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狂風暴雨,吹得禮親王府上下都不安寧,一直到翌日清晨,陽光乍現,衆人才鬆了一口氣。
蘭月自房中走出時,臉上帶着一絲倦容,昨晚她睡得並不好,因爲那嚇人的暴風雨讓她害怕得無法入眠。
“蘭月,昨晚沒嚇着吧?”福晉在走廊上遇到了她。
“嗯,還好,謝謝額娘關心。”
“今日要不要上街走走呢?我看你這陣子似乎都沒怎麼出門。”
“今日……還是待在府中吧,昨晚沒睡好,我有些疲憊。”
“也好,有什麼需要你就讓下人準備吧。”
“謝謝額娘。”蘭月微微福了身子,待額娘走遠後,便朝她專屬的書房走去。
嫁入禮親王府後,她除了偶爾上街走走、逛逛書肆、或採買一些文房四寶外,平時總待在她的書房裏。
這是她成親前的興趣,出嫁後沒有太大的改變,尤其她的夫君完全不把她當一回事,她只得從中尋求慰藉。
推開木門,眼前的景象讓蘭月頓時傻了眼。
“怎……怎麼這樣?”
她的書房裏一遍狼籍,水積到腳踝高,書架上的書翻的翻、倒的倒,沒有一本倖免於難。
她抬頭一看,才發現屋頂上的瓦片不知何時被吹掉了好幾片,於是雨水夾雜着狂風,在昨夜狠狠肆虐了這個小書齋。
“喔……”蘭月心疼的看着凌亂不堪的書房,她所有的藏書幾乎都溼透了。
她難過得想要掉淚,這裏面有好多書都已經絕版,無法在坊間買到了呢。
在書房裏傷心了好一會兒,她知道這樣唉聲嘆氣並無濟於事,於是決定動手整理書房,趁着外頭陽光逐漸灑落時,能救一本算一本。
她知道現在府中的下人們都在幫忙整理凌亂的園邸,因此她不願再去借用其他人手,怕增添他們麻煩,再加上下人們手腳較爲粗魯,一不小心可能就傷了這些已經脆弱萬分的書籍,蘭月只好決定自己動手處理。
她捲起衣袖,小心翼翼的將書捧到外頭一一攤開,來來回回、忙進忙出,過程之中仍幾次不小心弄破書籍,每破一次,她的心就痛一次。
這一忙,讓蘭月忘記時間,轉眼已經到了午膳時間,她依舊沒發覺,更沒注意到她的小書房外,竟然來了一位稀客。
勤郡站在走廊上,看着她那嬌小的身影正忙碌的來回奔走,許久都沒有發現他的到來。
今日午膳時,蘭月反常的沒有和衆人一起用餐,他勸阿瑪額娘先開動,兩老卻直嚷嚷着沒她坐陪他們喫不下飯。
勤郡內心有些不悅,他還真不知道蘭月這丫頭什麼時候收服了阿瑪和額娘,讓他們對她如此喜愛。
最後,爲了讓兩老能夠開心喫飯,他終於決定要去找她,順便看看她在搞什麼鬼,就算不來用午膳,也該通知一聲,竟然還讓長輩等她!
待把整個王府都繞了一圈,卻仍不見她的身影時,他纔想起額娘曾替她弄了間書房。他從沒踏入過那裏,也許她會在那?
果然,當他一走入那個小園子,便見到這個讓額娘喫不下飯、阿瑪擔心萬分的丫頭,正忙着曬她那一堆盡乎糊掉的書籍。
“你在幹麼?”
