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古連城真的病情嚴重到要急召這個妹子回來嗎?
她不由得叫了一聲,“雙兒!”
雖然人聲嘈雜,但是古無雙還是聽到了她的聲音,一回頭,在衆人中看到寧若水後她不解地問:“寧姐姐,你怎麼在門外?咦,你這是……”同所有人一樣,古無雙也驚詫於她的裝束打扮。
寧若水快步走到她身邊,低聲說:“能不能在外面找個地方做一下?我有些話想和你私下談談。”
“你是來看我哥的?”古無雙望着她,點點頭,“前面轉角有間小店,人不多很清靜,我們就去那裏談吧。”
“我剛回泉城沒多久,就聽說我哥病了,天下錢莊出了事,於是快馬加鞭地往回趕。我哥的病,和你有關係嗎?”
古無雙的坦白讓寧若水也直言相告,“我也說不清,但他這一個月……的確是比以前憔悴了不少。”
古無雙嘆道:“雖然我挺不喜歡我哥的脾氣,不過好歹也是骨肉之親,我就替他說一句話,只這一次。寧姐姐,若是他沒有大惡,而你心中又放不下他的話,就回來吧,好歹他是真心喜歡你,他有做不對的地方,你多擔待,但你們兩個人這樣彼此冷戰着,對誰都沒有好處。”
“我知道。”寧若水小聲說,“我只是擔心他這一次內憂外患的會真的出事,你回去之後能不能幫我個忙?我想請你……想辦法讓我去看看他,但我不想讓人認出我。”
古無雙的眼珠轉着,古怪精靈地笑了,“這種事你找我倒真是好辦了。你知不知道我生平最恨被人拿來和他做比較,因爲事事都比不上他,但是有一件事他不如我——就是易容,我保證在我的妙手之下,就是你爹也認不出你來!”
寧若水一直覺得古無雙是個玩心頗重的孩子,但是這回她倒是真的有些本事。
果然在古無雙的一番精心打扮之下,寧若水完全變了個樣子,就如她所說,寧若水相信自己就是走到路上,再沒有一個熟人可以認出她了。
現在的她換了一身白底碎花的布裙,打扮成丫鬟的樣子,跟在古無雙的身後混進了天下錢莊。
她曾經在這裏住了一個多月,如今進來滿眼都是熟悉的景緻,但又是那樣陌生。
她印象中的天下錢莊,雖然人多,但井然有序,沒有一個奴僕敢大呼小叫,走起路來都很輕巧,說話謙恭且不卑不亢,每個人神態中又透着幾分難掩的得意。
但是現在,大路兩邊站着一些聚集在一起竊竊私語的下人,所有人都是滿面愁容,彷彿大禍臨頭一般。
“我哥怎麼樣了?”古無雙叫過管家問道。
“大少……不大好。”管家已經五十多歲,平時很是穩重,但現在說到一半卻淚如雨下。“我從小看着大少到大,大少的身體一直很好,從來沒有像現在病得這樣嚴重,三天裏只喫了一碗粥,還都吐了出來,整個人沒什麼力氣,瘦得都不成樣子了。”
古無雙有意無意地看了身後的寧若水,雖然寧若水在易容之下面部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是她緊握衣襟的手卻暴露了她的心事。
於是古無雙說:“我去看看他。”
古連城的寢房也是寧若水最熟悉的地方,因爲古連城天生體寒,所以這裏向來陽光充足,但今日卻拉緊了窗簾,屋內瀰漫着一股刺鼻的中藥味道,此刻古連城平躺在牀上,一動不動。
“哥,”古無雙都有些緊張了,怯生生地走進來叫了一聲。
寧若水閃身跟進,站在她身側,強按住自己想奔到他前面的焦慮心情,硬生生的咬牙,力氣之大,都快將牙齒咬碎了。
等了好一會兒,古連城才緩緩張開眼,他瘦得臉頰都凹陷下去了,眼神也不復昔日的清亮逼人,渙散得像是看不清眼前的人,他辨認了好一陣,才終於認出古無雙,然後不悅地說:“你回來幹什麼?”
只有短短的六個字,他卻像是用盡了力氣才說完。
古無雙忙奔到牀邊,拉住他的手說:“爹說你病了,病得很重,要我回來看看。”
“我還沒死。”他不喜歡被人碰觸身體,所以使勁想抽回自己的手,但此刻他連這點力氣都沒有,抽了兩下沒有抽出來,只好任由妹妹握着。“回去吧 。”他簡潔地命令,然後又閉上眼,不想再說話了。
古無雙小聲說:“你有沒有想喫什麼東西?我聽說你三天都沒有好好喫一頓飯,不喫飯怎麼養身體?”
