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亞登百貨公司櫥窗前站着一名女子,她手拿設計圖,指揮助理將櫥窗內的各樣物品擺好,連一點兒細節都不放過,利落的身影與充沛的幹勁兒無形中影響着所有人。
她就是這一兩年在美國闖出名號的華裔櫥窗設計師於一帆,她的外表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樣,始終做着中性打扮,永遠身着褲裝、頭綁馬尾、脂粉未施,一枝筆插在耳上,充分表現出她在職場上的幹練,不熟悉她的人絕不會把她與印象中只會動動筆與動腦、衣着光鮮的設計師聯想在一塊兒。
“於姊,這個擺在這裏嗎?”小魯站在櫥窗內移動着角落的裝飾品。
“再往左一點……”她看了看。
“這樣嗎?”小魯將東西往左邊移,“我覺得再往前挪些會更好,你認爲呢?”
食指放在下顎,她沉吟片刻,“OK,就依你。”
就在這時候,她的手機響了,她看看來電顯示接起,“建霖,是你呀!”
“一帆,準備得怎麼樣了?明天就要重新開幕了。”唐建霖是西亞登百貨的新任總裁,還不到三十歲就坐上總裁的位置,如果說西亞登是他父親打下來的江山,那麼他便決心做個革新者。
於一帆是他大學時期的學妹,雖然不同系,但因爲同爲籃球隊球員,感情一直都很好,這次爲了百貨公司重新開幕,他特定將她從美國請回來,爲百貨公司做整體櫥窗的改造。
“不放心就下來看看,不要一直窩在辦公室裏。”她笑道。
“好,等我手邊的事忙完就下去,你幾點走?”唐建霖看看錶。
“今天恐怕是走不了囉!得在這裏弄通宵。”這個百貨公司光一樓就有近三十個櫥窗,樓上的雖然由各櫃位打理,但是每個角落的立體櫥窗還是需要她來負責。
“這麼說是我虧欠你了?”他靠向椅背,輕笑道:“要我怎麼補償你?”
“你虧欠我又不是兩三天的事,也從沒補償過我呀!”打從大學開始,他只要有事就會想起她,諸如報告寫不完、他爸媽吵架、他準備向喜歡的女同學告白或是當兵前的餞別,甚至他爸媽送他到美國精修三年的企管經營,他都一起把她給拖了去。
說好聽點是與他作伴,說難聽點則是照料他的起居,別讓他這位大少爺成了餓死鬼。
記得她曾問過他,何不帶個管家在身邊,他卻回她一句:沒有人做的洋蔥牛肉炒飯比她好喫,如果三年喫不到,他肯定會餓死!
所以她就莫名其妙的跟了去,本就唸設計的她就在當地和一位名人學習櫥窗與舞臺設計,進而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待他三年精修課程結束後,他回到臺灣,反倒她還留在美國,這次若不是他的“徵召”,她或許不會這麼快回臺灣。
“說得是,不過……我到底虧欠你多少?”他摳摳眉,狀似認真地想着。
“別算了,你是還不起的,快處理你的事,等你下來看看成果。”她立刻切斷手機,默然地想着,他虧欠她最多的應該是分真情,只是她不說他永遠也不會知道。
於一帆一邊看着設計圖,做着最後修正,就在這時候唐建霖終於來了。
“真棒,根本不需要我過目,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唐建霖雙手抱胸,深黝的雙眸欣賞着櫥窗內新穎的設計,頎長的身材與俊魅的容貌引來其它女性助理的注意。
“瞧你說的跟真的一樣,你可是總裁,我不過是小小設計師,這麼恭維我我實在擔當不起。”於一帆玩笑地說。
“你就別客氣了,看來我真的少不了你呀!”他回頭對她撇撇嘴。
於一帆猛地怔住,當發現他臉上那抹不經意的笑容時,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不是她所想的那樣。
他少不了她是因爲生活、工作,而不是感情,於一帆垂首一笑,笑自己老愛自作多情,偏偏這分自作多情連讓他知道的勇氣都沒有。
“你不是少不了我,應該說已經習慣奴役我了。”她笑睨他一眼。
“於一帆,你說的是什麼話,我哪敢奴役你啊!”唐建霖舉起雙手,“我是把你當自己人看,所以有好處絕對少不了你,像這次櫥窗設計,公司可是撥了一筆不小的款子,肯定不會讓你喫虧的。”
“你再說我可要生氣了。”她蹙眉睨着他,“我哪一次是爲了錢才幫你的?”