他的聲音忽然響起,讓蹲在地上的蘭月着實嚇了一跳,手一緊,一頁書面又被她給撕掉了。
“啊……”她不禁惋惜的哀號一聲。
“你的書房進水了?”勤郡走進,往屋內看了一眼,才發現她的書房恐怕是這次受災最嚴重的地方。
“是啊,書房淹了,所以我趁着天還亮,想趕快把它們曬乾。”
蘭月有些訝異勤郡竟然會找到這裏來,更驚喜他竟然主動和她說話。
“就你自己一個人?”看她的樣子,是要自己一個人處理這一整屋子的泡水書,他顯得有些納悶。
“嗯。今天大家都在清理庭院,我不好意思麻煩別人,所以就自己弄了。而且我都已經這麼小心,還是弄壞了好幾本書……”
蘭月邊說,邊緩緩的站起身。
勤郡此時發現,她原本整齊紮好的髮束已微微散落,白淨的臉頰不知何時沾上一些污漬,想必她已經在這裏忙一個早上了吧?
看着她白嫩的手指似乎因爲一直處理這些泡水書而有些浮腫,勤郡內心居然有種不舒坦的感覺。
“你停下來,我讓幾個手腳俐落的下人過來幫忙。”
“啊?不用了……”她還沒來得及出聲婉謝他的好意,他已轉身大步的離開。
這是什麼情況?勤郡他……他說要找人幫她?爲什麼?
他不是很討厭她、根本不想看到她嗎?爲什麼會突然來她的書房找她?還要找人來幫她?
到底發生什麼事?爲什麼勤郡會有這樣的轉變?是他願意接受她了嗎?
還是說,容渝姐姐聽到了她那天的願望,所以在上天保佑着他們呢?
蘭月還在錯愕中,便見三四名家丁快步的走來。
“少福晉。”
“少福晉。”
他們與蘭月請安後,便陸續的進入書房,隨即手腳俐落的開始打掃。
她見他們三兩下便搬出所有泡水的桌椅及書架,接着捧出一堆書籍,顯得有些提心吊膽,連忙上前提醒着。
“啊,小心點,這些書都溼了,很容易壞的。”
“是,小的知道。”說着,這名家丁更小心的替她搬着那些書籍。
看着這極熱俐落的身手,沒多久就把屋內的積水清空,並開始替她把書一頁一頁翻開,曝曬在陽光之下。蘭月知道,這些人想必都是勤郡平時訓練的好手。
她一回頭,只見勤郡不知何時也已回到她的小園子裏。
雖然他仍舊是面無表情,但只要想到他突然的改變與體貼,蘭月的心中就忍不住有些激動。
“爺……”她走上前去。
勤郡冷眼看着她,沒有說話。
“謝謝你……”不知道爲什麼,她的聲音竟然有些哽咽。
是因爲勤郡終於看着她了,所以她纔會覺得很感動嗎?
對於她的道謝,勤郡不知該怎麼回應,許久後才冷冷道:“你不用謝我,你該感謝的是阿瑪和額娘。”
此話一出,蘭月顯得有些不解。
看着她狐疑的表情,勤郡微微皺眉,“兩個老人家說見不着你,什麼飯也不肯喫。”
“咦……啊!”她恍然大悟,這纔想起這個時候恐怕已過了午膳時間,“我完全忘了。”
“你一心全在這些書上,當然會忘了。”
“對……對不起。”蘭月連忙對着勤郡深深一鞠躬。
“你不用跟我道歉,要也是去對阿瑪額娘說。”
“我……我這就去。”蘭月說着,連忙轉身就要走。
“等等。”勤郡忽然伸手拉住她,“你也不看一下你現在這模樣,全身髒兮兮的,怎麼見人?”
“那怎麼辦?”她內心有些着急,都怪她一時大意,竟然讓長輩等她喫飯?
“現在去也太晚了,午膳已過了一個時辰。”距離他離開餐桌、遍尋她不着,一直到找到她、差人來替她處理這些書,早就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了。
“那阿瑪額娘他們不就等了我一個時辰了?這樣不行,我得去道歉呀!”
