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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悸動》 / 秋水 / 第7章 / 共22章

一如往常醒來,梳洗後換上襯衫西褲,他走出房間,經過她們房間時,已習慣留意她這時間都會敞開的房門。

她在畫畫。通常這個時候她已將妹妹送上託兒所,下午要教課,於是早晨這段時間是她作畫的時候。偶爾也見她用一些小東西,如汽水瓶蓋、布丁杯等等,做些勞作藝品。

這裏原來只是客房,傢俱本就簡單,一張雙人牀,一組梳妝檯,和一個日式伸縮衣櫥,但添了些女性用品和女童的玩具布偶後,氛圍溫曖了。

念醫學系開始,他不是和一羣男生擠宿舍,便是一個人獨住,連醫院值班室也是全然的陽剛,毫無柔軟可言,現在讓這對姐妹住進來,屋子似乎不那麼沉硬了。

有時結束了樓下的工作,一上樓,只是聽見姐妹倆軟軟的對話,總讓他連心口也發軟,那瞬間會讓他有股他有一個完美家庭的錯覺。於是他一直不能明白,怎麼會有人用暴力對待這對如玉似水的姐妹?

他倚在門邊,靜靜瞧她。他很喜歡看這一面的她,側顏淡淡,秀雅柔美,偶爾垂着長睫像在思慮該在哪裏再補上一筆,揚睫時又是滿滿的自信了,原來她不是自卑,而是現實壓抑了她的快樂和信心。

徐晴安輕咬着筆頭,柔眸專注盯着被她擺在前頭牀緣的泰迪熊娃娃,很大的一隻熊,差不多有以安的身高那麼高。

片刻,她拿出咬在齒間的筆,將一頭長髮盤上腦後,另外又抽了枝淺色鉛筆,握筆的手一動,隨即勾勒出初步的形體,然後她換上了顏色較深的筆,開始琢磨着瞳孔。

她雙眸來回畫紙和泰迪熊間,認真得恍若這世上再無什麼能勾起她的興趣,一筆一畫,看似隨性,筆尖沾染在畫紙上的卻是細緻。

稍候,她抬眼看着泰迪熊,再看看自己的畫……陰影變化似可再明顯些,她擱了筆,移動目光尋着她的橡皮擦,她需要擦出強烈的反光。

她略偏螓首,在右腳邊的工具袋裏撈出擦子,眼睫微微一抬,餘光似見到什麼陰影,她轉動臉容,意外的看見了男人。

她怔了下,隨即起身,一個沒注意,橡皮擦落了地,她看着滾動的擦子,腳步移了過去,男人亦移動步伐,靠了過來,兩人一同彎身,指尖相觸,他們稍愣之後抬眸,相視而笑。

她腮面微紅,收回指尖,下一秒鐘手腕卻被男人修長的指節握住,黎礎又將拾起的橡皮擦放到她手心。“你在畫那隻熊嗎?”他起身走到畫架前。

他兩臂抱胸,看了看坐在牀沿的大熊,再看看畫紙。“怎麼想要畫這隻熊?”

“我沒畫過這種毛絨絨的靜物,拿來練習看看。”她走近,站在他身邊。

“你也喜歡泰迪熊?”姐妹倆搬過來那晚,這隻熊也是她倆的家當之一。

她輕搖螓首,笑得含蓄。“我早過了抱洋娃娃的年紀了,沒什麼特別喜好。”

她看着大熊。“那是一個學生家長見以安乖巧可愛,送給她的。”

“那你喜歡什麼?”他一側眸,睇着她秀致清顏。

“我?”她偏過臉容,困惑地迎向他的目光。

“難道你沒特別喜歡,或是特別想要的東西?除了畫畫以外。”住進來一個多月,他見她沒什麼特別欲求,年輕女孩迷戀的偶像她不迷,衣服、化妝品、皮件等等,也不見她爲自己添購,就連發飾也是隨意一枝畫筆就成,她節儉成性,是好事一件,但年紀輕輕卻真的什麼都不感興趣,倒也乏味了些。