“不想喫。”古連城蹙着眉,顯得不悅,“你走吧。”
她無奈地看了眼身後的寧若水,只見她緩步走到牀邊,低下身,輕聲說:“大少,多少總要喫一點東西的。”
古連城像是被什麼震到了,倏然張開眼,那眼中混沌的霧氣也開始散開。
“一碗餛飩好不好?”她柔聲說:“大少不喜歡太油膩,就做一份素餡的餛飩,再用雞湯提味,總不能空腹睡。”
古連城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在看什麼怪人,那份專注的凝視讓古無雙心裏七上八下的,不知他是不是已經認出了寧若水?
“誰做?”古連城再度開口,問的是眼前這個丫鬟。
“我來。”她點點頭,“只請大少借我廚房一用。”
古連城將目光移向牀邊的婢女,“帶她去。”
婢女訝異地看着寧若水,怎麼也不能理解爲什麼這樣一個貌不驚人的丫頭的一句話,竟讓多日水米不進的大少同意喫東西了,真是不可思議。
古家的廚房向來不是閒雜人等可以靠近的地方,但是因爲這一回是古連城親自准許,所以寧若水可以通行無阻地使用這裏的一切東西。
所有的廚子都停下來好奇地圍過來看這個被二小姐帶回來的丫鬟會有怎樣驚人的廚藝,讓古大少同意喫飯。
但是寧若水讓他們失望了,她沒有任何出衆的技巧,甚至連切菜的動作也算不上熟練,將所有的食材準備好後,她藉助了廚房已有的麪糰和雞湯開始一邊煲湯一邊包餛飩。
有人想過來幫她,都被她婉言謝絕,只是任自己忙得滿頭大汗,足足忙活了一個多時辰,才做成一碗熱呼呼的餛飩湯。
當她端着餛飩湯重新回到古連城的寢房時,古連城已經坐起身來,他應該是在等她,身上披了一件厚厚的衣服,牀上也已經擺上一張小桌和碗筷。
“怕大少等得急了,所以沒有再另做雞湯,好在古家廚房什麼都有,這雞湯的味道也很濃郁,就先借來用了。”她一邊爲他擺好餛飩湯,一邊解釋。
古連城虛弱地坐着,身後一連用了兩個厚厚的枕頭才撐住他的身體,但是他拿筷子的時候手都在抖。
“大少若是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喂您……”她望着他顫抖的手,一陣陣心疼。
曾幾何時那樣漠視一切、驕傲自大的古連城,竟脆弱成這個樣子?
婢女過來阻攔,“你剛做完飯,手還沒有洗淨,怎麼可以……”
“下去。”古連城的話是對婢女說的。
那婢女只好低垂着頭走出房門。
古無雙還在旁邊看着,只見寧若水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粒餛飩,放在自己的脣邊輕輕吹去了上面的浮油和熱氣,然後才送到古連城的嘴前。
這在古連城看來應該是極不能容忍的,因爲他向來連喫飯都不願意與人靠得太近,說不喜歡別人呼出的氣和自己的菜餚混在一起。但是現在他卻毫不猶豫地張口吃下那粒餛飩,還非常用心用力地咀嚼。
或許是許久沒有喫飯,只喫了兩三粒之後,古連城忽然劇烈地咳嗽,然後開始乾嘔,似乎馬上就要把才喫下的東西吐出來。
寧若水急忙撲到他身後,拼命幫他揉搓着後背,連聲安撫,“千萬要忍住,你總要喫下這些東西纔有力氣。”
大概是她的話起了作用,古連城真的忍住了,他不僅沒有吐出來那些食物,而且還用力的又多喫了幾個。
直到她又舀起一粒餛飩的時候,他搖搖頭,“實在喫不下了。”
“那就睡一下吧。”她幫他整理好被褥,扶着他重新躺下。
他們做着這一切的時候,門外偷看的婢女不禁睜大了眼,滿腹的不解好奇,等到古無雙悄悄走出來時,婢女大着膽子問:“二小姐,這丫鬟是哪裏找來的?怎麼這樣有本事?”
古無雙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板着臉說:“她以後要什麼,你都要盡力達成,若是得罪了她,你日後可沒有好日子過。”
婢女悄悄吐了吐舌頭,又伸着頭看向房裏,此時那個來歷古怪的丫鬟坐在古連城的身邊,讓她更加訝異的是,古連城一隻垂在牀邊的手竟然被她緊緊握住。
天啊,那可是大少的手啊,旁人連碰都碰不得的,她憑什麼握住?但是大少竟然沒有掙脫的意思,而且……大少好像還說了句話,說得那丫鬟低下頭去,像是在哭?
這個單純的婢女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丫鬟,其實就是之前被莊裏的人暗中篤定會是未來少夫人的寧若水,她也想不通古連城到底說了什麼話會讓寧若水低下頭去,默默流淚。
那句話是——
“別信無雙那奇爛無比的易容術。若水,你現在太醜了,我不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