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回到客棧,南宮綾迅速收拾好自個兒的行囊。
方纔,玉如意找到了一家藥鋪,便讓她先回客棧,他說要暫時留在那裏煉製藥膏,約莫要待上兩、三個時辰。她如果不趁這個機會逃走,她就是傻子。
拿起包袱,她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間,悄悄拉過店小二,給他一點銀兩,請他去安葬不久前被他害死的乞丐,這才放心離開。
她尋思他既是一路往南,那麼她此時就不能向南走,必須先躲個一陣子,所以出了城後,她刻意繞路去鄰縣,準備乘船南下,路程雖然比較遠,但起碼比較安全。
好不容易趕到渡口,她交了渡資,上了船,等待船家開船。
她找了個位子坐下,低眸望着碧波盪漾的江水,自己終於能擺脫玉如意,除了鬆了口氣外,心裏竟莫名生起一絲不捨。
仔細想想,這陣子他雖然常口氣兇狠的威脅她,但他其實並沒有傷害過她,甚至還幫她逃離大哥和金絲山莊的人,沒讓她被抓回去。
但……她又想到他無緣無故打死兩名乞丐的兇殘行徑,便覺得驚恐萬分,不曉得哪天他會不會也這麼對她。
思及此,她下意識抓緊包袱,不知當他發現她不告而別後,會不會勃然大怒追來?以他的性子,若是被他逮到,說不定他會狠狠折磨她一番。
她不由得再想起那天她失足跌落陷阱時,他拿着竹子抵住她的咽喉,想殺死她的情景,不自覺的打了個寒顫。
“船家,還不開船嗎?”她忍不住揚聲問。
船家回頭說:“再等會兒,等人到齊就開船了。”
坐在船上,她不安的緊盯着渡口的方向,害怕他會追來,一邊喃喃自語,“玉如意,你不要怨我騙你,我說感激你救了我,是真的,不過我實在伺候不了你,最重要的是,我還要趕到杭州去和瑩兒會合,她若沒等到我,一定會急死的,我不能失信於她……”
說着說着,她不禁又回想起昨日他吻她的事。
那時她說她寧願一死以捍衛自個兒的清白時,他聽了明明就很生氣,卻什麼都沒說,以他殘佞的性子,她這麼忤逆他,他竟然這麼輕易的就放過她,着實讓她有些意外,但更讓她不解的是,他爲何會突然吻她……
只是因爲她隨口說仰慕他,還是……有別的原因?
“人都到齊了,大夥兒坐穩,要開船了。”船家高喊一聲,撐起長竿,緩緩將船撐離渡口。
船終於開了,南宮綾輕輕吐了口氣,這下就算玉如意趕上來,也追不到她了吧?
怎知這念頭纔剛閃過,忽地有一道人影躍上船,那人用狹長的雙眸飛快的掃視穿上的衆人,隨即瞥見縮在角落的她,接着大步一跨,不由分說地拽着她的手臂,在衆人的驚呼聲中,帶她跳下船。
一下船,南宮綾便被用來摔在地上,她還沒來得急出聲,夾着怒氣的一掌便襲至她面前,眼看就要打中她,她害怕得連忙閉上雙眼,怎料並沒有感覺到預期的疼痛,她畏懼的緩緩睜開眼,發現那一掌在她眼前一寸之處硬生生止住了。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揹着我私逃!”玉如意憤怒不已,陰鶩的瞪視着她。
她緊緊抓着包袱,膽戰心驚的看着盛怒的他,張開嘴說着什麼,才發現自己竟發不出任何聲音。片刻,她好不容易纔抖着嗓音,結結巴巴的編了個理由,“我、我……我是聽說對岸的芝麻燒餅很好喫,所、所以想、想趁着公子製藥時,去、去買回來給公子嚐嚐。”
天啊,他爲什麼這麼快就追來了?他不是說要在那家藥鋪裏煉藥嗎,難不成是騙她的?
“你還想騙我?”他氣憤地用五指用力扣住她的細頸。
若不是他餓了,回客棧要叫她燒飯給他喫,也不會發現她已經偷偷離開,他立刻一路追趕,花了點時間才找到她。
脖頸被用力掐住,勒住了呼吸,南宮綾眼露驚懼,艱澀的開口,“我、我沒有騙公子。”完了,她不會就這樣死在他手裏吧?她好不甘心,若是就這樣死了,她和瑩兒當初辛苦的逃婚,究竟是爲了什麼?