她微微睜大了眼,柔眸慎重地轉了圈後,搖首笑道:“仔細想一想,還真的沒有呢。”頭一偏,她又說道:“認真說起來,我比較想要一個家,很安定祥和,很幸福美滿的家,除此之外,好像也想不出什麼了。”

比較想要一個家,很安定祥和,幸福美滿的家——如此熟悉的想望,他最渴望的,除了能找到當年失聯的親生妹妹外,不就是這個嗎?

從小見到別人一家子快樂出遊,或是經過哪戶人家聽到滿室歡笑聲時,他多欣羨,偏偏他的家庭給不了他這些,直到他的養父母出現,他才從他們身上得到他渴求的家庭溫暖。是該滿足了,但總有遺憾,若能尋回妹妹,那將更圓滿。

他還想要擁有自己的家庭,和喜愛的人共組一個溫暖的巢窩,給他的孩子他從小沒有得到過的。只是,他還在尋覓,覓一個懂他知他的靈魂。

見他黑眸直瞅着她,她被看得有些尷尬。“我好像在說天方夜譚喔。”她說着說着就笑了起來,帶點淡淡的心酸。

那有些自嘲的笑意牽動他心緒,這感覺讓他胸口又燙又軟,輕喟了聲,他低喃道:“我覺得這是很樸實、很平凡的一種想望。”雖然不一定隨手可取。

他意外有着相同靈魂的兩人,也有如此相似的渴求,他多看了她一眼,淡淡開口:“走吧,我餓了。”

她聞言,擱下手中畫筆和擦子,急急越過他。“等我一下,我把牛奶加熱,再煎個蛋就好。”已入秋,天候涼了點,這種時節喝溫牛奶是較適宜的。

他應了聲,隨着她轉入廚房。

雙臂抱胸,他就這麼大方地倚在門邊,看着她冰箱和瓦斯爐前來回走動的纖麗身影——她好看多了,一個多月下來,她胖了點,那腰身仍纖瘦,卻不再是單薄得恍若紙片。

徐晴安從冰箱裏拿出鮮奶、一顆蛋和兩根蔥。將牛奶微波後,洗淨蔥枝再切成末,她打散了蛋,加入蔥花和一點鹽巴,入平底鍋煎成金黃色。

他不喜油煙,以前在家就極少踏進廚房,姐妹倆住進來後,這廚房開始有了油煙,他不會主動靠近,像這樣站在門邊看着她手持鍋鏟、菜刀的身影,今日是第一次,竟也覺別有一番滋味。

她動作很迅速俐落,手中的鍋鏟像她的畫筆一樣,只需三兩下,煎好的蔥花蛋已擺上餐桌。

拿出微波爐裏的溫牛奶,她朝他招招的手。“黎醫師,可以喫了。”

他走近,拉開椅子坐下,黑眸直盯着面前那盤金黃色中含着脆綠珠子的煎蛋。

“你知道我不喫蛋黃?”他眸中有着興味,探究地看着她。

徐晴安聞言,略顯緊張。“你不是不喫完整的蛋黃嗎?”

“完整的蛋黃我的確是不喫。”見她慌了,他竟覺欣喜,一種被在乎的滿足。

她像鬆了口氣,微笑道:“你這樣問,我還以爲是我誤會了。”她放了兩片吐司進烤麪包機。

“你怎麼知道我不喫?”他眉目泛柔,含着笑意。

“第一次煎了兩個荷包蛋,蛋黃你都挑出來了,後來做炒蛋或是蔥花蛋,你都喫,所以我猜你大概和以安一樣,不喫整顆完整的蛋黃。”

“以安也不喫整顆的蛋黃?”他拿了筷子,劃開盤上那煎得微焦的蔥花蛋,放入口中咀嚼。

“不喫的,大部分的小朋友都不喜歡喫整顆的蛋黃。”她拿出吐司,抹上事先調過的鮪魚醬,再放上另一片吐司,放到盤中推到他面前。

他順着她收回的手指看了過去,莞爾道:“你在暗示我像小朋友?”

