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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東妃》 / 齊晏 / 第8章 / 共18章

晨起,金呈霓隔着柵門接進小太監送來的膳食,還有小太監幫她打的一盆清水,開始過她的一天。

她用清水梳洗過自己,然後捧着那一碗不知內容有些什麼的殘羹喝了一口,除了鹹味,根本嘗不出其它的味道。

這三年來,喫東西對她而言只是爲了不飢不餓,早已不是爲了口腹之慾了。

就在她拿起乾冷的饅頭正要送進口中時,聽見有人輕輕叩着柵門,叩了三聲便停住。

她狐疑地打開門,竟看見楚安題站在柵門外微笑看着她,她一時感到慌亂驚喜,沒有想到才只隔一日就又再度看見了他。

“你、你怎麼又來了!”

她緊張得呼息不順,暗暗擔心着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把頭髮梳理乾淨。

“我送東西來給你喫。”

昨天他看過她是怎麼把柵門上的鎖提起來的,便依樣畫葫蘆,徑自把鎖提起來,接着把柵門推開,拎着食籃走進屋。

金呈霓不安地探身出去打量屋外。

“你放心,沒有人看見我走過來。”

安題把桌上的那一碗殘羹和硬饅頭推到一旁,然後把他帶來的食籃打開,一一將食籃內的飯菜拿出來。

金呈霓望着滿桌熱騰騰的飯菜,心中充滿了感動,她已經有太久沒有看過這麼豐盛精緻的菜餚了。

“快坐下來,我陪你喫。”

安題把她拉到桌子前,讓她坐下。

她呆呆看着色香味俱全的菜色,忍不住吞嚥着口水,儘管饞得很,但是仍拘謹地坐着,不好意思動筷子。

“我不是帶來讓你用眼睛看的。”安題好笑地盯着她。“你瘦得像紙片一樣,應該好好地補一補。”

“謝謝你。”金呈霓清瘦蒼白的臉色漾起了薄暈。

“謝我幹什麼,快點喫纔是真的謝我。”他耐心地催促着。

金呈霓慢慢動起筷子,挾了一塊燜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神情莊重,好似那塊肉是舉世無雙的美食。

安題用一種奇特的目光凝視着她,在漫長的三年幽禁之後,儘管處境如此不堪,她卻依然還能保持從容不迫的神態,他不知道她是如何辦到的,雖然她並沒有多麼驚人的美貌,素淨的臉上也沒有半點胭脂,但是她行動舉止間的那分文雅細緻和羞澀靦腆,讓她看起來就像一輪初升的明月,透着柔美的光華。

金呈霓清了清喉嚨,期期艾艾地說道:“這麼多我喫不了,拿一些過去給康太妃喫好嗎?她比我更久沒有喫過這麼好喫的東西了。”

安題溫柔地一笑。“當然好啊!”

金呈霓忙端起一盤油燜香菇,先撥開一半放到另一盤菜裏,騰出來的空間,她就用來裝酒燜肉、陳皮雞絲、蟹黃冬筍、醋溜魚,直到堆成了一座小山才罷手。

“我去去就回來。”

她端着菜起身走出去,走到康太妃門前輕拍柵門喊道:“太妃,開開門,別喫那饅頭了,這兒有更好喫的菜。”

康太妃打開門,驚訝地看着她。

“瞧,有魚,還有香菇,我記得你說過你喜歡喫的。”金呈霓透過柵門把那盤小山也似的菜小心翼翼地遞給她。

康太妃接過去,怔怔地看着。

“這是那對姊弟送來的對嗎?”她平靜地低問。

“太妃怎麼知道?”

金呈霓咬了咬脣,很擔心康太妃發現楚安題此刻就在她的屋裏。

康太妃冷笑。“除了他們,這座皇宮裏還有誰不把皇帝的旨意當回事的?”