“你以爲我會再相信你的鬼話?”玉如意怒極了,漸漸收攏五指,但在見到她張着嘴,一臉痛楚,眉心緊皺,臉色發白,滿眼絕望時,他胸口莫名一緊,不自覺的又鬆開了手。
看着她捂着頸子,趴在地上拼命大口喘息咳嗽,想到她仍然活着,沒有被他錯手殺死,他的怒氣因此褪了幾分。
帶急促的喘息平靜下來,發現自個兒逃過一死的南宮綾,仰起蒼白的小臉,看向臉色陰沉的玉如意,思索了下,虛弱的說道,“請公子息怒,以後我要上哪去,一定向公子稟報,再也不會不告而別。”在鬼門關前奏了一遭,她嚇得渾身虛軟乏力,不用裝就顯得很柔弱討好。
“哼,你不要以爲我會這麼簡單就饒過你。”玉如意眯起眼,目光陰森的瞅着她,接着從懷裏取出一顆藥,猝不及防的塞進她嘴裏,迫她吐下。
藥順着她的喉嚨滑下,她乾咳了幾聲,駭問道:“你剛纔讓我喫下的是什麼?”
“毒藥。”他冷冷的吐出兩個字。
“毒藥?”想起他之前喂那一老一少的乞丐喫毒藥,她驚恐的瞪大眼,他不掐死她,原來是想毒死她,到頭來她還是逃不了一死。
瑩兒,對不起,我不能到杭州去了……
見她一臉悲絕,玉如意冷笑一聲,“這毒藥一時半刻要不了你的命,只要每天都服用一顆解藥,你仍可以長命百歲,但若你還想逃跑,哼,你就等着腸穿肚爛、痛苦而死。”
“……”南宮綾茫然的望着他好一會兒,才聽懂他的話,他的意思是,她必須每天服用他的解藥,才能不死,否則……
這樣一來,她豈不是永遠都不能離開他了?
見她沒有回應,玉如意抬起她的下顎,眯起眼盯着她,“你明白我說的話了嗎?”
“……明白。”好半晌,南宮綾才輕輕頷首。他沒殺她,卻用這樣的方法控制她,是想令她卑屈的活在他的淫威之下,毫無尊嚴的過日子嗎?
南宮綾被玉如意揪了回去,他雖然又回到藥鋪煉藥,不過這次卻逼她一定要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不得離開半步,她只好枯坐在藥鋪裏等他。
日落時分,金黃色的餘輝灑滿街道,她卻覺得自個兒的心彷彿沉陷在無底的寒冷深淵裏,感受不到一絲暖意。
若是那夜她不曾呼救,乖乖的在陷阱裏過一夜,也許就不會遇上他了。
但此刻再多的懊惱也沒用,不知道瑩兒現在怎麼樣了?她走到哪兒了?要是她先到杭州,遲遲等不到她,她一定會回頭找她的。
若是她跟玉如意商量,讓她去杭州見瑩兒,也不知他會不會答應……
一直望着窗外的眼忽然眨了眨,帶看清楚經過的兩道人影時,她霍地站起身,驚訝的追了出去——“你們等等!”
聽到叫喚聲的兩人,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停下腳步。
“你們……沒死嗎?”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一老一少的乞丐。
“我們活得好好的,姑娘爲何要咒我們死?”老乞丐聞言,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咦,這個姑娘我好像見過……”小乞丐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骨碌碌的轉着,盯着她好一會兒,接着想起了什麼,指着她說:“你不是就是那問我在哭什麼的大姐姐嗎?”
看着兩個“死而復生”的人,南宮綾滿臉驚疑,“那時候你們明明就被打得吐血了,爲什麼沒死?”
“我和義父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晌午的時候,我一醒過來,就發現肚子不痛了,義父的病也好了大半。”
“怎麼會這樣?”她狐疑的蹙起細眉。
小乞丐搔搔一頭髒兮兮的頭髮,也是滿臉疑惑,“我也不知道,義父說可能是有神仙治好了我們的病。”
“神仙治好的?”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南宮綾頓時想起當時玉如意塞進他們嘴裏的“毒藥”,莫非那不是毒藥,而是什麼丹藥?
他是妖醫,擁有極爲高明的醫術,隨身帶着什麼靈丹妙藥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既然要救他們,爲何又要把他們打得吐血,事後又不肯對她明說,反而說那是會讓他們死得更快的毒藥?
一旁不知何時走出來的藥鋪胡掌櫃也一臉詫異的看着老乞丐,從頭到腳打量着他,“老乞丐,你的病都好了嗎?”
“好多了?”老乞丐點點頭。
“這怎麼可能?”胡掌櫃立刻走上前抓起他的手診脈,接着嘖嘖稱奇,“真是奇了,你的脈象平穩不少,這是怎麼回事?是哪位高人治好你的?”
“是神仙治好的。”老乞丐摸着花白的鬍子笑答。
“哪來的神仙?你不要胡說,一定是有醫術精湛的高人幫你診治過。”胡掌櫃接着看向一旁的小乞丐,發現他也是神清氣爽,一掃原先的病氣,不禁問道:“小乞丐你說,是誰治好你們的?”
