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就在霍達訂好餐廳,決定要傳簡訊給曾婉麗時,急診室卻通知臨時有產婦要生產,他只好傳簡訊取消當晚的約會。
他的心裏很失落,就像是小時候期待着遠足,當這一天終於到來,卻是颳大風、下大雨,那種無法赴約的心情讓他感到糟透了。
他從沒對一個女人如此的期待過,他急於瞭解她的一切,在她那陽光般的笑臉下,爲什麼卻是過着這樣艱辛的生活?
接連幾天他都忙着醫院的事,請她喫飯一事只好一直拖宕。
時間來到週末,霍達邀華叔喝酒,在幾杯黃湯下肚後,在霍達的引導下,華叔侃侃而談,談起了有關曾婉麗的一切。
華叔和曾婉麗的爺爺是同鄉好友,經過戰亂來到臺灣,華叔念着家鄉的妻子,於是獨身到此時;而曾爺爺則是生了一子、一女,那一子就是曾婉麗的父親。
曾父是被寵過頭的公子哥兒,一心想當大老闆,書沒念好也喫不了苦,整天有着不切實際的幻想,不但花光了曾爺爺的財產,還向親朋好友、左鄰右舍借貸,最後欠下龐大的債務。
十年前,曾婉麗才十八歲,當時她剛高中畢業,正值青春美好之時,卻慘遭家庭變故——
受不了失敗的刺激,曾父選擇跳河自殺;三個月後,曾爺爺因承受不住痛失愛子也撒手人寰;曾母從那時起便累積許多身體和心理的病,在去年終於解脫人世間的痛苦!
“唉!”華叔重重的嘆口氣。“那小子小時候很乖,總是華叔長、華叔短的叫,兩個丫頭看那小子這麼叫,也跟着有樣學樣;我可是樂得很,就算她們長大了也不要她們改,就繼續喊我華叔。”
霍達點頭,又替華叔斟酒。
“沒想到那小子長大後卻變了樣,害慘了一家人,他自己去死就算了,還把老曾也帶走;那時小麗只讓她媽媽和小菲拋棄繼承,她自己卻選擇承擔下所有的債務。”
霍達不解的問:“爲什麼?”
“那孩子就是這麼善良,捨不得她媽媽和小菲喫苦,所有才會一肩攬下所有的債務,她說那些都是別人的血汗錢,當初也是可憐她爸爸纔會借給他們,沒道理被她爸爸輸光了她就可以不還錢。”
霍達爲她的善良感到十分震撼。“所以,她現在纔會一天做三份工作?”
“是呀!她按月還大家的錢,其實大家都看在眼裏,也不要她這麼辛苦的還,可是小麗堅持嘛!”
“小麗到底欠了多少?”
“一開始大概有一千多萬吧!後來小麗把老曾留下來的房子賣了,如果我的不算,大概還欠個五百萬。”
“那她怎麼還?”
“分二十年按月還。”說到這裏,華叔也顯得情緒低落,“苦了那娃兒,她都已經二十八歲,爲了這些債務,從沒見她交過什麼男朋友;不過話說回來,她年紀輕輕就欠下那麼多錢,你說有誰敢娶她,對不對?”
五百萬對他而言,兩年就可以賺到,可是她卻得花上二十年,這麼辛苦的不眠不休才能償還,等償還完債務,她的人生到頭來仍是一場空。
第一次,他對一個女人感到滿滿的心疼。
晚上,霍達來到這間有名的五星級飯店的川菜宴會廳,因爲有個他無法推拒的晚宴。
那是林小柔母親的生日,只有宴請三桌的親朋好友,有錢人的豪奢對他而言是從小耳濡目染,應該是習慣成自然,可是這會兒他在這裏應酬,卻感到非常的不耐煩。
尤其是,他什麼時候變成林家女婿了,爲什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明明和林小柔說過他已有女朋友了,爲何林小柔還是勾着他的手肘,小鳥依人般一直緊貼在他身邊。
他無法甩開林小柔的親密,畢竟有這麼多的長輩在場,林小柔也是喫定這一點,纔會對他有恃無恐。
他就像路人甲,隔着距離看着別人在談論他的事,而他卻無法爲自己的事發表半點意見。
霍高笑道:“林兄,你看中秋前來得及讓他們先訂婚嗎?”
林父點頭笑道:“可以,不過我們得先訂飯店,雖然說什麼今年是孤鸞年,不過大飯店的好日子好像都已訂滿了。”
林母笑道:“沒關係,我待會兒就先去問問飯店經理。”
霍母也笑說:“看小柔要什麼,儘管開口,我們一定全力配合;雖然霍達是老二,卻是我們家第一個要辦喜事的,我們一定要做到十全十美。”
霍高接着道:“我看宴客名單要早點擬出來,這樣纔會知道要訂幾桌……”
真是夠了!霍達冷眼看着這一切——沒有人問過他的意見,他真的像是個不重要的路人甲。
而他身邊的林小柔,嬌羞得像是真有這麼一回事似的,這半個多月來,他沒再單獨約過她,甚至連接到她的電話也是客氣冷淡的問候幾句。
一開始,林小柔獨特的氣質、千金小姐的儀態的確是吸引着他,畢竟兩人有着共同的話題,也有着相似的成長背景。
他以交朋友的心態與她相處,連她的小手都沒牽過,只是單獨和她喫過幾次飯,沒想到她就開始放風聲,說他是她的男朋友,在公開場所更是一副以女王自居的模樣。
然後莫名其妙的,雙方家長就開始談起他們的婚事!
