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雨暫歇。櫻花樹,穿上點點粉紅花衣。
早晨空氣溼冷,郭晴慢跑回來,精神抖擻整裝待發,準備到醫院上班。六點整,葉明雋跟兒子還在睡,她已做好節食必備的生菜色拉便當,爲了保持好身材,雖然有個很會烹飪的老公,但英雄無用武之地,她不捧場,情願自己做便當。煮好咖啡,站在敞開的落地窗前,她想了想,拿出手機打電話,對方一接起,她立刻滔滔不絕教育道——
已經兩個多禮拜了,到底有沒有認真找工作?難道你打算一直遊手好閒?媽說你每天都在睡,未婚夫已經沒了,等於沒有長期飯票了,更應該趕快規劃好自己的人生不是嗎?爸介紹你到張伯伯的房屋公司上班,爲什麼不去?……不喜歡?!那媽介紹的呢?你這麼愛交朋友,當保險員不是正好?喂?!什麼?你還敢怪我把你吵醒?沒工作的人怎麼還睡得下去?!喂?”
妹妹掛她電話了,郭晴瞪着手機,氣呼呼罵:“朽木不可雕也!”
“你會不會太誇張?”葉明雋被吵醒,打呵欠走出房間。“兒子還在睡,小聲點。”
郭晴凝視落地窗外灰濛濛的公園景色,尋思道:“我要叫爸媽把郭菲趕出去住。”
“對於剛被取消婚約的妹妹,你的做法很不厚道。”葉明雋在餐桌前坐下,倒熱咖啡。
“我是爲她好,她該長大了,就因爲爸媽讓她在家有喫有住,她才這麼幼稚,兩個多禮拜了完全沒有要找工作的意思,爸媽介紹的她也不要,而且她還睡得着、還敢掛我電話,太囂張了!”
“如果我是她,一大早接到這種電話也會很想掛。”
“葉明雋!”
葉明雋打開妻子的生菜便當檢視。“喫這麼少營養不夠,一點油脂都沒有,我幫你煎個蛋還是火腿?”
“我不要,我要減肥。”郭晴搶走便當,蓋上蓋子。“我可不允許自己胖得像阿菲,真可怕!”
“是你太誇張,一六五的身高才四十六公斤,你妹很標準,一點都不胖!”
“奇怪了你幹麼一直站在郭菲那邊?”
“你太緊張她了,我覺得她很好。”
“很好?連林政國那個好好先生都不敢娶了,你覺得我們倆誰的頭腦清楚?”
“你只看到你妹的缺點。”
“好,你說,她有什麼優點?我倒想聽聽。”
“看到有人被車撞倒,立刻上前協助,她很善良。”
“這我承認,但是她也不能蠢到爲了幫人家,連工作都丟了,這樣做事不對!”
“人命關天,她把別人的生命看得比自己的工作重要,你妹很了不起。”
“了不起?讓我這個姊姊丟臉,對朋友沒辦法交代,這樣對嗎?她確實對別人都很好,但從不爲自家人着想,很自私!”
“正是因爲強調‘自家人’的觀念,人類社會才越來越自私。如果大家只顧自家人,世界將越來越狹隘,充滿掠奪跟戰爭。”
“我知道了,所以我是討人厭的自私鬼,我妹則是天真可愛的小天使,現在這個自私鬼要去救那些快沒命的病人了!掰。”
葉明雋哈哈笑,拉她過來。“工作愉快,了不起的老婆。”在她臉龐親了一下。
郭晴又氣又笑,拿他沒轍。在醫院她高高在上,唯獨在葉明雋面前喫癟。人愛自作孽是不?好勝的郭晴偏偏找個不買她帳的男人嫁。
早上七點,葉明雋將兒子送到保母章媽媽家裏,開始工作,先開車到菜市場採買當季新鮮食材,他沒固定合作的攤販,喜歡按照當天選的食材隨機擬定菜單。他喜歡逛菜市場,這兒充滿活力,你完全不知道會看見什麼好貨,這帶來很多驚喜。一會兒,他停在菜販前物色蔬菜,一把清亮的嗓音招呼他——
“先生想要什麼?你這麼帥,我一定給你最棒的菜!”
葉明雋愣住,這聲音?
“郭菲?”他抬頭,看見郭菲笑盈盈地。真是她?!在……賣菜?
“嚇到你了?”郭菲哈哈笑,這一笑,教擺着繽紛蔬菜的菜攤,更明亮幾分。站在菜攤後,那一頭蓬鬆短髮,沐浴在陽光裏。她穿着寬鬆的粉紅洋裝,腰間繫着老土的工作用深藍圍裙,穿着一雙黃雨鞋,還真的是一身賣菜的專業配備。那張俏麗的臉兒漾滿笑意,兩腮紅粉粉地,微笑的柔脣漾着蜜澤,她像是應該只活在春天裏的人。
她左踏右踏,對着他轉了一圈,展示最新的菜市場裝扮。“怎麼樣?像不像賣菜大嬸?”
