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的鈴聲像千軍萬馬奔進向棠武的腦子裏,轟轟轟地把他所有腦細胞震個痛快。頭痛欲裂的他勉強睜開眼,唉哼半天,才終於摸到牀邊吵人的罪魁禍首。
“唉……”關掉鬧鐘後,他撐起身子,入眼是一地亂丟的衣服,全是他的,內褲、皮帶、領帶、鐵灰色襯衫、西裝長褲。
眼前的景況,怎是一個慘字形容得了?以他愛整潔的個性,看到這團亂,本能地又唉了一聲。
“啊!”鬼叫後,頭更痛了。
他口乾,想到冰箱找水喝。才下牀,就立刻痛呼。
“Shit!”低頭一看,牀邊地板好死不死躺了顆袖釦。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接着,他看到不遠處黑檀原木地板上躺着保險套屍體,一個、兩個、三個……唉。
他昨天肯定是醉得神智不清,居然讓他的兄弟們陳屍在冰冷的地板上,好歹也該用幾張衛生紙安葬那些小兄弟們纔是。
他的牀伴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連隻字詞組也沒留下。
而想想,他簡直比牛郎還不如啊!
牛郎被用過,至少還有錢收,他被用得好徹底,卻一塊錢也沒收到。
向棠武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想起昨晚約會的對象,他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唐翌濤大師怎會介紹這麼個狠角色給他啊?
漂亮是很漂亮,但一見面居然豪爽地邀他上牀,說是要先鑑定鑑定,能力夠的話,愛才談得下去。
他記得,他明明拒絕她了!
那眼前這團亂是遇到鬼嗎?
向棠武搖搖頭,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雲上,有種不踏實的虛浮感……
記憶緩緩回籠,對了,那位漂亮的狠角色邀他到Pub喝酒,他被灌了好幾杯,然後對方極盡所能挑逗他,於是……他淪陷了,而且淪陷得很徹底。
該死的!他的頭好像爆炸過,痛斃了。
數着地上的保險套屍體,他不得不承認,昨天確實是痛快淋漓。
可是,他是想找老婆,不是要妓女啊!
這種經驗要是多來幾次,他恐怕會提早精盡人亡。
老天,他得記得跟唐大師提醒,別再介紹這種狠角色給他了!
向棠武好不容易走到冰箱前,打開,撈出一大瓶冰水直接就口,狠狠灌個清涼,他鬧烘烘的腦袋被大量冰水鎮靜住,總算舒緩了些。
室內電話響起,他放回冰水,走至客廳拿起電話聽筒。
“哈囉……”他有氣無力地出聲。
“武哥,生日快樂!”朝氣蓬勃的爽朗女聲立即傳來。
“小菱角,我的生日還沒到,要過今晚午夜十二點。”聽到這聲音,向棠武的臉色瞬間柔和起來,溫溫地淺笑。
“我知道嘛,可是我想當第一個對你說生日快樂的人。晚上十二點,我再打電話給你,好不好?”季書菱在電話那頭用鬼頭鬼腦的表情問。
“好啊。”他嘴角邊的笑轉濃,故作輕快,逗着可愛的菱角妹妹。
“啊……你都不想問我,今年爲什麼不跟你倒數生日喔?”她氣餒地問。
“我知道,你長大了,有你自己的生活。”向棠武笑說。
“武哥!”季書菱氣喊。全世界都知道她的心意,只有笨蛋武哥不了!
菱角妹妹一聲氣喊,就讓他趕緊投降認錯。
“好好好,我錯了!請問小菱角,今天晚上肯不肯陪我倒數生日?”
“你今天晚上沒有約會?”她滿懷期待。
“今天晚上我哪敢排約會!”向棠武回答。每年這一天,小菱角都找他倒數生日,他習慣空出這天,跟她一起倒數自己的生日。
“武哥最好了。”季書菱開心地說,完全忘記剛剛她想裝忙,騙他今晚不能陪他倒數生日,也忘記她想試探在武哥心中,她是不是很重要。
“不對,是小菱角最好了,每年都陪我倒數生日。”向棠武臉上那抹溫柔,快可以滴出水來。
“那我七點過去找你喔。”按照慣例,他們都是在他家裏過這個日子。
“你記得帶鑰匙,萬一我晚回來,你可以自己開門進來。”
“好。掰掰嘍。武哥,晚上見。”
“晚上見。”
向棠武放下電話,心情舒暢起來。他吹着口哨,愉快地踱進房間,撿起一件件衣物。
他的頭痛緩了、淡了,滿室的亂,也似乎煩不了他多少。
陣亡的保險套被他扔進垃圾桶,散落的袖釦、領帶夾,一一被他找到,放回衣櫃裏。
他的心情好了許多,想到今天晚上他的小菱角會來、他有好東西喫,心情怎能不大好?
向棠武衝過澡,刮過鬍子,換上了乾淨衣服後,清清爽爽、快快樂樂地出門上班去。
*
季書菱掛了電話,像只快樂小鳥般走走跳跳進廚房,餐桌上有份屬於她的愛心早餐,一顆荷包蛋、兩片培根、一份蔬菜色拉、一大杯鮮奶和兩片烤得鬆軟的全麥厚土司。
五十幾歲的季中瀚手持鍋鏟翻炒蛋,待鍋子裏的炒蛋八分熟左右關火、盛盤。聽見女兒快樂的腳步聲,他頭沒回,將一片新鮮霜降牛排放進鍋。
“你今天晚上不回家喫飯,對吧?”
