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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依然是你》 / 杜默雨 / 第3章 / 共20章

星期日早上十一點半,佔了整層樓面的筆電事業處悄然無聲,一片幽暗,只有最後方副總辦公室外面的辦公區域亮着日光燈。

程小薇埋首研究工作資料,她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全盤瞭解筆電事業處,甚至弄清楚公司的整體營運情況,可是資料太多,不是存在公司電腦裏,就是太重帶不回去,她索性跑來加班。

“小薇,我送便當來了。”陳曼蓉出現在她眼前。

“啊!不好意思!我給你錢。”程小薇趕忙站起來。她本已準備好麪包來“野餐”,曼蓉打電話給她,知道她來公司,便說要過來看她。

“不用啦,我請你。”陳曼蓉看到攤了一桌的文件,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小薇,要麻煩你了。我是頭好壯壯啦,只是不好容易懷了孕,子宮一收縮我就害怕,我真的很希望寶寶能在一個良好胎教的環境中成長,不要整天跟着他媽媽忙碌緊張,還要受老闆的鳥氣。”

“我沒關係的,你好好安胎,讓寶寶健康生下來最重要。”

“謝謝了。不要太晚回家,早點回去養精畜銳,明天老闆回來,又有得忙了。”

“好的。”

“我要趕快下去了,我老公早樓下等我。”

程小薇知道他們要回婆家喫飯,昨天曼蓉就邀她了,但她不好意思再叨擾他們夫妻的週末家庭生活。

昨天星期六,曼蓉還來公司幫她惡補;傍晚她先生過來接人,夫妻倆一起請她喫飯。宋盛彥話不多,人很和氣,看得出他對曼蓉十分體貼。

當她知道宋盛彥是蓋俊珩的同學時,差點嚇傻。後來才知道宋先生是工作兩年後才考進研究所和蓋俊珩當同學。兩人再一起進入傑森電子,而宋先生卻在一年前來到立星,目前在光電事業處任職生產經理。

他爲什麼離開傑森,她沒問;誠如他們夫妻倆也絕口不問她的私事,只是聊着他們買房子、產檢、去哪裏度假的生活瑣事。

大家都有自己的問題和心事,或許等到更熟悉了,才能聊開吧。

陳曼蓉走到電梯間,轉頭看着總是若有所思的小薇。

“小薇,有些話上班時候不方便說,現在我想告訴你,老闆這人沒有私心,以後你自己體會,純粹當同事的話。他是一個很好的主管。”

“喔。”

“在某種程度上,他也很依賴他所信任的人。我相信,他絕對是瞭解你的能力和極限,所以纔要你接下這份工作。”

“嗯。”

程小薇還是無法回應。她不明白爲什麼陳曼蓉要說這些事,或許是知道他們的過去,先給她心理建設吧。

話說回來,她不得不承認蓋俊珩是個“好”主管,因爲他做的第一件“好事”,便是幫她加薪。

送曼蓉下去後,她回到位子上,打開便當,趁熱喫了起來。

人事處林經理在星期四上班前找她闢室密談,說蓋副總昨天下班前親自送上籤呈,要求他的新祕書加薪,以符合能力和責任的比例原則,所以她的薪水一下子多了一萬八,是以初級職員等級做到退休的最高薪。

看在錢的份上,她只能很沒志氣地認命工作。

喫完便當,她又開始看資料,看着看着,便有了睏意。

她這幾天睡不好,一閉上眼睛就夢到筆電滿天飛;而夏天天亮得早,外頭才矇矇亮她便嚇醒,趕快拿起牀邊的資料繼續用功下去。

可現在瞌睡蟲大勝,她不想用功了,便推開文件趴到桌面,挪挪椅子和手腳,爲自己調整一個最佳的午睡姿勢,再滿意地閉上眼睛。

沒開空調的大辦公室有些悶熱,她不在意,反正只眯一下,一下下就好,能做個好夢是最好的了,不作夢也罷,她這個年紀已不適合作夢了。

沉悶的午後,沉睡的人兒,隔着厚厚呃玻璃帷幕,隱約傳來外頭的車流聲音,同時帶動着電梯運轉而上的轟轟低頻震音。

沉滯的空氣流動了起來,門開,門關,一個男人提着一隻輕便的旅行袋走了進來,穿過大辦公室,站定在程小薇的桌前。

從他由電梯出來到進入辦公室,雖不是驚天動地,但也發出不少聲響,她竟然還睡得這麼沉!