“啊……咦?”她側過面容。“不,我沒有這個意思。我——”

“不過我不喜歡喫青椒倒是真的,你以後做糖醋魚時,別放青椒,我怕那個味道。”他臉龐傾近她,低語道,那樣子像在說一件天大的祕密。

他帶了些孩子氣的舉動讓她略感有趣,她學着他的故作神祕,輕聲道:“好,你不喫青椒,我記得了。”說完,她趕緊捧起杯子,喝了口牛奶,神情看似平常,但眼梢脣畔沾了淡淡軟意。

他深幽的黑瞳,閃過一抹驚喜,她面對他時,已沒那麼生疏拘謹了。

睇着她的側顏,那神情有着說不出的柔軟,他的心湖在一瞬間,像被投落了什麼,緩緩地,靜靜地,漾開了漣漪。

徐晴安抿了抿脣,忽而想起什麼,輕噫了聲。“對了,黎醫師,這星期日我得出門,可能要麻煩你外出用餐了。”

“你要去哪?”他語氣淡淡,仍難掩好奇。

她能去哪?依這段日子的觀察,她並未有什麼朋友,更別說是親戚。她的活動多半是靜態的,只要手邊有筆,就是見她畫個沒停。除此之外,也不見她有什麼休閒娛樂,她就連電視也不大看。這麼樣一個女子,突然開口說要出門,他實在很有興趣一探究竟。

“帶學生去參加寫生比賽,早上八點半開始,結束應該也過中午了。”她注視他好一會,見他沒什麼特別反應,她垂首默默進食。

“這星期日嗎?”咬下最後一口吐司,他抽了張面紙拭淨嘴角。“我陪你們去吧。”

“啊?”她小嘴微張,愣愣地看着他。

“星期日我沒什麼事,出去走走也好。”說完,他轉身步出餐廳。

也許,對她來說這不過是他隨性而起的一個決定,但他心底清楚,他想看看身後那個女人在面對他以外的人事物時,會是何種面貌。

他看見的她,總是柔軟乖靜,笑也靦腆,哭起來亦是無聲落淚,於是他突然很想知道,一向不多話、情緒起伏不明顯的她,究竟是怎麼教導學生的?

學生頑皮時,她也是像平常對他說話那樣,溫柔地、小小聲地、語調輕輕緩緩地責備嗎?

學生不聽話時,她是笑着規勸?還是根本就被一羣小鬼頭欺壓着?

踩下最後一階,他在門前停下腳步。

他笑了聲。原來,自己是這麼想要了解她。

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覷,許是暖化因素,這幾年的冬天並不大冷,當然秋天還有三十幾度的高溫也不是新鮮事了。只是寫生比賽的地點挑在土地公廟,真累慘了坐在廟庭揮筆的那些幼稚園孩子,和走動指導的老師們。

黎礎又坐在涼亭內,看着遠處來回穿梭在一羣執畫筆的孩童間的纖秀身影。

天氣很熱,她披在背腰的長髮已被她用鉛筆隨手一挽,盤在腦後了。

這是他第一次接近她的專業領域,見她偶爾低首,靠在孩子背後,指頭在畫紙上比着什麼,神態溫柔地提點着,原來她教課時也如此沉靜?

