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囑?師父有寫遺囑?小十六突然像是想通了什麼似的,她的嘴脣發白而顫抖,低垂着頭,細聲開口,“師父……有寫遺囑嗎?”心裏雖有幾分猜測,但她還是不想證實。
“你不知道?也對,師父怎會告訴你呢?這遺囑可好玩的呢!完全是爲你而寫的,你逃得很開心是吧?但師父比你技高一籌,她早就料到你的一舉一動。”柳雲煙涼涼的訕笑着,口氣裏充滿對師父的憧憬,她朝旁邊飛越的式神勾指,命令佇立在上面的女人過來,“千夜,過來照顧小十六。”
“是。”倪千夜憑着輕功跳躍過來,輕巧的落在小十六身旁,抱過小十六,拿厚實的大氅包住正在發抖的她,“小十六,沒事了。”
小十六隻是點頭,沒有多說一句話語。
柳雲煙朝一旁嗤聲,“別難過了,那男人的反應你不是看得一清二楚嗎?你以爲他能接受你的身份嗎?你可是萬人爭奪的人物,他只會嫌你麻煩,怎會真心愛上你呢?”
小十六啜泣的聲音更大了。
“大師姐,別再刺激她了。”倪千夜安撫的輕拍着小十六的背。
“我只是讓她認清現實!”柳雲煙怒聲尖叫,“她若是我們門主,就該像師父那樣對男人不屑一顧,高高在上的讓人無法碰觸!她這是什麼模樣?多懦弱!要我當她的左右手還不如叫我一刀殺了她比較痛快!”
“大師姐!”
“哼!”柳雲煙把臉撇向一旁,氣呼呼的將包袱裏的熱包子拿出來塞到小十六的手中。“哭夠了就擦擦眼淚,給我喫!別餓死,哭得這麼狼狽像什麼樣!”
她並不那麼痛恨被小十六奪走門主之位——畢竟其他的師妹們各個都是貪婪的女人,她們內心的醜陋彼此都很清楚,更明白對方有幾斤幾兩重;所以門主之位落在單純的小十六手上反而沒有置喙的餘地,因爲小十六是唯一一個對預言之眼沒有貪婪之心的師妹,小十六完全不曉得要拿預言之眼來做不利於門派或是謀害她們的事。
就只有這一點,她們所有人都對小十六感到慚愧,也很服氣。
但有這樣的認知卻不代表她會對小十六手下留情,畢竟她也爭奪了這麼久的時間啊!
瞄見小十六表情空洞的不說話,手中的包子一口也沒喫,柳雲煙拿刀指向她,“我不是說了嗎?我說什麼你就做什麼!還是你想死?”
小十六的肩膀瑟縮了一下,聽話的慢慢喫起包子。
此時所有人包圍着小十六,其中邱海棠站在附近的式神上恨恨的瞪着小十六,她的眼眸發紅,卻是不動聲色——因爲她知道,要解決這個女人絕對不能急於一時!
小十六不知她們要將她帶去哪裏,也不敢多問;夜深時,她們一行人投宿在客棧,三師姐負責監視她,與她同牀就寢。
在她的印象裏,三師姐倪千夜看着她時,眼神總是清清淡淡的,不含太多的情緒;三師姐從沒欺負過她,但也沒親近過她!
三師姐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不跟其他師姐妹有太深的接觸。
雖然倪千夜今晚自願看守她,但她的舉動完全不像個牢頭,反而像是個總管,喫住都先一步替她打點好。
“小十六,喫點甜點當消夜,再喝點熱茶,會比較好睡一點。”倪千夜在桌上放了涼糕和熱桔茶。
她注意到小十六露出警戒又疑惑的神情,繼續用毫無起伏的聲調說着,“房裏就只有我們兩人獨處,我不是大師姐,我不會動刀動槍來威脅你的。”
“我、我不太明白……三師姐你……還有大師姐她們……”小十六侷促不安的站在一角,不敢坐下也不敢靠近三師姐。
“你要我先說我自己,還是先說大師姐她們?”倪千夜雙臂環胸,表情不冷不熱的看着她,“你若是要我說任何事,我會照實說,只要你想知道。”
“我、我都想知道……”小十六勇敢的回視倪千夜的眼神,“我若是門主,你們不會服我的,這我很清楚,可是你們爲什麼要找上我……師父的遺囑又是什麼?”
“你先坐下來談好嗎?”倪千夜沒有直接回答,指了指桌旁的椅子,很認真的說出她的堅持,“我不喜歡站着說話。”
“哦……”小十六雖有些愣住,但想得知所有事情的慾望勝過一切,便匆匆在倪千夜對面坐下。
倪千夜倒了杯熱茶給她,順便把甜食也推過去,“我們邊喫邊談吧!”