“今天要幫武哥過生日。”
“嗯。明天晚上問他要不要來我們家喫飯?你媽想問問他,到底什麼時候才肯把你娶回家?”季中瀚手拿鍋鏟,終於回頭看了女兒。
“哎唷,爸……我跟武哥不是男女朋友,要我講幾次啦。”季書菱嘟嘴。
“你不是愛他愛得要死?”
“我是啊,可是他並不知道,他當我是妹妹。”
“現在不是流行女追男嗎?你追他追了這麼多年,從小時候光屁股追到……嘖嘖,都已經二十六歲快變老處女了,怎麼八字還沒半撇?”他搖搖頭,一副朽木不可雕的無奈表情。轉過頭,再將牛排翻面。
“爸……吼!你一定要這樣爲難我嗎?我想順其自然,慢慢來嘛。”季書菱用手捏了幾片蔬菜色拉,送進口。
“慢慢來?”季中瀚翻好牛排後,轉過身來瞪女兒。
花掉二十幾年光陰還不夠慢?他才正要發作,就看見親愛的老婆大人穿着粉色絲質睡衣走進廚房。
“早安啊,寶貝。”他比四川變臉還厲害,迅速變了張柔情萬分的臉,對親親老婆說。
梁鬱霞走向高大英挺的老公,踮起腳尖在他臉頰小啄一下。
“早,親愛的。我的牛排快好了嗎?”
“快好了,你先喫炒蛋。”季中瀚將剛盛好的炒蛋遞給老婆。
她端着盤子,走至女兒旁邊,拉出椅子先坐下。
“你們兩個老人家,一定要在我面前演這麼噁心的畫面嗎?”季書菱已經不記得這是她第幾千次的抗議了。
兩個被點名的“老人家”,不約而同瞪住女兒,同聲開口——
“你趕快嫁了吧!”梁鬱霞說。
“你趕快嫁出去。”季中瀚說。
“吼,你們這對壞爸媽!”季書菱不滿地回嘴。
“你啊,再這樣沒神經慢慢磨,向棠武就要娶別人了。”梁鬱霞慢條斯理喫了口炒蛋,一大早喫到這麼軟嫩的炒蛋,真是愉快。她的老公一級棒,能文能武,進得了廚房、上得了廳堂,牀上功夫又超讚!
她每天都在想,她上輩子絕對是燒了好幾百噸的香,今生才能嫁得這麼棒。
“什麼意思?”季家父女異口同聲問。
“昨天下午我跟嘉嘉一塊兒逛街,”沈嘉嘉是向棠武的母親,梁鬱霞的閨中好友,兩個女人時不時湊成對去逛街、喝下午茶、做Spa。“她說她弟弟算了棠武的姻緣,如果棠武沒在三十歲前結婚,這輩子會孤老以終。”
“啊?”季書菱呆住。她知道武哥的舅舅有通靈本事,很多事都算得準準準。
“嘉嘉還說,棠武知道這件事後,隔天就去找他大學好友唐翌濤幫忙,想認識更多對象。”梁鬱霞說着,話鋒一轉,語氣裏多了一絲憐憫。
她看向呆住的女兒又說:“你繼續慢慢來吧,過了今天棠武就二十九歲了,我猜他一定會想辦法在三十歲前娶到老婆。時間正在一分一秒流逝,倒數三百六十五天,你心愛的武哥就要變成別人的嘍。滴答、滴答、滴答……”她還壞心地拿着手上的叉子學鐘擺搖晃。
季書菱瞪着母親,一時驚恐得說不出話來。三十歲之前……天啊!她奔出廚房,跑進臥室,拿包包、手機、鑰匙,慌慌張張就要出門。
季中瀚手拿鍋鏟緊跟着追出門,喊道:“小菱角,你的早餐沒喫耶。”
“我沒胃口喫啦,上班要遲到了。”說完,鑽進電梯下樓。
遲到個鬼啦!他口中唸唸有詞。現在才七點整,她七點半出門也來得及。
踱回廚房,見老婆開開心心切着牛排喫,他意識到事情可能有詐。
“寶貝——”
“嗯?怎麼啦,親愛的?”梁鬱霞又切了一小塊牛排說:“今天的牛排特別好喫,親愛的,你趕快來喫一塊。”
季中瀚走到老婆身邊,坐下來,乖乖喫了一口牛排。
“那個……是真的嗎?”他嚼着香甜牛排,邊問。
“什麼真的假的?”她裝無辜反問。
“棠武的事啊,他三十歲前一定要結婚嗎?”
“當然!”梁鬱霞用力點頭。棠武三十歲前結婚是肯定的,而且要娶她的寶貝女兒。
“那怎麼辦?”季中瀚不禁擔心起來。他家小菱角很死心眼,萬一棠武認識別的女人,真要跟別人結婚,那他家小菱角怎麼辦啊?他越想頭越痛了。
“什麼怎麼辦?”老婆大人表情莞爾。
“小菱角怎麼辦啊?萬一棠武認識更好的對象……”
“哪有比小菱角更好的對象?拜託!親愛的,小菱角耶,我們的小菱角,宇宙無敵霹靂美、又霹靂優秀的小菱角耶!要大腦有大腦,一路從明星國小、國中、高中、大學拚上來,北一女、臺大,精通英、日語。
“既會撒嬌耍賴,又同時兼具知性美,可靜可動,愛看書、愛聽音樂會、愛衝浪、愛玩輕翔機、愛打高爾夫球的小菱角耶!放眼整個大臺北地區,你找得到幾個比小菱角更優秀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