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緯哲當然不是那麼無所謂,他也會好奇;從那日之後,他一有空檔,就不由自主的開始想,特殊的任務到底是什麼?
想來想去,總覺得跟那位總監脫不了關係。每次看她——當然是不小心看到的,他哪有閒工夫一直觀察她——低頭打字打着打着,會露出傻傻微笑;或是拿着手機,整個人卻像在出神……都是因爲跟這位梁總監有關。
所以他這輩子第一次,去研究了一個跟比賽毫無關係的人。
說是研究,也不過就是上網查查,然後問問人而已。有趣的是,這位總監的事蹟並不難查。他有着可以跟喬治克隆尼相媲美的緋聞名單,而且,也是個媒體的寵兒。
名洋集團總監梁文河,南加大商管碩士,今年三十九歲。最近一次花邊新聞是上個月在某招待所被拍,身邊帶着一位美豔女明星。
麥緯哲當時盯着那張搜尋到的狗仔偷拍照,想:什麼年代了,還有人梳這種西裝頭?堪稱油頭粉面耶,她喜歡這種型的?三十九歲,不會太老嗎?差了有沒有一輪?
“放鬆、放空,什麼都不要想。”訓練員悠悠的聲音飄來。“你的肌肉又緊繃了。放鬆,深呼吸——”
強度訓練了一整天,還要完成深層肌肉按摩之後,纔算結束。本來該是最放鬆的時刻,他卻在想到她的事情之際,又緊繃了起來。
當按摩到大腿時,那種深度的痠痛感,可真不是開玩笑的。但麥緯哲也習慣了。這麼多年來,長期操練肌肉導致乳酸堆積早已是家常便飯。他咬緊牙根忍住,努力以意志力放鬆自己,讓訓練員有力到恐怖的雙手使勁按摩。
“小麥,你今天肌肉很緊,回去要再泡熱水澡。”按摩結束,訓練員也累得滿身大汗。他一面擦汗,一面有些奇怪地問:“在擔心明天開始的觀摩賽嗎?你從來不會這樣的。”
麥緯哲只笑了笑,沒答腔。
走出訓練中心時,已經入夜了。他在星空下慢慢走向停車場,準備開車回宿舍。集訓時期每天的生活都是如此規律而枯燥,早上六點整到中心,晚上九點離開。中間填滿了熱身、重訓、冰上訓練、練習賽……一切只爲了在比賽場上,那短短的幾分鐘內,得到最好的成績。
是因爲這樣,所以特別注意到黎永萱嗎?她有着跟他相似的專注力,眼中只有工作,沒有其他。而近來卻發現,她工作上的表現似乎全是爲了梁總監,這讓他……莫名其妙很介意。介意到連訓練員都發現了。
他慢慢走在閉着眼都能走的人行道上,沉浸在自己思緒中,完全沒有注意身旁經過了誰,直到迎面而來的人停下腳步,就擋在他前面,他還想就這樣繞過去,繼續走他的。
“咳咳。”擋路者露出了招牌的天真燦爛笑容,是安潤。“小麥哥,你走路都不看路。”
“你擋我?”他冷冷瞥了安潤一眼,“你知道在比賽場上阻擋我的人,都有什麼下場嗎?”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安潤還是笑眯眯,沒有讓路的打算。“要回家了嗎?我可不可以搭便車?今天晚上要整理行李耶,一個禮拜的觀摩賽要帶多少衣服?啊,幾點集合?”
麥緯哲繼續冷冷看他。這小鬼小他整整五歲,在隊裏又是後輩,平常絕對不敢這樣造次。今日行爲異常,必定有鬼。
抬起眼,迅速巡視一圈。啊,原因就在前方。
這位總監是古代的君王投胎嗎,一人出巡,身邊就圍繞着衆多鶯鶯燕燕。黎永萱正在其中,以一種仰望明月的單純崇拜眼神望着人羣中的他。
有這麼好?愛成這樣?他冷冷地遙望着那位享受着衆星拱月的梁總監。
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實在不怎麼樣啊。她有必要這麼緊張嗎?光遠遠看着她的肢體語言就知道。
等等,她今天裙子是不是比平日稍短?襯衫是不是稍緊?胸口釦子有沒有少扣幾顆,頭髮要撥幾次——
夜色裏,她舉手撥頭髮的動作中,有個不起眼的銀光閃了閃,呈拋物線的弧度,然後消失。衆人正熱烈談笑着,沒人注意。
但麥緯哲注意到了。他的視力一向非常好,像有記者形容過的,猶如獵豹,對一點點小移動都很敏感。也是因爲他們長期在競賽場上,常常要在零點零一秒之內做出反應所訓練出來的。
他不動聲色地緩緩走過去。發現銀光其實是一枚戒指,掉在草地上。他彎下腰撿了起來。
不甚起眼的銀戒,沒有寶石或華麗的雕工,甚至已經氧化發黑了。但,還是她身上唯一的裝飾品。她是被迷得神魂顛倒了嗎?連戒指掉了都沒注意。
“近看還是你比較帥。”尾隨過來的安潤突然沒頭沒腦的小小聲說。
麥緯哲回頭冷望一眼,小朋友還是一臉天真無邪。
然後,安潤突然一轉頭,開開心心地對那一羣鶯鶯燕燕喊:“萱萱姊!今天不陪我們練習嗎?晚上早點回家喔!”
麥緯哲無聲冷笑。萱萱姊?叫得真親熱。
這麼一喊,衆人都停了下來。黎永萱震驚回頭。
由她這邊遠遠望過去,沐浴在夜色中的兩名選手,一個英俊銳利,一個年輕俊秀,令人爲之目眩。鶯燕們頓時都有點分心——哇,都好帥呀!