“我當然知道不是,但我說過我虧欠你太多,總得回報你一些。”唐建霖薄薄的脣逸出迷人的笑。
於一帆眯着眸子望着他,不明白這麼多個日子過去,他到底何時纔會知道她真正想要的回報是什麼?
“既然你有錢,那我就不客氣的收下囉!”她轉身,繼續調整櫥窗內的東西。
“對了,我約了人一起喫午餐,你要去嗎?”
“你約的人我跟去幹嘛?”於一帆對於他的私交沒啥興趣參與。“何況我還有得忙,哪有時間跑出去喫飯?”
“難道你不喫午餐了?”唐建霖可不希望她爲了工作虐待自己的胃。
“我早就準備好了。”她取出相機拍攝已設計好的櫥窗,打算晚點兒再做最後的檢視。
“你喫些什麼?我看看。”他怕她是唬他的。
於一帆轉過身,“就在你後面。”
回頭一看,他看見後面的休息椅上擺了個紙袋,上面的MARK讓他的眼睛爲之一亮!
“是壽司?還是我最愛喫的那家!”他向來愛喫這家壽司。
“沒錯,我也愛喫,所以就買了。”
“還買兩份,原來你早就爲我準備好了。”他走過去打開紙袋一看,得意地說。
“少臭美了,我是爲小魯準備的,他跟着我忙上忙下,你咧?坐在冷氣房裏的大老爺一個,還怕沒飯喫。”她故意這麼說。
“我不管,誰先看到就是誰的。”他將其中一份壽司拎在手中準備出去。
“要喫大餐的人還喫得下壽司嗎?”還真是奇怪呢!
“放心,我寧可大餐少喫點,掰……晚點兒見。”唐建霖朝她揮揮手後便往大門口移步,那抹瀟灑俊逸的身影一直留在一帆的瞳心中。
“什麼晚點兒見,早說了今晚肯定走不成。”她嘟囔着。
直到他消失後,小魯走近她,“於姊,你那份明明是買給唐先生喫的,怎麼不明說,還扯到我?”
“你偷聽到了?”她鼓起腮幫子。
“哪是偷聽,是正好搬東西過來的時候不小心聽到了。”小魯嘆口氣,“就算我沒聽見也知道你的心意,可爲什麼他……他不知道。”
小魯一直都是於一帆的工作班底,跟在她身邊也兩年了,每每看她望着唐建霖的眼神便爲她感到心疼。他就常常問另一位夥伴甜甜,是不是唐建霖的眼睛永遠都被蛤蜊肉給矇住了?
“我是什麼心意?少胡說。”於一帆不想再提這事,因爲她知道就算唐建霖無法將她視爲“女人”,但怎麼樣都還是朋友。更何況這些年來他身邊的女人總是來了又去,或許和他做朋友才能長久。
只是,爲何每每看着他對她露出自然又率真的微笑,那瀟灑的丰采總是可以縛住她的心,讓她愈陷愈深。
“於姊,你就是不承認,唐先生不懂,你就要點醒他呀!”小魯還在一旁碎念。
“別提了,我不准你再說一個字,聽見沒?”於一帆雙手插腰睨着他,“去做事。”
“是。”小魯指着樓上,“這裏差不多了,我去樓上幫甜甜。”
看着小魯就這麼離開後,她竟忍不住紅了眼,其實好幾次她都想說,但是每每面對唐建霖把她當好兄弟般高談闊論着自己的理想時,她就說不出口了。
或許,這將是永遠都難以啓齒的祕密。
凌晨三點,於一帆終於將所有的櫥窗佈景打理好,她捶捶發酸的肩膀,回頭對助理們說:“走,我請你們去喫消夜。”
“哇……太棒了!”甜甜跳着拍手,“我的五臟廟是該祭一祭了。”
然而就在這時候,於一帆的手機響起,不用想也知道會是誰在這時候打電話來,“建霖,什麼事?我已經弄好了,正準備帶他們去喫消夜呢!”
“你讓他們自己去,你先來我這裏一趟。”唐建霖朝旁邊的好友江民浩眨眨眼。
“可是我已經答應他們要請客。”她眉心輕鎖,“這樣不好吧!”