他微笑。“我以爲你還在睡。”
“不裝睡我姊不知道又要念多久,其實……”她招手要他過來,在他耳邊悄悄說:“其實我五點就來上工了,小鳥都沒有我起得早欸!”
“所以你的新工作是賣菜?”還是鄰近自家的菜市場?這小姨子真勇敢啊!穿着圍裙套着雨鞋姿態歡愉,完全沒有自尊的問題。“你看,我老闆在那邊喔……”她指指後方,有位坐在矮凳上氣喘吁吁的孕婦。“阿蘭姊快生了,所以叫我幫她幾天。”
“阿蘭姊?你幾時跟菜市場老闆熟的?”
“買菜。”
“你平日不做菜買菜乾麼?”
“呵呵,姊夫真了欸,其實是我常常去前面喫牛肉麪認識的啦!”
“喫牛肉麪認識賣菜的?奇怪,我怎麼一點都不驚訝。”挺像這傢伙的作風,到處交朋友。
“喂!”郭菲警告他。“要保密喔,讓我姊跟爸媽知道我在菜市場賣菜,他們大概又要崩潰了,我的耳朵已經不能再承受一咪咪他們的攻擊。”
“我保證守口如瓶。”葉明雋笑着答應。“我真佩服你,好像沒什麼難得倒你噢!”
聽見他的讚美,害她有點閃神。他爽朗的笑容真迷人,唉,她看着姊夫,覺得他的條件真是太優了。瞧,隨便一件白襯衫牛仔褲,穿他身上就很英挺。卷高的袖,一雙強壯結實的古銅色手臂,給人安全可靠的FU。合身的直筒牛仔褲,很Man的褐色皮靴,更是將他高健壯的體魄襯托得更帥氣。
姊夫怎麼穿怎麼好看,是腿長的關係嗎,還是身材太好?不、是氣質,姊夫氣質真好。他平日沉默寡言,絕不八卦,做事嚴謹,個性溫柔,好幾次郭菲撞見姊夫餵食家門附近的流浪貓兒,有時他甚至會親自買高檔魚貨,特地做餐給流浪貓享用。這男人真是太有愛心了!爲此,郭菲在心裏給這個姊夫很高很高的分數。
有一回她撞見姊夫蹲在路邊撫摸別人養的黃金獵犬,他微笑看着狗兒的眼神充滿愛心,那撫摸狗毛的手勢很性感,狗兒舒服到眯眼躺下,敞着肚皮享受他的愛撫。當下郭菲看着,忘了自己已有男友,甚至幻想也能躺在地上給他摸一摸……
唉,望着姊夫微笑的模樣,郭菲恍惚,羨慕陽光,可以盡情籠罩在那麼棒的男人身上。
“沒睡飽嗎?看你恍惚的樣子。”葉明雋笑着問。
郭菲回神,尷尬笑了笑,伸懶腰。“太早起牀了,腦子不太清楚啦!”對,她秀逗了纔會望着姊夫心裏流口水,真該死!
那邊,一名蒼白高瘦穿西裝戴墨鏡,表情彆扭的男士氣呼呼嚷着走過來,還神經質地邊走邊注意腳邊有無狗屎,左閃右拐地怕弄髒一身行頭。
“阿菲……天啊、天啊!我快瘋了!這客戶機車的指數是‘帝王級’的啊!買尬!我管家的生涯面臨最大的危機啊!”
“凱文?”郭菲朝來人揮手。“你怎麼會來?”六星級飯店裏的首席專業管家,這時怎麼會出現在菜市場?
莊凱文站定菜攤前,用力摘下墨鏡,看着手錶。“很好,七點半,我人在菜市場?!喔買尬~~我作夢嗎?並沒有!一切都是真的,啊天啊天啊——”莊凱文誇張地唧唧叫。
郭菲感動的攬住他手臂。“你怎麼會來啊?我知道了,因爲我被拋棄你來安慰我對吧?你擔心我呴?凱文寶貝!”在他瘦臂上磨蹭。“只有你對我最好,嗚、真貼心。”
莊凱文哇哇叫甩開她的手。“不要碰我除非洗手,還有你有病嗎?你命比我硬,我擔心你幹麼?我擔心的是我客戶,你馬上幫我挑幾樣做色拉的蔬菜,要最新鮮的,還要拍照作證,我客戶要親眼看到我有來買菜。”
“哇?!”郭菲好興奮。“這次又是什麼難搞的客戶?連買菜都要拍照作證?厲害!”