“你們還沒回去?”黎永萱向他們走過來,走了兩步才猛然想起,連忙回頭向總監介紹:“這兩位是麥緯哲跟安潤,都是競速滑冰隊的——”
“我知道,都是名將。”梁文河帶着笑容走過來,跟他們分別握手。“幸會了。先預祝你們兩位將來有好成績。”
乖巧可愛的安潤有點害羞地陪梁文河寒暄了幾句,但麥緯哲呢,從頭到尾都沒開口,俊臉上只是那個帶點嘲諷的微笑,但眼神極銳利地在打量對方。
他的態度明顯不佳。黎永萱焦急地看看他,又看看總監,回過頭來對他偷偷使了幾個眼色,他還是雙手抱胸,很傲慢的樣子,完全不打算軟化。
梁文河也感覺到了。那一瞬間,彷彿兩隻雄性野獸在衡量彼此實力,準備隨時要爲了固守自己地盤而奮力一戰——
一把甜蜜蜜的高亢嗓音遠遠傳來,打斷他們之間的暗潮洶湧。“梁總!中心大門口在這邊呢,趕快來!”
到底是要看訓練中心,還是要去逛酒店?目送梁文河的背影走過去,麥緯哲忍不住嗤之以鼻。
“難道,真的要讓萱萱姊被那種人把走嗎?”天真無邪到猶如小天使的氣音又偷偷在他耳邊出現。
“安潤……”他拖長了句子,懶洋洋的。
“嗯?”
“你再加旁白下去,我就不保證會發生什麼事了。”
奇怪,有什麼不對了。黎永萱忍不住在想。
一直覺得梁總很有雅痞氣息的,外型打扮都很有品味,是她心目中最好看的男人。但……看過他站在麥緯哲身邊之後,好像……有哪裏怪怪的。
梁總頭髮稍長,有點小肚子,下顎線條也有點松,皮膚雖白卻沒有血色。最重要的是,眼神沒有一種穿越人心的力道——
隨即,她又覺得自己真可恥。怎麼拿梁總跟世界級的運動員比較?麥緯哲他們一天花費多少時間在訓練中心裏,除了體格,又有哪裏比得上樑總?光是腦袋裏的東西就輸慘了。
此刻她與梁總並肩坐在觀摩賽的觀衆席上,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傳了過來。照理說她該興奮、緊張到頭暈腦脹,心跳卜通卜通到爆表的,但,統統沒有。
她發現自己心思一直在場中的選手們身上。
雖是觀摩賽,但也是兩個月後世界大賽的前身,各國代表隊以此驗收集訓的初期成績,也觀摩其他競爭對手的狀況,所以無不嚴陣以待。
可是,以麥緯哲爲首的代表隊,第一天成績只是差強人意,險險晉級,麥緯哲還在初賽中因肢體碰撞對手,下場後差點跟人打起來。
她心裏很急很急,卻說不出口,只能一直用焦慮的眼神遙望着冰場另一端的他們。
“感覺上……很年輕的隊伍。”梁文河一面翻閱着她寫的厚厚報告,一面含蓄地說:“大比賽的經驗不是很夠,也不是很穩定。你真的認爲——”
黎永萱深吸一口氣,堅定地說:“他們的潛力絕對不只如此。”
“嗯,你已經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貼身觀察他們,會這樣說,一定有你的道理。”梁文河溫和地說,那雙會放電的眼微笑看着她。“不過,你這麼推崇,該不會是因爲有私心吧?”
她背脊突然挺直,表情一正。“梁總的意思是?”
看她嚴肅的樣子,梁文河笑了,還伸手輕點了一下她的鼻尖,“不要這麼緊張,我只是開開玩笑。看來你跟他們倒是建立了不錯的關係,我的分析師好像要被他們搶走了呢。”
梁文河親匿的小動作和笑語並沒有讓她放鬆,她烏黑的雙眼認真盯着他,無比認真地說:“梁總跟集團是我效忠的對象——”
“我說了,別這麼緊張。”親密小動作又來了,梁文河這次輕摸了一下她光滑柔嫩的臉蛋,“看你嚴肅成這樣,笑一個,嗯?我當然知道你盡忠職守。晚上就讓我做東,慰勞一下你的辛苦,好嗎?”
黎永萱整個傻眼。多年的夢想突然實現了,梁總開口約她;但,她爲什麼沒有想像中的欣喜若狂?心思反而在這一刻,被大會的廣播整個拉過去。
要開始比賽了。選手們陸續進入場中。那個穿着紅黑二色貼身衣的勁瘦身影才一出現,突然就是一陣騷動!一羣粉絲湧到場邊,身體探出,狂熱地呼喊着小麥、小麥、小麥——
像是搖搖有所感應,麥緯哲微微抬頭,頭盔下,銳利眼神直射到她這邊。
她突然滿臉通紅。他看到了?看到多少?有沒有看到剛剛梁總的動作?下次見面時,他會怎麼取笑她?
“Ready……”廣播響起,選手們在起跑線蓄勢待發。衆人屏息中槍聲一響,如箭離弦般激射出去!
短道競速滑冰的比賽注重的是速度、速度、速度。短短時間內要搶得先機以外,還要適時卡位,在高速的過彎之中一面爭奪先機,肢體碰撞推擠難免,常常在短短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一秒內,就決定了順序甚至勝負。一個眨眼瞬間可能就有人失去重心滑倒,太多太多變數,這也成爲這項競賽無比刺激而迷人的地方。
黎永萱睜大了眼,注意力完完全全被比賽抓住,那一刻,她渾然忘了自己暗戀多時的心上人就坐在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