這根本就是趕鴨子上架,以爲他還是從前那個乖乖牌——大人說什麼,他就得聽什麼嗎?
他的叛逆期可是從現在纔開始!
“霍達,能娶到小柔,真是你的福氣呀!”
“霍達,你和小柔真是郎才女貌。”
“霍達,婚後你們得趕快生,當婦產科醫生,就自己接生羅!那就多生兩個吧!”
聽他們你一言、我一句的,明明是林夫人的生日,卻是在談論他從沒應允的婚事,聽得霍達滿腔怒火,卻無法當場發作。
他只好帶着歉意,表明要去洗手間——他得暫時喘口氣,仔細想想該用什麼樣的理由來拒絕這門婚事,最好是又快、又狠,讓大家來不及反應,又沒有置喙及招架的餘地。
他必須一擊就制勝,絕不能倉促的做出沒把握的事!
走出餐廳,往洗手間的方向前進,忽地他被一抹在歐式自助餐廳裏穿着服務生制服的背影給吸引。
他怎會忘了,曾婉麗就是在這間飯店兼差的啊!
曾婉麗會來這間飯店兼差打工是因爲離住家近,而霍達他們一家人也是因爲相同的原因。
這個地點無論離醫院,或是住家都在十五分鐘的車程內,所以無論是外燴還是親朋好友的聚餐,這個飯店都是首先之地。
霍達跨步走進歐式自助式餐廳,服務人員立刻上前。“先生,請問找人嗎?”
“嗯,我找人。”霍達走到曾婉麗身後,她正在收拾桌面,他帶着惡意的笑意,有意嚇她一跳,故意拍打她的肩膀。
曾婉麗回頭,明顯嚇了一跳。
霍達揚眉,深深凝看着曾婉麗,突地靈光一閃,像是雷電般劈中他混沌的腦袋,他接着呵呵笑出聲。
“你在笑什麼?”曾婉麗一臉莫名其妙。
霍達的笑意愈擴愈大,終究無法抑止心中的悸動,最後狂笑不已。
曾婉麗是這間飯店歐式自助餐的兼職服務生,接近晚餐時,她負責在門口招呼客人及領位。
當時她就看見穿得一身筆挺西裝的霍達進入對面的川菜館,沒多久霍達的父母也到了,更重要的是,還有那位集氣質與美麗於一身的林小柔。
霍達說要等她下班,她,沒有拒絕,想早點讓他還完恩情,兩人之間就不會再有牽扯,她的心也不用跟隨着他上下起伏。
她想要回到平靜的生活,她不想再爲他的一舉一動而牽腸掛肚。
這是她首次坐上霍達的豪華黑頭轎車,兩人一路上無言。
他握方向盤的手顯得很輕鬆,脣角有着愉悅的笑意,嘴裏不時跟着收音機播放的音樂哼唱着。
而她卻是蹙緊濃眉,雙手擱在膝上緊緊交握着,原以爲他是要請她喫消夜,沒想到車子一路往陽明山的方向前進,璀璨的燈海在山腳下形成珍珠般的美麗。
她顯得很緊張,他卻是愜意而輕鬆,她在心裏直呼:這真是太不公平了!
車子在一處視野遼闊的山頂平臺停下,曾婉麗迫不及待的跳下車,努力呼吸山上的新鮮空氣。
“暈車嗎?”霍達來到她身邊。
“沒有。”她怎能跟他說,和他獨處在密閉空間中,會讓她感到頭昏眼花,心跳加速。
他帶着她坐在車前的引擎蓋上,遙望着山下那美麗的燈海夜景。
涼風吹拂,他體貼的問:“冷不冷?”
她搖頭。“不冷。”
不過他還是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她的肩上。“披着,山上比較冷,彆着涼了。”
她沒有拒絕,如果可以,就讓她享受他最後一次的柔情。
“我有一件事情,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凝看着她。
“什麼事?你直說。”她調回遠方的視線,看向他時才發覺他不知在何時已拿下眼鏡,望進他那像是會發電的眸底時,害她很沒用的心跳飛快失速。
“請你嫁給我。”
“什麼?”她以爲她的耳朵有問題。
“請、你、嫁、給、我!”霍達一字一字說得有力又清晰。
“爲……什……麼?”她的脣角嚇到不停顫抖。“你在開什麼玩笑?”
“我需要你堅毅的性格、奮鬥的勇氣,來幫我打贏我未來的人生!”
這究竟是什麼爛理由?生平第一次被求婚,不是因爲那三字箴言,而是這種她猜不透、摸不着,虛無飄渺得像是一陣風的爛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