“哼哼哼,等着看!再難搞的我莊凱文都能用L君感化她。”莊凱文篤信請出“L君”感化客戶,就是對客戶施展“Love”的品質。他唧唧叫地催促郭菲:“你快幫我挑菜,我很忙。回去做好生菜色拉後,我還得做毒物測試,通過了她才願意喫進肚子裏。”
“毒物測試?哇哈哈,這次真是帝王級的拗客啊!”郭菲大笑,幫他選菜。
莊凱文凜着臉,很鬱悶地站葉明雋旁邊,眼睛瞟着帥氣的葉明雋,身爲同志的莊凱文,臉龐微微泛紅了。
“我認得你,你是郭菲的姊夫葉明雋。”莊凱文記性好,他參加過小悟的生日趴踢。
葉明雋微笑。“你好,莊凱文。”
天啊!還記得他叫莊凱文欸,好傢伙。莊凱文臉更紅了,瞧葉明雋白襯衫下若隱若現的胸肌,還有那雙強壯手臂,真可口。
“那個……喜不喜歡喝咖啡?這是我們飯店的優待券。”莊凱文拿出一迭招待券。
“給我!”郭菲搶走,將蔬菜塞進莊凱文手裏。“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莊凱文,向後轉,起步走,回去!”
“幹麼這麼緊張?身爲郭菲最優秀的朋友,又是六星級飯店的首席私人管家,我要跟你姊夫哈拉一下,介紹本人任職的大飯店,宣傳本飯店的服務精神,以及順便發揮一下‘L君’的品質,這纔是Professional……”
“我聽你在胡扯!”郭菲就怕莊凱文的L君發揮得太盡興,會引爆家庭糾紛。
“L君?”葉明雋不解。
“L、O、V、E!”郭菲不耐地解釋:“凱文堅持他是L君的代言人啦,上班時都用L君的品質做事,下班後就變成ML君的代表。”
“M跟L?”莊凱文不了。“什麼是ML君?”
“呵呵呵……你最愛的那種運動。”Make Love!郭菲邪惡地以手肘頂頂莊凱文。
莊凱文會意,面紅耳赤地驚呼:“天啊天啊,郭菲你這傢伙思想真邪惡!”
葉明雋大笑。
莊凱文趕緊爲自己澄清:“葉先生,千萬不要聽郭菲胡言亂語。”莊凱文誇張地揚手高聲演講:“我呢,強調L君級的服務品質,因此在管家界中非常出名,因爲我堅持用愛來對待我的客戶們,不管他們有多機車瘋狂或變態,我都能用L君來——”
“啊!”有人慘叫,打斷莊凱文演講。
是阿蘭姊,她抱肚,腳下一攤水。“好痛……我要生了——啊——痛啊!”阿蘭姊突然淒厲尖叫。
“怎麼辦?怎麼辦?我的媽呀她現在是要生了嗎?”莊凱文瞪直眼睛,慌張失措。
郭菲大叫:“莊凱文!快帶上你的L君,我們送她去醫院,快!”郭菲拽住莊凱文的手跑向阿蘭姊,命令道:“凱文抱她起來!”
莊凱文不願意抱,抱着頭一連串歇斯底里叫嚷:“我不能見血我會暈倒我怕孕婦,我當初是難產的小孩我媽生我的時候嗝屁我有陰影,天啊!我快暈倒了!我不能抱她、她比我還重!那是羊水嗎?天啊!我不敢喫羊肉我要吐了……”
莊凱文誇張地亂亂叫語無倫次,郭菲忙着要攙蘭姊起來,大家手忙腳亂,附近攤販也圍過來看。
“大家來幫忙啊?!”郭菲嚷嚷,可是圍觀的多,出手的沒有,還有一個歇斯底里快暈倒的莊凱文一直胡言亂語,正混亂,葉明雋過來,一把就抱起孕婦往外走。
“我車子在前面。”他說。
“太好了……”郭菲拽住莊凱文跟着葉明雋跑。
莊凱文抱着整袋蔬菜,扭捏掙扎着。“爲什麼我也要去?我不能去、不關我的事,我客戶在等我!阿菲阿菲我好怕!快放手快放手啦……”
“你的‘L君’呢?請它出來!”郭菲罵。
“他死掉了。”原來莊凱文的L君,隨時會死。
莊凱文的L君會死,郭菲的不會,郭菲很L君地硬是拖住莊凱文,要他幫忙阿蘭姊。
葉明雋最鎮定,他負責開車。
郭菲跟莊凱文在後座,郭菲安撫孕婦,莊凱文坐到最邊邊一直瞪着窗外,抓着窗頂把手,不敢看阿蘭姊,面色慘白。
阿菲脫下外套,蓋在孕婦身上。“阿蘭姊,忍耐一下,快到醫院了,我已經通知你老公了……”
“我來不及了……他要出來了,好痛!”
“啊!”莊凱文慘叫,因爲阿蘭姊摳住他的大腿。“你不要碰我!”莊凱文尖叫:“天啊我要吐了!阿菲,她在流血,小孩子要出來了嗎?不能看到血,我要暈倒了、我呼吸困難!”
“真的是血!阿蘭姊,你不可以現在生!阿蘭姊,怎麼辦?”換郭菲慌了。
後座一團混亂,郭菲慌張,莊凱文慘叫,阿蘭姊一直嚷痛大聲亂叫,他們輪番崩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