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熙轉身走了幾步,突又回過頭,剛好瞧見東雪先生已然直起身,專注地望着她的臉。
東雪被他嚇了一跳,卻沒再低下頭去,依然清清冷冷地望着他。
是跟他有仇嗎?還是第一次看見比自己還要美的男人,所以心存妒意?
鳳熙搖頭笑了,問:“東雪先生呢?也跟着大神官一塊來我的山寨作客嗎?如果你來了,在下定會把京城裏所有最好的東西都拿來招待你,如何?”
山寨?這男人住在山寨裏嗎?不是宮裏?她怎麼看這男人,都貴氣得像是從宮裏來的。
阮東雪輕輕挑眉,對這男人的過度熱情沒太大的反應,既不是很高興也沒有不高興,只是有點受不住。
“我還要教孩子們讀書。”意思就是她不會去。
“不能告個假嗎?十天半個月也好。嗯?”他慫恿着。微笑再微笑,心知肚明自己笑起來有多麼迷惑人心,也利用得很是徹底。
“東雪先天多病,體弱了些,恐怕不宜遠行。”阮言朗淡淡開口替東雪的拒絕之言解釋着。
“是嗎?”鳳熙又把眸子兜回東雪身上,對着她一笑。“那真是可惜啊。我對東雪兄可是一見如故啊。”
鳳熙一臉的惋惜,亮燦燦的眸始終沒有從東雪先生臉上移開。
是啊,臉色有點蒼白,不過,半點不損他的文雅風采。
想到以後不能再見到他,鳳熙的心裏頭竟有小小、小小的遺憾呢。只不過是見了一面的人,他竟然會覺得留戀難捨?真是見鬼了。
阮東雪淡淡移開眼,被鳳熙大膽放肆的注目給逼得頭低了下去。
這貴人的眼呵,笑起來比天上最亮的星子還要燦燦生輝,亮得讓她覺得有點頭暈。
爲何老愛對她笑呢?她又不是姑娘!至少裝扮上不是,看起來也不會是吧?她一身男裝二十年了,從沒人錯認過她是個姑娘啊!再說,就算她是個姑娘裝扮,也絕不至於美到讓這貴人看了發癡,因爲,這男人比任何女人還要美,跟他比,全天下再美的女子都要遜上幾分。
“這位爺,請慢走。”她開口送客了。
好明顯的冷落呵,真是傷了他的心。鳳熙笑笑,這回真的走了,沒再回頭,心卻想要留下。
一直走到離屋子好遠之後,鳳熙纔開口淡淡地問着身邊的品安。“你覺得東雪先生如何?”
品安一愕,不明所以。“主子想問的是什麼呢?”
鳳熙悶悶地看了他一眼。“不識貨的傢伙!跟了我這麼久,還沒把眼光給養好嗎?”
品安閉嘴,選擇沉默。
他的眼光哪能跟鳳老大比啊?這人生來便含着金塊出生的,眼界身段都比一般人高上幾倍,就算他再重新投胎也比不上的。
“我想把他留在身邊啊,品安。”他陡地發出一聲長嘆。“那人就像塊璞玉,在黑暗中依然泛着光,讓人想把他收藏。”
聽來有點蠢,不過,這卻是長大成人以後第一次,他有了真正想要擁有的東西。
只不過,他沒想到這東西是個人,還是個男人。
“所以……主子,你想綁架東雪先生嗎?”品安正經八百地問。
搖着的扇一頓。
綁架?哈,是啊,他都忘了自己是個山寨頭子了,綁架不是他最偉大神聖的工作之一嗎?
如果,他真的綁架了東雪,那男人會怎麼對他?賞他一巴掌?還是氣得用腳踹他?抑或是拿刀殺了他?又或者,還是那張清清冷冷的臉?
他好期待。太期待了。笑意終於又掛回他臉上。
“品安啊。”
“是,主子。”
“你真是越來越聰明瞭。”鳳熙讚許不已地看着身邊的小廝。
“記住,以後你的名字就叫東雪,姓東名雪。替爹辦完這件事,要走要留都隨你,可千萬記住,不要進宮當差,我不希望我唯一的女兒就這樣老死在宮裏一輩子,外面的天地再怎麼孤單,也還是自由的,你要記住,不要讓人知道你是大神官的女兒,可以少些麻煩事兒,懂嗎?”
“我可以不辦這事兒嗎?”她實在不太會處理這樣複雜的事,也不喜歡面對外頭的那些是是非非,因爲那些都不是她很懂的事。
“就一次。給自己一個機會。這樣,纔不會遺憾……”
“我不懂爹在說什麼。”
“以後你會懂的……”
她真的會懂嗎?
阮東雪跪在阮言朗的墓前,臉上沒有淚。
當晚,爹沒了氣息,她親自替他念咒祝禱,祈求他一路平安好走,就這樣跪上三天三夜,天都下起了雨。
鳳熙也在旁陪了她三天。
這三天,他乖巧不已,不會再胡亂對她笑,只是安靜地陪着她,還親自抱她爹入棺,陪着她走了好幾里路,看着爹入土爲安,那華麗的衣服被土弄髒、被雨打溼,他也都沒有抱怨過一個字,連吭都沒吭一聲,倒是無時無刻不在看顧着她,好像怕她一個不小心就倒下。
可惜,她雖柔弱,心卻堅韌無比。
直到現在,這樣跪在爹的墓前卻不能喊他一聲爹,她覺得無力又可笑。
“起來吧,天色要暗了,山路不好走。”鳳熙終於出聲喚她。
東雪又看了那個墓一眼,這才依依不捨地起身,腳卻一軟,踉蹌的就要再次跌落在地,是一雙大手及時扶住了她——
“小心!”
她看他一眼,這三天來唯一一次很認真的看着,他還是一樣俊美無儔,卻不再高傲放肆,反而顯得溫柔無比。
他的臉被雨打溼了,衣服也溼了,那眼瞳裏裝滿了她的眼神,卻意外地令人溫暖。
她的眼溼了,不過,雨水應該可以掩蓋住她的淚。
或許,她真的不是那麼心甘情願地跟着這男人離開這望月村,但,此時此刻,她卻也不討厭這個主意了。
至少,在爹突然離開她之後的這段日子,跟着這男人,讓她覺得在這世上的自己不是那麼孤單。
“東雪先生,你這樣盯着我瞧,會讓我覺得害羞的。”鳳熙對着她說,被打溼了的臉再度露出迷人的笑。
東雪笑了,在他眼底,真像朵花似的。
又是淚,又是花的,讓鳳熙屏住氣,忘了呼吸。
“不要這樣對我笑,東雪先生。”他警告着。這東雪的笑,竟讓他心跳得亂七八糟?真是……
東雪看着他,慢慢直起身,當真斂起了笑。“你可以放開我了,鳳熙大人。”
大人?幹麼叫他大人?聽了讓人有氣。
“叫我鳳熙。”他霸道地說。“以後,我也喚你東雪吧。”
“可我不愛你喊我東雪。”
他不理她,問:“你要跟我回山寨嗎?東雪?我會好好照顧你,邊走邊休息,保證不會累壞你的。”
他是故意的,偏要喚她東雪。
她越不愛的事,他越會去做吧?算了。
東雪點點頭,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逝的狂喜,那種莫名被在乎的感覺竟讓她有點不知所措。
“師父答應過你的事,我會替他辦好。”她淡淡地說。刻意忽略心中莫名湧上的暖意。
這樣,就可以了吧?爹?
全聽你的話辦了,爹。
如果她的人生非得跟這男人走上一遭不可,那就走吧,這樣,如果有什麼前情舊債,也就還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