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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妻憑子貴》 / 梅貝兒 / 第1章 / 共18章

京師順天府——

“滕王府又派人來提親了?”

司徒青黛望着坐在面前的雙親,不由得攢起秀眉,似乎沒料到滕王府尚未死心,這讓她更加不解。“上回不是請爹孃代我婉拒這門親事了嗎?女兒無意嫁給滕王世子,也不想高攀了。”

“我跟你娘也不想答應,不過早上軒宇來過了,軒宇就是關家的三少爺,軒雅的三弟,他來找咱們談過之後,也不得不考慮接受這門親事……”

剛過完六十大壽的司徒仁不禁嘆了口氣,以爲可以好好享享清福,卻在不久之前,最小的女兒出了事,讓他的頭髮因此白了不少,如今看來煩惱又要添一樁了。

“還不是因爲前陣子你妹芍藥無端扯上了命案,惹來牢獄之災,雖然之後真兇主動跟官府自首了,理應無罪釋放,但因爲死去的那位胡老爺和宮裏的劉公公私交甚篤,如今被人害死,劉公公可不會在乎多一個人陪葬,是軒宇跟對方說滕王世子對你有意,想要迎娶你當世子妃,若芍藥無辜枉死了,只怕也會間接得罪了滕王世子,劉公公纔會這麼快答應放芍藥出來。”

聽完了原委,青黛也就更困惑了。“爲什麼關三少爺要撒下這種謊言?若滕王世子到時不答應娶我,劉公公不就知道上當了。”

司徒夫人能夠理解女兒的疑慮。“說來也巧,滕王世子正好進京來探望太后的病情,而他和軒宇也算得上是知交好友,知道滕王爺和滕王妃急欲要他娶世子妃,偏偏滕王世子不想娶王公大臣的女兒爲妻,所以軒宇就想到了你,他說咱們百安堂這間老藥鋪將來若有滕王府撐腰,往後也不用擔心劉公公或官府的刁難,而芍藥就要嫁給他的二哥爲妻後,關家自然也有咱們來當靠山,可以說是魚幫水、水幫魚,皆大歡喜。”

“這位關家三少爺心眼還真多、城府也夠深。”青黛淡諷地說。

“就是因爲軒宇曾經到府裏拜訪過,也見過你,和你說過話,而滕王世子想娶的對象個性就是要遇事能堅強冷靜,要識大體,絕不能太過驕縱任性,因此相信你一定可以勝任世子妃這個角色,所以纔在滕王世子面前大力推薦,要是咱們再三推拒,最後婚事真的不成,就怕劉公公知道之後又會來找咱們的麻煩了。”這就是司徒夫人最擔心的地方。

聞言,青黛陷入了沉思。

司徒仁啜了口茶水,又嘆了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幾口氣了。

“爹也從來沒想過要跟那些王公貴胄當親家,只求你能嫁個好人家,安安穩穩、平平淡淡地過日子就好,只是軒宇也用人格保證,說這位滕王世子長得是相貌堂堂,還是個正人君子,絕不會委屈了你,爹聽他這麼說,才決定再來問過你,如果你真的不願意,那麼爹也不會勉強,會替你拒絕……”

“爹,關家三少爺說得也沒有錯,若能嫁進滕王府,對司徒家確實有好處,而且……我不要芍藥再喫半點苦。”與自己同母所生,只晚她一刻出生的孿生妹妹是她最重要的親人,爲了保護芍藥,她這個當姊姊的什麼都願意做。“更何況我早晚都要嫁人,若能嫁個對咱們有幫助的人家,應該是最好的選擇。”

“這樣真的好嗎?”司徒夫人一臉地惴惴不安。“青黛,對方可是滕王世子,將來也會繼承王爺的爵位,雖然身分顯耀,可是也料想得到不管是在規矩還是禮儀上,以及人與人的相處上,王府的生活想必跟平民百姓不同,榮華富貴不是人人都想要的,娘真的不希望你嫁過去。”