但下一刻,他推翻了這個念頭。

一個身材壯碩的男學生跑到她身前,不知道對她說了什麼,他見她似乎不高興了,指着男學生的位子,不見溫柔笑顏。

原來她也會生氣?這倒是罕見,他興味地直瞅着她。

喜歡這樣盯着她瞧的次數是愈來愈多了,早已是熟年男人,也經歷過兩場愛情戰役的他,哪會不明白,她在他心裏,已有了描繪不出的感受。

說是朋友,他不曾對哪個朋友動過照顧的念頭;說是萍水相逢,他們卻又幾度相遇。這樣的情感,最是模糊,而初時模糊的情感逐漸清晰後,不是迴歸最單純的友誼,那便是更進一步的深入,成了愛情。

他想愛她嗎?他開始認真思量了。

每次像是這樣看着她忙碌,低垂的眉眼透着認真,神態寧靜專注,他全身血流像會在瞬間聚湧在胸口似的,把他的心口煨暖,灼熱發燙。而那番泉湧不歇的熱意教他感到滿足,得到慰籍,偏又有種渴望,一種想要走近她、想要靠近她,然後擁住她,撫摸她的長髮,摩挲她的軟頰的渴望。

就好像今早出門前,他見她正在燙衣服,他仔細一看,她指尖輕撫過的是他的襯衫,她淡淡側顏那麼恬靜,那麼仔細,要他如何不心生軟意?如何不對她懷上眷戀的情思?

她不特別美麗,個性柔弱又認命,偶爾也很固執,認真說來,她的條件不算出色,性子也不討喜,但他卻想要照顧她。

他因爲憐惜而注意了這名女子,卻逐漸戀上她的婉約乖靜。

“又又。”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陳以安出了聲,她手中握着彩色筆正在畫天公爐呢。

“怎麼了?”被打斷思緒的黎礎又側過身去,他看着那畫紙上的圖,略覺有趣地笑了聲。

瞧,還真是有模有樣,是她們家有這樣的好基因?還是耳濡目染下,她也學得了她姐姐的才華技術?

“我的水壺裏面沒有茶了耶,可是我好想喝茶喔。”陳以安已是滿頭大汗,她擱下彩色筆,抱起空空的水壺。

聞言,他抬眸看了看周遭,想起路口似乎有家便利商店。“走吧,我帶你去超商買。”他大略收拾桌上物品後,牽着她走出涼亭。

約莫二十分鐘,就見陳以安手中捧着果汁,蹦跳着回涼亭。

“你在這裏乖乖坐着,我拿果汁去給你姐姐。”他從袋子裏拿出柳橙汁,抬眸欲尋那道纖影時,卻見到一個男人正在和她說話。

他看不清兩人的表情,但男人下一秒的舉動,讓他眯了眼。

那男人伸了手,將她垂落的髮絲勾攏到耳後……

那男人和她是什麼關係?爲何能對她做出那種親密舉動?

“以安。”他低低喚了聲。

“啊?”咬着吸管的陳以安晃着腿,抬眼看他。

“那個和你姐姐說話的男生是誰?你認識嗎?”他柔沉地問。

陳以安看向廟庭,認出了那個男人,滿臉喜悅。“是佑佑的舅舅啦,我房間那隻大泰迪熊就是他送我的哦。”

他眉心動了下,疑惑開口:“又又?哪個又又?”

“就是我們班那個林宗佑啊,他說他很喜歡我耶。”她喝了一口果汁。

是有印象她說過她班上有個男同學叫又又,所以她也喊他又又。“你姐姐和你同學的舅舅很好嗎?”

現在的孩子聰明伶俐,她立即領會他的意思。“佑佑喜歡我,佑佑的舅舅喜歡姐姐,可是姐姐說,我們不能喜歡人家。”

他彎下身子,扳過她小小的肩膀,與她平視。“爲什麼?”

“姐姐說我們不能高攀人家。”她認真地看着他。“我問她什麼是高攀,她說就是不能在一起的意思。”

眉宇舒展,他笑了出來。這答案正合他意。“我拿果汁過去,你在這裏繼續把圖畫完。”

是了,就是這樣,他不想見到她和其他男人在一起,這就是一種含了佔有意味的情緒。

迴歸到稍早他想過的問題,他想愛她嗎?

他想愛她。這已是無庸置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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