“他們不會當真爲等你而不喫飯的。”據他對阿瑪額孃的瞭解,知道他們只是要逼他去找她而已。
“啊……什麼意識?可是你剛剛不是說……”
“總之我說什麼不重要,你現在就待在這裏,盯着這些人幫你把這些書處理好,然後回去把自己梳洗一下再去請罪。”他有些強硬的硬將她拉回來。
看他眉宇間似乎藏在怒氣,她再不敢多說什麼,只好依着他的話,“是……”
他瞪了她一眼,隨後鬆開她的手,轉身離去,留下有些錯愕的她。
勤郡變了。
蘭月真的感覺到,勤郡不一樣了。
他會主動和她講話,會找人來幫忙他,還不忘在她急着要去找阿瑪額娘道歉的時候,提醒她的服裝儀容……這是她嫁進王府後,從未看過的、待她最友善的勤郡。
雖然她不懂他爲什麼變了,可是……這是好事吧?儘管他對她還是很冷淡,但至少他開始會回應她了……莫名的,蘭月的眼眶悄悄溼潤了。
勤郡看着桌案上擺放的東西,微微發愣。
他到底在幹麼?
今早起牀,他不知是哪根筋不對勁,竟差人上街採買文房四寶和一些書房會用到的物品。
買這些東西是爲了什麼?爲了要給書房遭風雨肆虐的蘭月。
那場風雨後,除了少部份書籍因爲嗮幹而搶救回來外,其餘的紙、墨、筆、硯,還有大部份的書都已損壞,無一倖免。
他看出蘭月的沮喪,便讓人買來這些物品,但等這些東西送到他眼前時,他才發現自己做了個連他都不明白的舉動。
是爲了先前對她太不好,所以他纔買來這些東西想要彌補她嗎?
算了,東西既然都已經買了,那就送給她吧。
勤郡拿起桌上那一堆東西,往她的小書房走去。
當他走近書房,一看到蘭月的身影時,卻被她着實的嚇了一跳——這個不怕死的丫頭,竟然用兩張椅子相疊,拿着抹布站在上頭,想要擦拭上方的木櫃!
這畫面讓勤郡心頭一驚,她怎麼老是愛做這些危險的事?
他不是交代過她,要對自己的身體健康負責嗎?
“蘭月,快下來。”他連忙將文房四寶放到桌上,並快步的走到她的下方。
“爺,你怎麼來了?”她有些訝異他會出現。
“你在幹麼?站那麼高?快點下來!”他低聲斥道。
“我在擦櫃子,快擦好了。”她說道,隨後又伸手撩了一下。
“別擦了,快下來。”勤郡看得膽戰心驚,見她站得有些不穩,忍不住伸手扶住下方的兩張椅子,“很危險。”
蘭月低下頭,看着他的臉,他在擔心她嗎?
“喔,好啦……我下來就是了。”蘭月伸手扶住了櫃子,努力想記起自己方纔是如何爬上兩張椅子,但卻始終不確定下一步該往哪兒踩,就這麼猶豫的一進一退之中,她的雙於忽然一滑——“啊——”
“蘭月?”
意外發生得太突然,勤郡見狀只得反射性的伸手,一把抱住她跌落的身子。
撞擊的力道讓兩人一痛摔在地面,而原本被勤郡扶住的椅子也因爲劇烈的晃動而掉了下來。
“小心!”
眼明手快的勤郡連忙將蘭月緊緊護在懷中,所幸掉下的椅子沒有砸中兩人。
然而,擁住蘭月的勤郡,此刻內心卻面臨前所未有的衝擊。
爲什麼他會擔心她的安危?爲什麼他會不假思索的就接住她,還用自己的身體護着她?
他到底這麼了?這不像他面對蘭月時該有的反應。
而且,爲什麼他會想繼續抱着她的身子不放手?她的身子抱起來,竟是那麼的柔軟……難道是因爲他過度思念容渝,所以錯把蘭月當成了她嗎?
不,勤郡確信自己分得清楚容渝是容渝,蘭月時蘭月,她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那麼……他現在的反應又該做何解釋?
他是不是在意起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