青黛笑睇着母親,雖然不是生下她們姊妹的親孃,但在感情上卻與親生無異。“娘不必擔心,我想最慘的結果,頂多是被休回來而已。”她半開玩笑地回道。

“你還笑得出來?”司徒夫人忍不住笑罵。“要知道滕王府是在四川成都府,跟這兒相隔遙遠,要是日子真的不好過,遠水救不了近火,娘也幫不上你。”雖然這個大女兒從來沒讓自己操過心,可是想到要嫁去那麼遠的地方,對方又不是普通人家,想要不煩惱都很難。

她握住母親的手,安撫道:“娘,這個我知道,我會自己看着辦的。”

“如果你真的這麼決定了,過兩天滕王府的人還會再來聽候消息,爹就告訴他們咱們同意婚事了。”司徒仁看着面前的大女兒,比起長子,可是更有主見,處理事情也更明快,一點都不輸給男人,決定相信她的選擇。

“那就麻煩爹了。”青黛沉吟一下。“不過還請爹孃別讓芍藥知道這樁婚事和她有任何關係,再過不久,她就要嫁到杭州關家,我不希望節外生枝。”

司徒仁夫婦頷了下首,也跟她有同樣的想法。

待雙親離開之後,青黛坐在寢房內沉思,之所以答應這樁婚事,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祖先留下來的這間百安堂得以傳承給子子孫孫,同時也是爲了妹妹的終身幸福,這是身爲姊姊應該做的。

而她與妹妹芍藥在個性上最大的不同,就是她的理智勝過於感情,遇上任何事都會先冷靜思考,婚姻大事也是一樣,爲了司徒家,答應這樁親事,只要能從中得到好處,也不算是犧牲。

“……小姐。”貼身婢女彩荷在一旁猶豫了好久纔開口。

青黛仰起螓首。“什麼事?”

“小姐若真的要嫁進滕王府,那麼奴婢可以跟着去嗎?不然小姐對那兒人生地不熟的,一個人在王府裏,萬一被人欺負了,可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所以……”

“彩荷!”青黛笑着打斷她的話。“你當然要跟着我陪嫁過去,真的有事,也有個人可以商量。”

“謝謝小姐。”彩荷轉憂爲喜,用力點頭。

“只不過王府畢竟不是普通人家,要是真受了委屈,你也得忍耐。”青黛執起跟了自己好幾年婢女的手說。“要真是不能忍的時候,咱們再想辦法解決,凡事別硬碰硬,免得最後喫虧的是自己。”

“是,小姐。”彩荷記住了。

青黛突然覺得房裏有點悶,或許跟自己要嫁的那個男人有關,要嫁給一個從來沒見過,也不瞭解的對象,相信其它女子也跟自己一樣忐忑,她起身打算出去走一走,讓思緒清晰一點。

這幾日天氣甚好,陽光灑在青黛那張秀雅的瓜子臉上,只見上頭嵌着兩道彎彎的柳眉、一雙黑白分明的瞳眸,不同於孿生妹妹芍藥的炯炯有神,而是柔媚中帶着堅毅的光芒,年方十七的她即便從小養在深閨,卻也不至於天真到不懂世事,她對婚姻大事並未懷着不切實際的夢想。

雖然關家三少爺保證滕王世子是個正人君子,不過她不確定對方所言是否不假,還是要眼見爲憑,由自己來作判斷纔行,只是既然決定嫁進滕王府了,那個男人究竟是好是壞,現在煩惱也沒用,一切只能等成親之後再說。

青黛在小花園裏站了好一會兒,才注意到附近還有旁人在,偏首一看,是個體格粗壯、有着一張方正老實臉孔的年輕人。

“怎麼了?既然來了也不出個聲……”她看向在襁褓時就被人遺棄在百安堂門口,讓父親收留到現在的白朮,對她來說,白朮就像自己的家人,而不是奴僕。“找我有事嗎?”

白朮睇着她半晌,口氣嚴肅地問:“剛剛聽老爺和夫人說……你決定要嫁給滕王世子了?”