“那就給錢囉!拿錢給小魯,讓他替你付帳不是一樣?拜託了,你一定要過來。”唐建霖逸出瀟灑的笑聲。
“好,我過去就是,真拿你沒辦法。”於一帆一遇到他半強迫的手段就不得不投降。
結束電話,唐建霖對江民浩說:“我把我最麻吉的麻吉介紹給你,你可要好好善待人家,雖然她……怎麼說,是有點男孩子氣,但長得還不錯也好相處,就靠你改造她了。”
“你要我怎麼改造?”江民浩搖搖頭,“丟進攪拌器裏攪一攪,再依我喜歡的樣子出來?”
“你胡說八道什麼呀!我所說的改造就是……可以讓她更女性化一點,這不僅是你的本行更是你的強項。”江民浩擔任造型師,專爲一些名流藝人做造型。
“怎麼,嫌自己最麻吉的麻吉不夠女人味兒?”江民浩忍不住取笑他。
“哈……”唐建霖搖搖頭,“你錯了,我是怕她嫁不出去,前幾年她跟着我到美國喫了不少苦,後來卻變成事業心這麼重,我總不能看她虛度光陰吧!”
“你怎麼就不爲自己想想?是不是也該爲自己的婚姻盡點兒心了?”
“拜託,我是男人,晚婚又沒關係,再說……”他眯起眸,勾起一抹笑,“我心裏早有個影子。”
“誰?”江民浩不禁好奇。
“名字我是真的忘了,是我高中時與隔壁女中聯誼時見到的,說起她的美還真不能用言語來形容,就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他回憶着記憶中的身影。
瞧他的眼睛都亮了,江民浩卻覺得不可思議。
“你還真庸俗,名字都不記得,就只記得她的美?”
“美女很多,但是長得這麼清靈的只能在瓊瑤筆下得見,好不容易在現實生活中撞見,你能不心動?等下一帆來了你可以問問她,她聽過這事,知道我當時爲了追求那女生計劃好久,卻在展開行動之前他們全家就移民加拿大了。”說起這事,唐建霖忍不住嘆了口大氣。
“如果現在你再次遇見她呢?還會像當初那樣失魂着迷嗎?”江民浩問。
“肯定會。”於一帆走了過來,恰巧爲他回答這個問題,“建霖當時知道人家移民後消沉了好久,連大學聯考都無心準備。”她笑了笑,朝江民浩伸出手,“你好,我叫於一帆。”
“你好,我是江民浩。”他沒想到她果真像唐建霖所說的那樣,非常直率,不像一般女人在陌生男人面前總是假意羞怯。
“一帆,這種事你就別提了。”唐建霖忍不住翻白眼,“早知道就不告訴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於一帆繼續扯他後腿。
“損友、損友……民浩你看,她就是這樣,你說是不是該改造一下?”唐建霖指着她,雖然嘴裏多是數落,但從他眉眼的笑意中,江民浩看得出來他也依賴她很多,早習慣她的吐嘈。
“改造我什麼?”
“讓你有人愛。”唐建霖低頭一笑。
“呿,誰需要愛來着?”於一帆轉向江民浩,“對了,建霖的朋友我大多認識,不知你們是?”
“哦!我們兩家是世交,長輩連繫較多,而我這些年一直在國外,和他見面的機會較少,但是我和建霖小時候真是打架打到大的。”江民浩笑看唐建霖一眼,只見他點點頭也附和了。
“好了,那快說,找我來幹嘛?我很累耶!”爲了西亞登重新開幕一事,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一覺了,現在是靠意志力在撐着眼皮。
“既然你這麼急着想知道,我就直接說了。”唐建霖看看她,又看看江民浩,“我想當個媒人,把你介紹給他。”
“什麼?”於一帆深吸口氣,表情赫然僵住,原本作怪的瞌睡蟲也被他這句話給嚇跑了!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好像我說錯什麼話,怎麼樣?我這位從小打到大的朋友不錯吧?他可是國際有名的造型師呢!”他恣意地笑着,那笑容是這般輕鬆又瀟灑,但爲何看在她眼裏卻是這麼可惡!
“你在開……開玩笑吧?”她的喉頭梗塞了。
“我沒事開什麼玩笑。”他彎起嘴角,又問江民浩,“怎麼樣?”
江民浩看着於一帆默然的表情,還有她看向唐建霖那種欲語還休的模樣,瞬間恍然大悟道:“我是滿欣賞於小姐,也很想與她進一步交往看看,不過……她應該有心上人才是。”
“她有心上人?開什麼玩笑!”唐建霖綻出一抹不可能的笑容,“我認識她這麼久,從沒聽她說有心上人,你到底喜不喜歡?別找藉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