐在同一輛馬車上的那位。”對關軒雅來說,除了親人和府裏的奴僕之外,他不曾有過朋友,難得跟“他”相談甚歡,說不定兩人可以結爲好友,這是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渴望,渴望有一個志趣相投的知己,能夠一塊品茶,一塊談天說地。

“呃……她……應該馬上就來了。”白朮欲言又止地說。

關軒雅不疑有他,頷了下首。“那我就先睡一下。”清楚自己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無法再硬撐。

聞言,小廝扶着主子坐在牀榻上,然後蹲下來幫他脫去氈靴,關軒雅才躺在牀榻上,可比睡在船上舒適多了,幾乎一沾枕便睡着了。

“噓。”小廝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周大夫點了點頭,示意大家有話出去再說。

沒有聽到房門被人順手帶上的聲音,關軒雅很快地跌進一個很深很黑的夢境當中,夢境中的他伸手想要抓住東西,讓自己不要再往下墜落,可是下墜的力道太強,又什麼也抓不到,這樣的恐懼是自己最熟悉的。

我不想死……

誰來救救我……

關軒雅想要叫,卻發不出聲音來,因爲他不能叫,如果叫出聲來會讓兄長更加憂心操煩,所以只能把所有的驚懼害怕都嚥進肚子裏去。

冷不防地,他抓到了什麼,也不再往下掉。

他得救了……

“唔……”關軒雅成功的掙脫了夢境,緩緩地掀開眼皮,這才知道自己真的伸手想要抓住東西,而此刻正緊緊地握住某人的手不放。

待關軒雅定睛一看,映入眼簾的是個身形纖細修長的“少年”,有着一張秀雅的瓜子臉,嵌着兩道彎彎的柳眉、一雙黑白分明的炯亮瞳眸,眉宇之間帶着些許屬於男孩般的英氣爽朗,此刻正用着坦率直接,又閃動着關心的眸採,瞬也不瞬地凝望着自己……

“是不是作惡夢了?”司徒芍藥輕啓紅脣,用着粗嗄的嗓音問。

這個聲音?

“你……”關軒雅聽到這個極爲特殊的嗓音,馬上猜到“他”是誰,只不過眼前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而司徒伯伯的公子年紀應該比自己大才對,不禁有些疑惑,而“少年”雖頭戴網巾,身穿短褐衣褲,一身男裝,但從五官看來,卻又像極了姑娘家。

“你是司徒伯伯的……女……”關軒雅不太確定的喃道。

“沒錯,我是他的女兒。”司徒芍藥知道他想說什麼,很乾脆地道出真相,反正早晚都會知道的。

“呃……”關軒雅面頰一熱,本能地鬆開手掌。“失、失禮了。”

“不用太在意,你又不是故意的。”司徒芍藥見他露出靦覥的神情,害她也跟着不自在起來,連忙換個話題。“剛剛看你好像在作惡夢,所以纔想叫醒你,是作了什麼可怕的夢?”

關軒雅挪動身子,好坐起身來說話。

“我已經忘了,或許是因爲頭一回出遠門,心裏有些不安所造成的。”他三言兩語的帶過。

“是這樣嗎?”司徒芍藥沒有追問下去,走到桌案旁倒了杯熱開水過來。“聽白朮說你找我?”

“謝謝。”關軒雅接過茶杯,聽她這麼問,心想如果事先就知道“他”其實是“她”,絕對會保持距離,就連像這樣單獨面對面說話都是不合宜的。“沒事,只是想跟你道聲謝罷了。”畢竟男女有別,是無法做朋友的,更何況他也不想和對方過於接近,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司徒芍藥瞪着斜倚在牀頭的年輕男子半晌,然後兩手環胸,跟他把話說白了。“咱們剛剛在馬車上的時候,你說起話來還比較老實,這會兒知道我是個女的,就變得有所保留,一點都不坦白。”

“不是這樣的……”他試圖辯解,卻也明白對方說得沒錯,因爲自己不習慣跟人吐露心事,即便是親手足也一樣,而在馬車上,因爲光線昏暗,加上以爲“他”是男的,一時沒有防備,纔會道出心裏話。