“嗯。”青黛輕頷下首。

“沒有一絲勉強?”他還是想確定。

她怔了一下,然後揚起紅脣。“一點都不勉強。”

“是嗎?”白朮有些落寞,不過很快地又打起精神來。“那麼我……我會衷心地祝福你過得幸福,也希望那位滕王世子會好好珍惜你。”

“謝謝。”青黛柔柔一笑。

“如果……我只是說如果將來要是受了什麼委屈,只要派人送封信回來,我會盡一切力量去幫你,這也是我唯一能爲你做的。”白朮明白一無所有的自己沒有資格擁有像青黛這麼美好的姑娘,除了祝福,無法給她任何東西。

“白朮……”直到此刻,青黛才若有所悟,因爲他向來跟妹妹芍藥走得最近,所以從來沒往這方面去想,現在才知道眼前的年輕人對自己有意,但是她只當他是家人,實在無法回報這份感情。“我答應你,若是真受了委屈,一定會告訴你,所以不用替我擔心。”

白朮聽她這麼說,才安心地轉身離去。

知道自己還有家人可以依靠,讓青黛的心也跟着定了下來,如果那位滕王世子想要的是個端莊冷靜又識大體的女子,那麼她會給他的,只希望能與對方做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別無他求。

立春過後的幾天——

“三少爺回來了。”門房出來應門,朝身穿官服的主子彎腰揖禮。

關軒宇身爲在商場上赫赫有名的“杭州關家”一分子,排行老三,如今是都察院的監察御史,他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對身後的貴客比了個手勢。“世子請!”

“咱們不是外人,就不必這麼多禮了。”說話的男子正是滕王爺的嫡長子——朱驥雲,有着精壯高大的體格,沒有半點笑意的臉上給人冷漠的感覺。

朱驥雲年約二十五,頭戴巾帽,身穿藍色直裰,肩上圍了件暗色披風,腳上則是白襪和青布鞋,看似與平民百姓無異的穿着,不過他姓朱,朱是國姓,代表着尊崇的地位,冷傲的神色看來難以親近,只有在好友關軒宇面前,才稍稍和緩些。

關軒宇微微一哂。“既然世子都開了金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你這官當得還真象樣,也愈來愈會打官腔了。”朱驥雲雖然面無表情,不過從話中隱約可以聽出一絲笑意。

關軒宇不由得自我調侃道:“多半是因爲我適合當官,不過……世子不是爲了討論這種小事纔來找我的吧?”

“司徒家前幾天已經同意婚事,所以我讓人開始準備下聘的事,另外也差人回成都府通知爹孃,他們知道我終於要娶妻了,一定會很開心。”朱驥雲說話的口吻平淡,臉上也不見即將當新郎倌的喜悅。“就連太后知道了,都說她的病已經好了一半,還擔心日子會拖太長,馬上命宮裏的太監幫我張羅訥徵下聘的事宜,連日子都要先幫我挑好。”

“那是因爲世子是太后最疼愛的孫子之一,她老人家當然迫不及待……”說到這兒,關軒宇覷了下他的側臉,揣測着對方的心思。“不過世子現在的表情又代表什麼,是在擔心王爺和王妃不滿意這位司徒家的大小姐,認爲她身分不配?還是擔心這位司徒家大小姐扛不起世子妃這個擔子?”

兩個身形相仿的男人並肩走在曲折的長廊下,過了好半晌,朱驥雲纔開口回答他的問題。

“身分不重要,爹孃只要求我能早日成親,快點爲他們生下世孫,唯一的條件是對方必須家世清白、身體健康,其它一概由我自己作主,而我也只希望未來的世子妃不吵不鬧、不會惹我心煩,盡好她的本分,還有……個性能堅強一點,這樣就足夠了,如果她真像你形容的那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朱驥雲對要娶的女子也只有這麼少的要求,既然有符合條件的人選,也就不必再多作考慮了。

關軒宇察覺出他話中另有隱情。“或者世子口中所謂的這麼一點要求,也只是因爲無法迎娶真正心儀的女子,只好退而求其次?”

“……就算年少時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可是這世間又有多少對夫妻是因爲感情而結合,我不認爲自己能有如此運氣,而唯一在意的女子也已經過世,那麼娶任何人都無所謂。”

朱驥雲想到那名爲他生下一子的侍妾,心中有着虧欠和遺憾。

他遲疑了下說:“只不過……總希望婚姻大事能夠順其自然,而不是爲了任何人而成親。”

“想我二哥從小就體弱多病,也不敢奢望有娶妻生子的一天,誰知這趟來到順天府,卻遇上了讓自己心動的姑娘,才知道緣分早就在這兒等他了。”關軒宇打了個很實際又貼切的比方。“世子的緣分說不定也已經到了。”

