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咪,我不敢喫胡蘿蔔。”安安從三明治裏挑出一絲一絲的胡蘿蔔,放在塑膠袋上。
“不行喔!”兩個大人異口同聲地說,然後相視一笑。
“還是你說吧。”他很高興她對安安不是純然的溺愛。
“安安,媽咪不是說過,什麼東西都要喫才能長高高嗎?”
“可是……胡蘿蔔有怪味道,我不喜歡。”安安苦着一張小臉。
“安安喜不喜歡兔子呢?”
“喜歡。”
“兔子最喜歡喫胡蘿蔔呢,因爲它覺得胡蘿蔔最好喫了。”任書穎拿起一絲胡蘿蔔,放進口中咀嚼,然後做出很享受的表情。“好好喫喔!媽咪有特別煮過,一點怪味道都沒有喔!你試試看!”
任書穎拿起一絲要喂安安,但安安緊閉着小嘴,就是不肯開口,她只好求救地看着藍立雍,要他接棒處理。
他馬上抓住她的手,將她手上的胡蘿蔔喫掉。“嗯……果然好好喫喔!”
任書穎愣愣地瞪着被握住的手,他難道沒察覺她的手隱隱顫抖嗎?
“真的嗎?”安安懷疑地來回看着他們兩人。
“當然是真的,爸爸從來不騙人。”他意猶未盡地放開任書穎的手,拿起一絲胡蘿蔔放在安安嘴邊。“爸爸不喜歡挑食的小孩喔。”
他剛纔想也沒想就拉起任書穎的手,動作自然得就像是已做過無數次般。他很喜歡她手的觸感,結實有力,不像那些沒做過家事的千金小姐般軟弱無力。
“……好,安安喫。”安安苦着臉一口含入,連嚼都沒嚼就趕緊吞下肚。
“安安,你沒咬咬看,怎麼知道好不好喫呢?”輪到任書穎開口鼓勵。“再喫一點,你一定會喜歡的。”
“好……”安安挑了一絲最小的放進口中,嘗試性地咬了一下,發覺沒有想像中的怪味道,又咬了一口才吞下。“……真的沒有怪味耶!”
“好喫吧?”爲了不讓安安挑食,她煞費苦心。
“嗯!”安安用力點頭。
“那就要全部喫光光喔!”
“好。”安安乖乖地喫完她挑出來的胡蘿蔔,慢慢喫完一個三明治。
“安安好乖。”藍立雍欣慰地摸着女兒的頭,突然有種怪異的感覺——剛纔他們的相處模式好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記憶中,他跟張佳楓從來沒有這麼融洽的相處過,甚至每次的交談都沒有超過五句以上就以爭執收場。
如果張佳楓沒死,他們最後應該也會走上離婚一途。
看到安安在揉眼睛,任書穎立即把安安抱坐在腿上。
“安安,想睡覺覺了嗎?”
“嗯。”
“來,乖乖睡……好好睡……睡飽飽……”任書穎輕拍她的背,嘴裏哼着不成調的曲,安安不到三分鐘就睡着了。
“真好睡!”女兒的入睡功力,讓藍立雍羨慕又佩服。
他一直有着嚴重的睡眠障礙,就算這幾年搬到鄉下,遠離繁重的工作,還是很難入眠。
“小孩就是這樣,只要喫飽喝足,自然就睡了,因爲他們還沒有煩惱。”她忍不住親親安安紅嫩嫩的臉頰。“等到他們年紀增長,就沒這麼好睡嘍!”
“就像我一樣,想睡都睡下了。”
“你要放鬆啦!你神經繃太緊了,要讓腦袋放空、全身放輕鬆,自然而然就會睡着了。”說完,她納悶地問。“你已經隱居在這個荒郊野外這麼多年了,難道還無法放鬆嗎?”
“我天生就不好睡。”他會嚴重失眠的主要原因,就是因爲沒讓腦袋放空。
“失眠纔不是天生的咧!”她反駁,想乘機多瞭解他。“原因不是想太多就是有煩惱,你屬於哪一種?”
