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烏雲還沒有散去,陰沉沉的天空似乎預告着還有更大的風暴要來。
文曦盈和陸槐南,已經一整天沒有說話了。
並不是她因爲和他吵架而賭氣,而是他一整天都關在書房裏,偶爾會聽到他對着電話大呼小叫的聲音,她知道他很生氣,卻對這種狀況一籌莫展。
他要她別吵他,要她讓他獨處,因此,她連靠近書房時腳步都要放輕,喫飯時間到了,也不敢去吵他,省得又不小心捋了虎鬚,莫名其妙被他飆一頓。
“唉……”她嘆了口氣,餘音還未消,電鈴聲突然像瘋了般響起。
“叮咚——叮咚——叮咚——”
怕電鈴聲打擾陸槐南,文曦盈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過去開門,但門纔打開,還沒看清楚來人是誰,她便被一股強大的力道往後推進屋內,接下來是一陣不雅的咒罵。
“槐南呢?叫他出來!我要他幫我評評理!他老子已經昏頭了,搞不清楚誰纔是真的對他好,我要他去替我說清楚!槐南?你在哪裏?陸槐南!”
來的人是江敏霞,年逾五十的她身材樣貌依然保養得不錯,只是略顯尖削的臉讓她看來有些刻薄。而她囂張的態度和兇惡的言語,也證明了她有多不好惹。
文曦盈有些意外,心裏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媽?你怎麼回來了?”
“我不能回來嗎?我就知道!你們一個個都想要我死在外頭!”江敏霞氣沖沖地。“給我叫槐南出來!這件事我非要叫他去跟他爸說個公斷!”
“吵什麼?”陸槐南終於被外頭的聲響給請出書房,因爲極痛恨有人在此時吵他,他的臉色果然不太好看。“媽?”
“你終於出來了!”江敏霞仇視地指着文曦盈。“這女人居然不讓我見你?”
又是這種無聊事?陸槐南直覺地瞪了眼文曦盈,暗地指責她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文曦盈只覺得他的責怪像一根針,刺進了她心頭的大穴,讓她痛到動不了。
說得現實點,江敏霞是他的母親,不是她的,從來也沒有生養過她,她會尊重江敏霞,也是因爲他才愛屋及烏,但什麼時候這個麻煩的母親,成了她的責任?
不過至少陸槐南沒有過分到什麼事都順着無理取鬧的母親,他岔開話題問道:“媽,你來有什麼事?”
說到這個,江敏霞馬上被轉移了注意力,擺出哀兵姿態。“你知道嗎?你爸太過分了!我千里迢迢飛到他大湖的別墅去找他,他居然不讓管家給我開門那賤女人還在一旁幫腔,簡直是不把我放在眼裏!”
“你進不了別墅?那你怎麼去了那麼多天?”陸槐南聽出不對勁。
“哼!我在那裏大吵大鬧,還報了警,就不相信他們能忍多久!最後還不是讓我進去了?”她有些得意的冷哼一聲。
“讓你進去不就好了?”黑線瞬間佈滿陸槐南的臉,那她今天來吵,是吵心情愉快的嗎?
“哪裏好?他們這樣對待我,我絕不善罷罷休!槐南,你去找你爸幫我評評理,順便教訓一下那個女人!你不知道我在別墅裏過的是什麼生活,他們居然對我愛理不理的,喫飯時飯桌上永遠只有我一個人!從以前我一跟了他,搬進大屋之後,他就……”江敏霞一抱怨就沒完,彷佛要將無名無分跟了陸浩三十幾年的怨恨一次傾吐出來。
然而陸槐南可沒這個耐心,基本上,他一聽到“以前”兩個字,就沒心思再聽下去了。“行了行了,別和我囉唆這麼多,你說的事我不懂,你和曦盈說就好了,你們女人才有共同話題……”
“和她說?哼!她像根木頭一樣,還阻止我和你見面,別害我就不錯了!”倏然被打斷話語,江敏霞很不是滋味。
“媽,曦盈不是你說的那種人!”陸槐南真是煩透了。“我去公司了!反正你和曦盈說就好,她會幫你的。”
“槐南!槐南!”江敏霞還想叫住兒子,他卻轉身進了書房,頓失目標的她便把矛頭指向呆立一旁的媳婦。“都是你!一定是你唆使槐南不理我的對不對?”
“媽!不是的……”躺着也中槍,文曦盈只覺得無辜又無力。儘管對於陸槐南推卸的做法十分不滿,她卻不得不替他說話。“槐南最近是真的有點忙,媽你想說什麼?說給我聽也一樣,說不定我能替你拿個主意。”
“拿什麼主意?你這賤女人一定是想害死我!”對文曦盈有成見的江敏霞,把媳婦的一切都想成惡意,反正她就是看不慣這個沒錢沒勢的媳婦,害她在陸浩面前頭都不能抬高一點。“喔……我想起來了,當初慫恿我去大湖別墅的,不就是你嗎?你存心想看我喫癟對吧?我就知道你不懷好意。說!你究竟想圖謀什麼?”江敏霞兇巴巴地逼近她。
“媽,我沒有圖謀什麼……”如果她真有圖謀,憑陸槐南對她的信任,她早就可以把他的資產掏空了。
“還說沒有?當初槐南想娶你這個沒錢沒勢的孤兒時,我就阻止過他,現在看看,你果然一過門就開始興風作浪,還有沒有把我這個媽放在眼裏?”江敏霞越說越氣,“槐南受你矇蔽不管事,今天我就替他教訓你!”