這一老一少的乞丐,先前喫壞了肚子,接着又染上風寒,因爲沒錢看病,只能一直拖着,病情越來越嚴重,不久前,老乞丐病倒了,大夥兒都以爲他沒救了,沒想到不出兩天,他竟然像沒生過病似的。
小乞丐摸了摸鼻子,眨着無辜的雙眼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胡掌櫃不信,認爲他們一定是存心隱瞞,遂從袖子裏掏出幾枚銅板,“你若老實告訴我,這些銅板就是你的。”
一見那些銅板,小乞丐眼睛頓時發亮,連忙搶過來緊緊攢在手裏,然後伸手指向南宮綾。
“你是說……是這位姑娘救了你們?”胡掌櫃看看他們,在瞅向南宮綾。
“先前她的同伴把我和義父打得吐血,暈了過去,等我們醒來後,病痛便好了不少。”小乞丐說道。
“是和這位姑娘一起的那位公子?”胡掌櫃先是一訝,接着便陷入沉思。
一老一少乞丐怕他會把銅板要回去,便乘機趕緊離開了。
南宮綾怔怔的望着他們離去的背影,直到聽見胡掌櫃的聲音才回過神來——
“啊,我明白了,原來如此啊!”
“胡掌櫃,你在說什麼?”她不解的問。
胡掌櫃解釋,“他定是先將他們積滯在五臟六腑的鬱氣給打出來,接着再喂他們服下什麼靈丹妙藥,不過,到底是什麼樣的丹藥,竟會如此神奇,能讓他們的病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好了大半呢?”
南宮綾詫道:“胡掌櫃,你認爲是公子治好他們的嗎?”
“八成是這樣,你還記得你家公子剛踏進鋪裏時,指點過我一帖藥的劑量和調配方法嗎?之後我仔細想了想,他說的那種配法,確實更能發揮藥效。還有啊,從你家公子在我藥鋪裏選的藥材來看,他必是一位精通醫術之人。”若非長期研究藥草的人,是無法一眼就分辨出藥材的優劣。
“可是他當時爲什麼要說他殺了他們?”南宮綾喃喃自語。
她說得太小聲,胡掌櫃沒聽清楚,“姑娘,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去看看公子的藥制好了沒?”
南宮綾說完,便轉身走進藥鋪後方的製藥室,還沒推門進去,便聞到一股清香,她抬起手正準備敲門,門便被打開了,她愣了好一會兒,才把手放下來,見玉如意手上拿着一隻白色的瓷瓶,問道:“公子,你制好藥了?”
玉如意看也不看她一眼,徑自將瓶子收進懷裏,便往外走去。
他刻意的漠視令南宮綾不得不吞下原本想問他的問題,神色略微複雜的注視着他的背影好一會,這才快步跟了上去。
她原以爲自個兒有些摸清他的脾性,可是此刻她又覺得她好像完全不瞭解他。
她實在不明白,他明明出手救了那一老一少,爲何又故意騙她說殺了他們,讓她誤會他?害她匆促的逃走,結果被抓了回來,還被餵食了毒藥。
對了,他喂她喫下的那顆藥,該不會也沒有毒吧?
這麼一想,她一直微蹙的眉心豁然舒展,但隨即又輕擰起來,他的性子喜怒無常,陰晴不定,上一瞬還笑眯眯的,下一瞬可以立刻發怒翻臉,很難保證不是毒藥。
尤其他抓她回來時,他的臉色簡直陰煞駭人,是毒藥的可能性很大。
南宮綾很想問個明白,但他還在氣她私自離開,必然不會告訴她,她只能沉默的跟在他身後,獨自揣測着。
夜半時分,一道人影來到南宮綾的牀榻前,幽黑的眼眸凝視着牀榻上熟睡的人許久。
他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沒殺了她,他無比慶幸,卻無法原諒她竟然揹着他私逃,若是他沒有及時發現,此刻她不知已逃到哪裏去了,她就這麼不想待在他身邊嗎?
這個可惡的女人,居然還敢說什麼仰慕他,分明就是在騙他!
“你既然敢騙我,就要有付出代價的覺悟。”玉如意陰沉的注視着她的睡容,低聲說:“你說我該怎麼懲罰你?是一根一根剁掉你的手指和腳趾,還是挖掉你的眼睛,或是慢慢凌遲你?”
這些酷刑他恨不得全都用在她身上,卻又矛盾的覺得捨不得。
他幽幽的想着,只要她心甘情願待在他身邊,他會對她好的……他從沒有想要留下一個人過,即使是對白小木,他都不曾有過這樣的心情。
但是他要怎麼做,才能讓她甘願留在他身邊?
不是用毒藥控制她,而是希望她能沒有任何怨言的留下,爲他燒飯,爲他烹茶,繼續說着那些好聽的話洪他開心。
是不是……只要讓她愛上他,她就會毫無怨言的留下?就像白小木對沈千秋那樣。
想起白小木,他不禁憶及他曾誇下的豪語——他會在三個月內,找到一個不輸給白小木,且死心塌地愛着他的女人回去。
……對,就是她了!
他要讓她愛上他,愛到再也離不開他。
玉如意興奮的暗自盤算,狹長的眼眸頓時興奮的發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