“太妃,你快喫吧,我先回去了,免得叫人看見。”她匆忙轉身想走。

“阿霓!”康太妃喊她。

金呈霓回眸望了她一眼。

康太妃靜靜地看着她,壓低聲音說道:“這是你的機會,你要把握機會離開這裏。”

金呈霓怔了怔,飛快地點點頭,快步回到她的屋裏。

一進屋,她看見安題正站在木櫥前,興味盎然地從裏面取出書冊來翻閱。

那個陳舊的木櫥是用來擺放衣物的,但因爲她根本沒有幾件衣衫可以放,所以幾乎都用來擺放書冊。

“你讀的書還真雜,居然還有風水和勘輿方面的書。”

他一本一本地看着書名,不可思議地說道。

“這些書都是梁公公找來給我看的,都是些人家讀過的舊書,不過能有書讀就好,我沒什麼好挑剔,總比每天無事可做強,也不知道梁公公是從哪兒弄來的呢。”

她又坐下來,慢條斯理地喫着飯菜。

“無非就是從御書樓裏弄出來的,這些書旁邊的註解很多。”

“是啊,這也是舊書的好處,對我來說真是受用無窮。”

她點頭,眼底有着淺淺的笑意。

安題把書冊放好,轉過身溫和地看着她。

“阿霓,昨晚我們找過樑公公了。”

金呈霓一愕,緊張地問道:“爲何要找梁公公?”

“因爲姊姊要梁公公把你繪的這些建築圖樣交給皇上,想先引起皇上的注意,等過兩日後,找機會再在皇上面前藉你所繪的圖樣當引子,假裝她的府里正要重新修葺,想借用你的長才,這麼一來,可以更加引起皇上對你的興趣和好感,說不定因此可以恢復你的封號,等你一恢復封號,那就可以離開這裏了。”

安題斜靠在木櫃前,笑着對她說。

“恢復我的封號?”她怔住。

“你不是‘霓嬪’嗎?”他含笑問道。

“是。”她的心底暗暗發涼。

她是“霓嬪”,但這不是她心甘情願要當的,她根本不喜歡這個封號,爲什麼要恢復它?

安題見她面容蒼白,不發一語,便靠上前,溫言安慰着。

“阿霓,姊姊說,冷宮裏的嬪妃除非重新獲得皇上的寵愛,否則永遠也踏不出冷宮,所以想要讓你離開這裏,唯有讓皇上喜歡你,恢復你的封號,這樣你才能自由。”

金呈霓倏然抬眸看他,晶亮的黑瞳中有深切的憂傷似水流過。

“恢復封號只是讓我的身子自由,我可以天天喫好喫的東西,天天穿漂亮的衣裳,但是……”她忍不住心頭一陣陣劇烈的痛楚,聲音抖顫。“我的心不可能自由,就算離開了宜香宮,我不是依然還在監牢裏嗎?”

安題被她的話震懾住,也爲了她的哀傷而感到沮喪,甚至懷疑起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

“如果皇宮是一座監牢,好與壞都得在這裏度過,那麼不管怎樣,能讓皇上喜歡總比讓皇上憎厭要好多了,不是嗎?”他笨拙地安慰着她。

金呈霓微微動了動嘴脣,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她不知道自己能夠對他說什麼?他一心一意想幫她,是因爲他這個人溫厚善良,見不得人受苦,而她本應對他的援手心存感激,但是當她得知必須贏得永始帝的喜愛,恢復嬪妃封號,方能得到自由時,心口不禁漫過一陣冷冷的寒意,那終生再也無望的寒意漸漸浸到骨髓裏去。

“你好像不開心?”

安題柔聲問,總覺得她眉心微蹙着痛楚,含水的眼睛裏隱藏着憂鬱,脣角閃動着強顏歡笑的無奈。

金呈霓心緒紛亂,聽着他溫暖而關切的聲音,心頭一陣隱痛,分不清五味雜陳是什麼感受?