“嗯。”小十六有點食不知味,她抬眸觀察着三師姐——倪千夜雖是面無表情,但卻讓人感受不到她有任何敵意。
“你……並不是所有事物都看得見吧?”倪千夜突然冒出這一句。
小十六的直覺一向很好,對倪千夜坦承,她知道並不是壞事,“沒錯……我看到的都是片段畫面,是沒辦法連結的;我無法知道事情會以什麼方式發生,也沒辦法完全預料到最後的發展……就如同我沒有預料到師父有留下遺囑一樣……”
“你以前是個很封閉的孩子,常常一句話會說得零零落落的。”對能侃侃而談的小十六,倪千夜像是有感而發,“是有人打開了你的心房吧?”
小十六隻能淡淡的苦笑。
“如同你所懷疑的,現在大家確實對你還不夠服氣,畢竟搶奪門主之位的心態已沉積太久,她們還殘存着貪婪的心思;若你死了,她們絕對會拍手叫好。”
“那你……”
“我從來沒捎想過門主之位!並不是所有人的理想都一樣,至少我就不是,我不要權位,我只要有個能讓我盡情施展拳腳的地方;比起門主,我更想當左右手,而師父一直都是瞭然於心,所以成全了我,我爲何要不服?”
“可是……師父沒有成全我,我並不想成爲門主!”小十六垂着頭,委屈得眼眶泛溼,差點掉下眼淚來。
“這我不清楚,我們只知道該服從師父的決定,這是門規。”
“若不是爲了遺囑……你們也不想找上我吧……”
“看來你還滿清楚的。”倪千夜似笑非笑的望着她,食指輕輕在桌上打着規律的節奏,“遺囑裏交代了一件很有趣的事,小十六,你隱瞞了我們這麼久,真的很厲害啊……你其實知道自己的真名對不對?”
小十六的呼吸一滯——她的心臟劇烈的收縮,壓縮着胸腔裏稀薄的空氣,喘息聲重重的從她的口中發出!
現在她更確定師父在遺囑裏寫了些什麼了,沒想到師父竟連死了也不肯放過她。
倪千夜沒有對她流露出同情的神色,繼續以陳述平常事的口吻輕聲說道:“你是師父的親生女兒,你替她報仇乃是天經地義的事,師父要你親手去殺死你的爹,要你將那負心人的心挖出來給師父陪葬。”
小十六隻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她差點就要昏了過去——師父自己又愛又恨,卻始終無法痛下殺手的男人,如今居然要由她來執行……
因爲得不到,所以直到黃泉底下仍要報復嗎?
師父、師父,你爲何要這樣折磨我、爲難我?難道就只是因爲我身上留有那男人的一半血緣嗎?但生下我的人是你啊!
“萬風華。”
萬風華精神恍惚的抬眼——這個名字對她來說是陌生的,她寧願當個單純的小十六,也不想承認這個姓名!
師父告訴過她她的名字,但卻從未用這個名字喚過她,師父其實並不想承認她的存在,這點她很明白,所以刻意當作自己沒那個名字!
“聽着,萬風華,如果你放棄弒父,將會因違反門規而成爲背叛者,包括我,我們全部的師姐妹都會當場殺了你;若你下得了手,那我們絕無二話,會立刻奉你爲門主,這麼明顯的選擇,你知道該怎麼做對自己有利吧?”
萬風華神情虛弱的點了點頭,臉上都是淚痕。
倪千夜的手橫過桌子,按在萬風華髮抖的手上,語氣放柔了,“你放心,只要你成功,對門規一向遵從的大家絕對不會再爲難你,所有人都希望七虹道門派能振興起來,名揚四海,我們需要你。”
此時門板發出咿啞聲,門扉被大大的打開,柳雲煙就站在門後。
倪千夜回過頭,表情沒太多的驚訝——她早就知道大師姐一直站在門外,“師姐,偷聽夠了嗎?”
柳雲煙沒有否認,哼聲對着萬風華說:“就如同千夜說的,只要你敢,我們就會服從你,這是我們的共識;七虹道的新門主如果無法報前任門主的仇,威嚴絕對會掃地,江湖上盛傳師父有多麼可憐,受盡了男人的欺騙與利用,殺了那人就代表師父的弟子們是既強悍、又狠辣的,此舉能將師父失去的名聲重新建立起來.也能讓我們的門派一夕成名。”
“我們會協助你弒父的,你不用擔心。”倪千夜接續道。
萬風華默默的垂着頭,脣角拉出一抹淺淺的、苦澀的微笑——不依照遺囑做就必須死,她……根本沒選擇的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