蓋俊珩皺起眉頭,抿緊嘴角,直直地瞪視她,好似這樣看下去,就可以將她“瞪”醒;可惜的是,睡美人好夢正酣,完全不知大禍臨頭。

流動的空氣緩緩停滯下來,時光也彷彿停頓。

十年了,她的睡相依然不變。

她總是向右側趴睡,讓那張姣好的臉蛋暴露在外,白白給別人欣賞的機會;他在圖書館一定會坐在她的右邊,拿衣服或書本紙張幫她遮掩,務必將睡着了就不設防的她防護得滴水不漏。

那時的她,青春,亮麗,每個星期要上美容院保養頭髮,三個月就換一次髮型,全身上下皆是最新流行的名牌服飾,就算到樓下買飲料,也要撲個粉,更別說每晚都得使用專櫃保養品,仔細地從頭到腳抹過一遍。

今天的她,看的是郵購目錄的化妝品,留了直長髮,再扎個低垂的馬尾,沒有劉海,沒有染燙,沒有造型;她上班時甚至沒化妝,只搽了淡淡的口紅;雖是天生的白皙肌膚,卻顯得過度透明蒼白,尤其在日光燈照射下,更顯死白。

再往下看,平價的上衣,洗淡的牛仔褲,脫下平底包包鞋,十指曾經塗上鮮豔指甲油的腳趾頭展現自然的本色,擱在地毯上。

他硬生生轉過視線,走向他的辦公室,拿出鑰匙打開門鎖,卻又不禁回頭,看是否驚醒了她。

她睡得很好,不只睡相沒變,那一睡下去就很難醒來的習慣也沒改變,總是要讓他又搖又喊的,像王子吻公主一樣地吻醒她……

他猛然轉回頭,不再看她,但已經瞥見她汗溼的上衣,熾熱的室內高溫讓她的背部和腋下出現一片汗漬,額頭也泌出細汗。

他忽然也覺得熱了,伸手用力扯開領帶,走進他的辦公室。

體育館熱烘烘的,就算冷氣全開也降不了裏頭幾達沸點的高溫。

音樂碰碰響着,人影扭動搖晃着,新生舞會熱熱鬧鬧地展開了。

主辦的學生會活動部幾個臭男生聚在一起,話題自然是正妹。

“看到沒?那個很亮的女生,會計系的新生,註冊那天差點引起暴動,他們管院的學長撇下自己的學弟妹,全部跑去看她。”

“好像很漂亮。”他瞄了過去,光影交錯,看得不是很清楚。

“這裏有水嗎?”她來到這個角落。

“有。”他指了旁邊的大茶桶,順手遞給她一個紙杯。

她接了過去,卻是停住不走,他以爲她要說謝謝,卻見她眨着一雙大眼睛,努力在昏暗的燈光喜愛看他胸前的工作人員名牌。

“咦!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他故意複述一遍,已知道她想問什麼。

“怎麼念?”她抬眼望向他。

“你說呢?”

“蓋俊衍。”

“錯!”

“盒俊洪?”

“錯!”

“蓋俊行?”

“哈哈哈!”一羣大男生已經笑翻天,猛拍他的肩膀,“我還蓋高尚,你真行呢!”

他也笑得很開心,他很習慣了,從幼稚園到大學,十個老師有八個會念錯,不會念錯的一個是國文老師,另一個是從不點名的教授。

“都不對?”她輕輕咬着下脣,似乎仍在思考該怎麼念他的名字。

“我這姓的名人很少,史記上倒有一個,就是荊軻刺秦王裏頭,瞪荊軻的那位刺客。”他笑說。

“荊軻是刺客耶,還有人敢瞪他?”她長長的睫毛眨了眨,突然抬起頭,苦苦思索的表情轉爲明朗的笑靨,好似瞬間就拋掉沒必要的困擾。

“不管了,我國文本來就不好。不過,我英數啵棒的,英文九十八分,數學九十五分。”

“很強喔,會計系數學要很好吧。”他倒很驚訝她的英文高分,畢竟那是要考作文的。“好吧,不考你國文,我告訴你。”

“噹噹噹,答案揭曉——”旁邊的大男生鼓譟着,製造音效。

“不要說!”她突然高舉右手,阻止他們說下去。

一羣大男生張大了嘴,愣愣地看着學妹修長好看的五根指頭。

“我自己找答案!”她說完轉身就走。

“跑掉了?”

大男生們大失所望,一鬨而散,跳舞的去跳舞,幫忙的去幫忙,他也離開大茶桶基地,去巡了一圈舞會會場,盡他活動部長的責任。

按理說,他是老骨頭,又是活動部長,應該下場與民同樂,可是爲了籌辦這場舞會,他忙得累翻了,走完一圈後便倚在角落牆壁當壁草。

一曲快節奏的勁舞結束,燈光亮起,會場出現片刻的安靜,就在上千人的呼吸喘氣聲中,突然出現了一個清脆高揚的叫聲。

“蓋俊珩!”