“都不是。”他避而不答,伸手抱過已睡熟的安安。“我來抱安安,你喫點東西吧。”
她拿了一個三明治給他,自己也拿了一個,心不在焉地喫着。
短短几天的相處,她對藍立雍的印象已經完全改觀。
原以爲他冷漠無情,棄家人於不顧,但在看了他對安安的細心照料後,雖然動作因爲生疏而有些笨手笨腳的,但絕對沒人會說他不是真心疼愛安安。
剛開始以爲他生了一張沒血、沒眼淚的閻王臉,誰知他一笑百媚生,尤其是修剪新發型和颳去臉上的鬍鬚後,更是帥哥一枚,連她的魂都被勾去一大半,越來越難抗拒他了。
問題是,她現在還想抗拒他嗎?
“你還是沒有回臺北的打算嗎?”她還記得自己身負重責大任,沒完全被男色給迷昏頭。
“目前沒有這個打算。”沒說出口的是,在聽到她稍早的“訓話”後,他竟然開始考慮這個可能性了,不再像以前那般厭惡。
“你的意思是說以後——”她瞠大眼,喜形於色。
“以後的事,誰知道呢?”他迅速截斷她的猜測,驚訝她心思這般敏銳。
“也好,你慢慢想吧……不,還是別想太慢好了,我擔心你再慢慢想下去,藍家的財產會被你丈母孃蠶食鯨吞,整個都給吞下肚。”她這不是在危言聳聽,而是有跡可循。
“她敢!”只要他還活着,張家就別想染指“藍天集團”!
“怎麼不敢?”她回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媽的個性,他們怎麼可能製得住那隻貪婪的母老虎。”
不是她愛詆譭人,實在是他那個丈母孃太離譜,簡直就將藍家當成提款機看待。
“……”他臉色陰鬱地低頭沉思。
如果將全部的家產捐給慈善機構,他眉頭皺都不會皺一下,但若是被張家搶走,他卻怎麼也無法忍受。
張家只想着要如何從藍家撈更多錢,從老到少都是一個樣,就連張佳楓也不例外。
怪只怪當年他只顧着公司利益,只與張佳楓匆匆見過一次面就同意婚事,沒想到結果卻是“人財兩失”,不但被一堆有如吸血鬼般的姻親纏上,連張佳楓也賠上一條命,造成一連串的遺憾。
如今,張佳楓已死,他也離家出走,張家卻有如附骨之蛆,若是不使出狠招,絕對不可能順利擺脫掉的。
都怪他離家時,沒有考慮到這點,現在要如何補救呢……
“只有你才製得住那一家人。”她雖然是在逼他回臺北,但說的也是實話。
“說來說去,你就是要我回去就對了。”真是一個盡忠職守的小保母。
“反正你人雖然遠離塵囂,還是無法過平凡的生活,不如回臺北去好好地攪和一番,好過在這裏浪費生命啊!”
“我不認爲自己在浪費生命!”他略顯激動地反駁。他這是在懺悔,懺悔自己間接害死一條年輕的生命。
不論他對張佳楓的評價如何,她都不該年紀輕輕就過世,而他正是始作俑者。
若不是他逼她生孩子,她不會死!
就算她的死因是因爲懷孕時亂喫減肥藥,嚴重影響健康,但他仍要爲她的死負相當的責任。
“除了學會如何栽種農作物外,請問你這四年的收穫是什麼?”她不留情地繼續攻擊。“既然住在這種地方,就是要讓自己放輕鬆、忘掉過去,但是你有嗎?你還是被過去綁得死死的,要不然你不會夜夜失眠。”
她也不想這麼咄咄逼人,但有時候將人逼到牆角,卻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他被逼急了也許會傷人,但只要他願意說出來,就一定能想出對策的。
“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指責我的不是?”他惱羞成怒地低吼。
“……嗯……爸爸……”安安驚嚇地醒了過來。
“沒事,乖乖睡……”他輕輕拍拍她的背,輕聲安撫着。
隨着他的安撫聲,安安沒一會兒就又睡着了。
“不要悶在心裏,說出來會好過很多。”她願意爲他分擔。
“……”他一直扮演強者的角色,強者是不會跟別人訴苦的,那是弱者的行爲。
“再強的人,都需要宣泄情緒,那並不表示你是個軟弱的人。”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這是她第二次猜中自己的想法!
是她的觀察力特別敏銳,還是她會讀心術?
“因爲我有同理心啊!”唉,她的心思都放在他身上,怎麼會讀不出他的心理?
“你有同理心……”他喃喃自語,最後露出一個苦笑。“而我,卻是一個沒有同理心的人。”
所以,當年他纔會害死張佳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