他能夠幫她到這種程度,對她來說已是極大的恩惠,他是來自天鳳皇朝的二皇子,在這裏作客幾日便要離去了,從此她的命運如何也不再與他有關,她仍然得在這個牢籠裏耗盡她的一生,重新回到那種心如枯井的日子,然而,他在她生命中出現的這一剎那,再也無法使她平靜了。

“殿下……”她低喚,這兩個字是她用以提醒自己,不可再貪戀他的溫柔。“非我不識抬舉,只是若要恢復我的封號方能離開這裏,那麼我情願不要,寧可在這冷宮靜靜度完此生。”

安題大爲驚愕。

“爲什麼?”

當他問出口時,一個念頭陡然從心跳的間隙中閃過。

“因爲……”她垂眸,聲音淡薄如霧。“我不需要皇上喜歡我。”

安題怔住,不知道何以心跳和血液都在一剎那間加速。

“你不要他喜歡,是因爲你……討厭他?”他相信自己的猜測沒有錯。

“被一個討厭的男人喜歡,比每天喫冷飯殘羹還要令人作嘔,我寧可不要。”她的語氣冷淡漠然。

“曼武表哥的年紀足足大你兩倍有餘,他又如此待你,你自然難以喜歡他了。”

安題輕輕笑起來,他覺得把話說得如此直白的金呈霓無比的可愛。

金呈霓強迫自己不去看他動人心魂的笑,低垂螓首,淡然說道:“承蒙公主和殿下關愛,阿霓感懷在心,關於我的事,就請公主和殿下不用再奔忙了。”

安題深深凝視她,極力剋制心動的漣漪,謹記着姊姊安第要求他應允的事——我希望你對她的感覺就保持在同情和憐憫就好,真的不能再多了……

他多希望自己可以帶她離開這個牢籠,但是她龍紀皇朝冷宮嬪妃的身分和他天鳳皇朝二皇子的身分中間還夾着一個永始帝,他不能爲了一時的衝動而不顧一切後果。

“很抱歉我不能再幫你更多。”他感到很沮喪。

“殿下溫厚純良,能與殿下結識是我最大的福氣,我已不敢奢求太多了。”

她低低嘆息,笑容憂傷而無奈。

他深感歉意,輕聲說:“總還會有辦法的,你不要過於絕望。”

金呈霓微微一笑。能得到這樣的男人真切的關懷,能爲這樣的男人心動一次,已是她此生最大的奢侈了。

永始帝的目光在平攤於御案的建築圖樣上定住良久。

這些圖樣梁公公已經在兩日前就呈給永始帝了,但是一直到今日他才認真地看了看。

梁公公侍立一旁,心中暗喜,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神色。

“你說這是宜香宮裏那個罪嬪畫的?”永始帝幾乎已經忘了金呈霓的存在。

“是,正是她,罪嬪金呈霓。”梁公公清楚地說出她的名字。

“金呈霓……她叫金呈霓?”永始帝不自覺地低喃着這個陌生的名字。“她已經被關在宜香宮三年了嗎?”

“回皇上的話,罪嬪金呈霓已在宜香宮三年了。”梁公公又特意說了一次她的名字。

“這些圖樣確實是她親手所繪嗎?”永始帝有些懷疑。

“是,是奴才親自從她屋裏取出來的。”梁公公不疾不徐地說道。“她是一個頗富才情的女子,性情溫柔乖巧,在宜香宮裏總是安安靜靜地畫這些東西,奴才瞧着有趣,便取了來進呈皇上御覽。”

“這些建築圖樣出自一個女子之手,確實是件有趣的事。”永始帝翻看了一會兒後,不以爲然地擺了擺手。“但承歡侍宴、生子固寵纔是一個妃嬪應該學會的事,一個女子會畫這些東西有什麼用?”

說着,把那迭圖樣推至一旁。

“皇上,她或許也想承歡侍宴、生子固寵,只可惜命中無福呀!”梁公公唏噓一嘆。

“朕連她的長相都記不清了。”永始帝蹙眉深思,到底已過了三年的光陰,對於當年所發生的事早已遺忘了許多,那一分怒氣也早已消減了。“朕倒想見一見她了,把她帶來見朕吧。”

梁公公聞言,大喜過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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