“啊!不要——”文曦盈還沒反應過來,江敏霞已經一巴掌落在她白皙的臉上。
“啪”的一聲,她半邊臉頰立刻紅腫起來,這一巴掌不僅打傷了她的自尊,也打掉了她對江敏霞僅存的尊敬。
當第二個巴掌來襲時,文曦盈不躲了,她只是一把格開江敏霞的攻擊,後者看她居然敢反抗,更是氣得不擇手段,隨手執起電視遙控器,劈頭就是一陣亂打。
“不要!媽!你停下來……”文曦盈被逼得無處可躲,本能的伸手推拒。
結果江敏霞猝不及防的被她推倒在地上,立刻不顧形象的大哭起來。“嗚哇……”
陸槐南提着公文包從書房裏出來,看到的就是這副混亂又狼狽的景象——自己的媽坐在地上大哭,妻子低着頭站在一旁,但顯然也啜泣着。
他覺得自己的頭快爆炸了,爲什麼別人可以有那麼和樂幸福的家庭,他的家就要像戰場一樣,每天有不同的衝突和爭執?
“槐南!”一見兒子出來,江敏霞先聲奪人,像演戲般挪着屁股滑動到他身邊,捉住他的褲管,甚至還沒有站起來。“你看!那賤女人居然敢推我?”
他母親已經有太多次報假案的紀錄了,陸槐南根本不會相信,而且看文曦盈的樣子,顯然也受了委屈,誰打誰還不知道呢?
“我是出於自衛才推媽的,不是故意……”文曦盈想解釋,卻看到陸槐南緊皺的眉頭,心裏涼了一大半,說出的話也戛然而止。
他分明不想幫她……或者說,他兩邊都不會幫。
她對他太瞭解了,這時候的他,不會是個好兒子,更不會是個好丈夫,只是個自私的男人。
文曦盈猜對了,陸槐南不想管,他煩心的事已經夠多了,不想再添上這一樁,反正娶老婆來,就是要替他解決這些麻煩事的。
他沉下臉邁開腳步,江敏霞不由得鬆手,“你們煩不煩?不要再吵了!讓我安靜一下!”趁這個機會,他頭也不回地出了家門。
門一關上,裏頭的風暴也隨之被隔開,他或許有點掛心裏頭的爭吵,但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得做。
風暴過去,造成了滿地瘡痍,一時仍無法收拾。
文曦盈紅腫着一張臉,身上被江敏霞打到的地方還隱隱作痛,可是她卻不療傷,因爲她的心,已經碎了。
她癡癡地呆坐在沙發上,期待能有個人來幫她從痛苦中復原。
可惜,由日落等到日出,一夜過後,她還是沒能等到那個人。
江敏霞氣極而去時,大門甚至沒有關上,直到現在,洞開的門口還冷冷地吹進外頭的風,文曦盈只覺得自己經歷了一場苦難的仗,輸得一敗塗地。
門口走進了一個人影,她抬起頭,卻只能苦笑。
這個人來得不是時候,因爲她已經疲憊得無法再打下一場仗。
“你怎麼回事?”能從大門口橫行無阻的走進來,陸柏東已經覺得很奇怪了,再看到文曦盈面無表情的坐在沙發上,臉上盡是紅腫的痕跡,更教他狐疑。“陸槐南呢?”
好一會兒,文曦盈才幽幽地道:“他出門了,你有事找他,下回再來。”
她很清楚陸柏東和陸槐南一向交惡,沒有兄弟之情也就罷了,還互相競爭,她不認爲陸柏東來會有什麼好事。
陸柏東沒有這麼好打發,他察覺事有蹊蹺,便大大方方的在她身旁坐下。
“怎麼?你們夫妻吵架了?”文曦盈都還沒有回答,他便又自顧自的道:“也對,遇到那種事,依陸槐南的脾氣應該氣炸了,找你出氣也是自然的。”
“他遇到什麼事?”即便對於陸柏東的口氣很不滿,文曦盈還是捺着性子問。
她也很想知道事情的始末,陸槐南從來不告訴她。
“喔?他沒告訴你嗎?那麼丟臉的事,我想他也不會說吧。”
陸柏東故意賣關子,事實上他也沒打算說,因爲畢竟是自己使手段陰了弟弟。“曦盈,看看你憔悴成這樣子,怎麼像我認識的那個小美人呢?我記得第一次看見你時,還驚豔了一下,沒想到你卻選了槐南。”
他自我感覺良好的曲解文曦盈默然不語的反應。當年他和陸槐南同時看上這個念會計的小學妹,誰知她卻從來不理他。
“現在他在工作上捅了個大摟子,我看他以後只會越來越難過……你也該好好考慮和他的婚姻了。”
“我和他的事,我自己會處理。槐南不在,你請回吧,我會告訴他你來過。”
她起身想走,卻被他按住肩膀坐下。
陸柏東靠近她,試圖採取溫情攻勢,他自負有幾分俊俏,不會輸給陸槐南那個大老粗。“何必這麼拒人於千里之外?曦盈,我從來沒輸給陸槐南過,你是唯一的例外,你應該知道我對你的心意,放心,你只要離開槐南,我不會嫌棄你的。”
“我覺得你想太多了。”文曦盈想掙脫他手卻掙不開,只能凜着臉,試圖用冷然的氣勢逼他放手。“你根本不喜歡我,你只是想贏過陸槐南,離間我們夫妻的感情,想看他一無所有。你的詭計太陰險了,我不會中計的!”