“因爲你顧慮到我是個姑娘家,像這樣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要是傳揚出去,擔心會有人說閒話對不對?”司徒芍藥自然猜得到他的用意。“是你想太多了,我爹交代我要好好招呼你,他都不擔心,你有什麼好顧慮的。”

“話不是這麼說……”關軒雅還是認爲不妥。

“更何況根本沒人當我是個姑娘家,連我爹都快以爲自己有兩個兒子,所以也不會有什麼人在背後說三道四的。”司徒芍藥故作輕鬆地說,雖然嘴裏說不在意,但是偶爾還是會有些失落感。

“就算你穿上了男裝,也不可能當你是男子。”關軒雅不解地說。

司徒芍藥大方地在牀沿坐下。“還不是因爲我的聲音……小時候每個見到我的長輩都會露出同情和惋惜的眼神,然後摸摸我的頭說,明明生得這般可愛,爲什麼聲音如此粗嗄難聽,將來長大怎麼找個好婆家,聽得我的耳朵都快要長繭了,乾脆換上男人的衣裳,之後不認識的人都當我是個男的,也就不再用那種可憐的眼光看我,久而久之便不想換回來了。”這世間對女子總是過於嚴苛,對男子反倒諸多的縱容,真的很不公平。

“你的聲音……應該不是天生的纔對。”關軒雅不禁心有慼慼焉,因爲他何嘗不是同樣討厭別人用憐憫的眼神來看待自己。

“當然不是,這是在我七歲那一年,因爲聽我爹說了神農氏嘗百草的故事之後,決定要效法他的精神,就跑到百安堂,每一種藥材都偷偷拿出來嚐嚐看,結果……差點把自己給毒死。”

說到這裏,司徒芍藥忍不住大笑,似乎把這件事當作笑話來看,並沒有在心中留下任何陰影。

“還好最後被救活了,卻也在催吐當中傷了喉嚨,聲音就變成這樣了,不過我倒是一點都不後悔幹出這種蠢事,因爲讓我更想要學會如何分辨藥材,現在連我爹都誇我比咱們藥鋪裏的夥計還要厲害,上千種的藥材,我都能分得出來,也叫對名字。”

關軒雅因她的樂觀態度而笑彎了眼,即便氣色不好,但天生俊美的五官也因這抹笑意而更加迷人。

“咳。”司徒芍藥險些又被他的“美色”給迷住了,心想病人就該有病人的樣子,不該生得這般好看纔對。“總而言之,你就跟其它人一樣,直接叫我芍藥,當我是個男的就好了。”她豪氣地說。

“芍藥?”原來這是她的閨名。

司徒芍藥用力頷首。“你難得出一趟遠門,有空的話我會帶你到處走一走,咱們京師可有不少好玩的地方,所以不必太過拘謹。”

“可是……”關軒雅爲難地說。

“你就不要學那些讀書人,滿腦子迂腐淺陋的想法,咱們就趁這機會交個朋友,下回換我上杭州玩,你可得要好好招待我。”司徒芍藥有些半強迫,不容許對方說個不字。

喀!喀!

關軒雅纔要開口說話,房門就被人輕敲了兩聲,接着小廝便端着剛煎好的湯藥進來。

“那我先出去了,晚一點我爹會來看你。”說完,司徒芍藥便旋身往外走。

關軒雅看着房門片刻,才慢慢地收回視線。

明明知道司徒芍藥是個姑娘,要如何當她是男子?關軒雅在心中嘆了口氣,加上他也不想和任何一個女子扯上關係,除了擔心壞了人家閨女的名節,也因爲自己連想要負責,只怕都沒有資格。

不過最重要的是他無法否認欣賞司徒芍藥的性子,即便纔剛認識,但是她不會用看待病人的方式來對待他,關軒雅一直以來最希望別人這樣對待自己,而且她有話直說,生性又開朗,和她相處起來十分愉快,忍不住要想,如果司徒芍藥是個男子,兩人一定可以結爲莫逆之交,但……偏偏她是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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