他驚訝地站了出來,東張西望看是誰在喊他,會場衆人也是拉長脖子,好氣地尋找這聲嬌脆嗓音的來源。

彷彿巨星出場,所有的人紛紛讓開一條路,目光全放在那位衆所觸目的新生學妹身上。

燈光下的她就像夜空裏最耀眼的星星,美麗的臉蛋五官分明,微卷的短髮俏麗活潑,一雙水靈的大眼睛閃動着星輝,滴溜溜地在人羣中尋索着,她眸光所過之處,人們驚歎、讚美、豔羨的聲音此起彼落。

他有如撲向光源的飛蛾,不由自主地走向她,她一找到了他,臉色轉爲欣喜,快步朝他跑來。

“你的名字叫做蓋俊珩!”她對着他,再說一遍。

“答對了!”

“哈哈!”她掩不住得意的神色。“我跑到外面書店翻字典,還翻了三本,終於讓我確定你名字的正確念法。”

或許是因爲跑步回來的關係,她小嘴微張,還在微微喘着氣,臉頰也浮起兩朵可愛的紅暈。

這個學妹不只長得好看,也很不一樣,他想認識她更多。

“學妹你的名字?”

“程小薇。工程的程,大小的小,薔薇的薇。”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他的心也亮了起來。

慢板的舞曲揚起,他微笑伸出手。

“學妹,我可以請你跳舞嗎?”

“好!”她大方伸出右手,搭在他舉起的左手掌上。

他帶着她踩了華爾茲舞步,頗驚訝她流暢輕盈的步伐。

“你跳得很好,以前參加過舞會?”他由衷讚美。

“我在美國學的。”

然後她說,從她國中畢業那年開始,連續三年暑假到美國,英國、加拿大遊學,今年考上大學,她不遊學,而是單槍匹馬去歐洲自助旅行。

“你自己一個女生敢自助旅行?”他驚訝極了。

“怎麼不敢?”她揚起小巧的下巴。“我事先查過旅遊書,規劃好行程,機票、火車票、旅館也都訂好了,我有現金,也有信用卡。”

“就算有完全的裝備,萬一臨時出事,像是旅館突然沒房間,火車罷工不開,那你怎麼辦?”

“哈,還被你說中了。巴黎有家旅館說沒我的訂房,我叫他再查,他又說沒有,我說請你們經理出來,看這是不是訂房匯款證明。拗了半天,原來是他們搞錯了,一直跟我說對不起,又送我好多巧克力。”

“你英文這麼好,該不會是用英文跟他們吵架吧?”

“對啊,法國人不愛說英文,還講輸我!”

“厲害!你才十八歲,你爸爸媽媽放就心你自己出去?”

“當然不放心。我去遊學還有寄宿家庭照顧我,去歐洲什麼也沒有。我保證每天打電話回家保平安,請他們讓我出去闖闖。”她聲音嬌甜好聽,卻又帶着年輕女孩少有的堅定語氣:“怕的話,就不要出去。”

她美麗,她聰明,全身上下散發着超乎年齡的膽識和自信,他輕摟她柔軟的身子共舞,目光再也移不開那雙充滿光彩的亮麗眼眸。

“你去歐洲,一定又學了新語言嘍?”

“對啊!我教你,發問的你好就是蹦啾!”

“這我聽過,那意大利文?”

“俏喔。”

“西班牙?”

“喔啦。”

“俄文?”

“我又沒去俄羅斯,而且俄羅斯不在歐洲。”

“算吧?我雖然念工科,但我還記得,烏拉山以西算歐洲。”

“真的嗎?”

他不自覺地捏住她的手掌,怕她又要突然離開,跑去查書。

“我下次說給你聽。”她倒是沒跑開,而是眨着她又長又黑的睫毛,問說:“我去哪裏找你?”

“我每天中午都會到社辦,學生會活動部。”

“好!我會用俄文跟你說午安!”

他跟她聊了又聊,舞過一曲又一曲,當中她也被別人邀了過去,但他始終沒有讓她離開視線,下一曲立刻邀回來。

舞會結束,有人說要去夜遊,他邀她同行,她爽快地答應。

近三十個人騎摩托車往北海岸殺去,她坐在他的機車後座,大方地抱住他的腰,一路跟他說說笑笑,他卻莫名其妙地全身發熱。

一羣年輕的瘋子盡情揮霍青春。深夜的沙灘上,大家都累了,聊天的、打牌的、玩營火的、挖彈塗魚的,一個個東倒西歪,露天而睡。

她歪着身子靠在漂流木上,左手枕着頭,大片月光灑落,爲她右邊臉蛋着上柔和的粉影;她嘴角揚起,不知夢見了什麼好玩的,笑得很開心。

他拿掉一隻爬向她臉頰的寄居蟹,脫下外套,輕輕蓋在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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