聽他舉了自家兄長的例子,朱驥雲嘴角似乎很細微地牽動一下。“雖然我不相信緣分,但還是謝謝你的安慰。”

“到屋裏喝杯茶,咱們邊喝邊聊吧。”說着,關軒宇已經吩咐奴才去準備。

朱驥雲跟着往書房的方向走,樹梢的鳥叫聲吸引了他的注意,抬頭往上一看,見到鳥巢裏的雛鳥,正張着嘴叫着,自然想到了親生兒子,多希望能聽見已經滿五歲的他開口叫自己一聲“爹”。

於是,就在半個多月後,滕王府依照傳統禮俗,正式向司徒家納徵下聘,甚至太后還親賜一套命婦所穿的鳳冠霞帔,這是何等的尊榮,讓司徒仁夫婦有些受寵若驚,而最後擇定的良辰吉日爲五月初五。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最忙碌的還是數司徒家的人了,聽說就要和滕王府結爲親家,不只是平日來往的商家,還有親朋好友,就連一些朝中大臣都想藉這機會攀上關係,紛紛上門來賀喜。

這些轉變令司徒仁夫婦既喜又捨不得,喜的是百安堂有了這層姻親關係,更加穩固了;但是一想到最疼愛的兩個女兒前後都出嫁了,身爲父母,心中自是萬般不捨。

立夏,五月初五良辰吉日的這一天,司徒青黛成親了。

她在今天嫁給了縢王世子朱驥雲。

她坐在新房內,經過一整天的折騰,加上從京師順天府到四川成都府,這一趟路程已經把人給累壞了,而此刻都過了子時,還是不見新郎倌的蹤影,實在太不尋常。

“彩荷……”

聽見主子的叫喚,一同陪嫁過來的彩荷連忙把耳朵湊上前,然後點了下頭,再悄悄地溜出新房,想要打聽看看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過了片刻,彩荷悄悄地回來了。“小姐……聽說有一個孩子不見了,而且還是世子的兒子……”

原來那個男人還有一個兒子……

她不確定自己該有什麼樣的感覺,只是關家三少爺當初似乎漏掉了這項重要的訊息,不過究竟是無心還是有意,現在纔來追究也已經太晚了。

這麼想着,青黛便舉起一隻雪白的柔荑,輕輕扯下蓋在頭上的紅綢巾,馬上引來待在新房裏的吉祥婆子、以及伺候的幾個王府婢女發出低呼聲,似乎覺得她不該在新郎倌進房前,自己先揭下它。

尤其是吉祥婆子不停地數落她,說這種做法不吉利什麼的,不過青黛並不在意其它人的想法。

“你們都出去吧。”夜都這麼深了,新郎倌今晚或許不會進房,青黛也不想繼續折騰自己。

吉祥婆子和那幾個王府婢女搖了搖頭,堅持不肯走。

彩荷又湊到主子耳邊,悄聲問道:“小姐,要不要奴婢再去問問看?”實在是擔心主子在洞房花燭夜就被冷落,總要做點什麼。

“不用問了。”青黛柔婉地搖了下螓首,接着抬起美眸環視眼前的新房,這兒只能用“奢華貴氣”四個字來形容,大紅的囍字映入眼簾,這讓她意識到自己確實是嫁人了。

待青黛收回了視線,本能地扶了下頭上那頂由太后親賜的鳳冠,上頭綴滿了珠翠釵簪,沉重得快要折斷她的頸項,眉心不禁攢起,不過心裏也清楚要是真的把它給取下來,那幾個王府婢女恐怕會嚇得跪下來哀求她……

不過,一想到暫時不用去面對一個陌生男人、避過和對方行周公之禮,倒是讓她稍稍鬆了口氣,決定再多忍耐一下,不要太爲難其它人。

只是明天一早若是見到了新郎倌,她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

青黛垂下螓首,無意識地把玩手上那條紅綢巾,沒錯!當然得要識大體,不能有半點怨懟,就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用端莊的態度來迎接他……

其實不會太困難的。

青黛確定自己可以做得很得體,只希望她的新婚夫婿給人的第一印象不至於太糟糕,否則還有數十年的日子要相處,可是很難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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