“何必這麼說?”陸柏東不否認她聰慧的猜中了大部分,但他確實對她很有好感。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抓住她的手。“陸槐南那傢伙我很清楚,他根本配不上你,他這陣子才喫過我的虧,如果他看到我們這麼親近,不知道會怎麼樣……”
“你無恥!”她想伸手打他,用盡力氣卻只能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掌握中抽出來,還不小心被他的指甲刮出一道血痕。
“你們在做什麼?”
此時,陸槐南進門了,見到沙發上糾纏的兩人,本就不好看的臉色更是陰鬱。
“你說……我們能做什麼?”陸柏東顯然很享受自己同父異母弟弟那副喫癟的樣子,“你冷落了曦盈這麼好的女孩子,我當然要來安慰她,現在反而是你打擾我們了……”
“不!槐南,你別聽他胡說!”文曦盈急忙替自己解釋。
“你過來!”工作上失利,老婆又和敵人走得那麼近,陸槐南的口氣自然不會太好。
文曦盈知道現在不是和他爭辯的時候,也沒有必要在陸柏東面前夫妻反目,她只是急忙跳離陸柏東老遠,走到陸槐南身後。
“你可以滾了!不管你來幹什麼,我都不想知道。”想也知道沒好事,陸槐南懶得和他多說。
“嘖嘖嘖,真是無情,我可是來道謝的。”反正把他和文曦盈關係弄擰了,也算達到他某種程度的目的。“感謝你在工作上對我的幫忙,爸爸可是很開心,直讚美我的能力呢!這一切都要多謝你,你在荷蘭辛苦啦,讓我不費吹灰之力撿了個大便宜……”
陸柏東瀟灑的起身,再將了弟弟一軍。
“滾!”
石破天驚的一句話,顯示陸槐南真的氣炸了。
陸柏東大笑而去,把一室的爛攤子留給這對關係岌岌可危的夫妻。
“槐南,我——”終於等到人走了,文曦盈想解釋,卻被不客氣的打斷。
“你什麼?你放心,我沒有懷疑你和他有什麼勾搭,我看上的女人眼光不會那麼差,最重要的是,我聽到了你罵他無恥。”陸槐南的一番話安了她的心,但下一句話又將她狠狠打落地獄。
“但你他媽的不會保護自己嗎?還讓他有機會乘虛而入?要是我晚一步回來,會發生什麼事?”
文曦盈驚呆了,不敢相信他說了什麼,難道現在被害人還要檢討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才引來壞人的覬覦?
這個社會怎麼了?他又是怎麼了?“我如果打得過陸柏東,還需要怕嗎?還需要掙扎嗎?”
“我常常在國外忙,不在你身邊,你就更應該提高警覺,如果不是你開門,陸柏東怎麼會進來?難道我在國外時,還得天天擔心你是不是又出事了?”陸槐南覺得荒謬極了,什麼時候他才能擺脫這一切吵鬧混亂?她的粗心帶給他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他煩心的事已經夠多了!
聽聽!這是多麼沒有良心的話?文曦盈很悲哀的看着他,他再一次蹂躪了她對他的信任與愛。
她以爲,他會保護她、會站在她這邊。可是她大錯特錯,他根本沒有同理心,心中只有自己。
她知道攤牌的時間已到,她再也忍不下去了,他們夫妻終是要走到這一步。
“爲什麼無論何事都是我的錯?你媽無理取鬧、阻止不了她是我的錯;你哥哥在工作上爲難你、跑來找你耀武揚威也是我的錯;每次我只是待在家裏,卻被人找上門欺負,都是我的錯?”她紅了眼眶,卻不知道是因爲身上的傷,還是心裏的痛。“陸槐南!你可以再過分一點!”
她爲什麼要這麼想他?陸槐南自覺不可能故意傷害她,便粗聲粗氣地道:“我沒有這個意思……”
“沒有這個意思?你表現出來的就是這個意思!”她傷心的哭嚷着,將自己的頭髮撥到耳後,再拉起袖子,“你給我看清楚,我臉上的傷是你媽打的,手上的傷痕是你哥哥抓的,但心裏看不見的最深的傷痕,卻是你留下的!這些究竟都幹我什麼事?”
她所受的一切傷害,確實都源自於他,如果當初她沒有選擇嫁給他,根本不必受這些苦。
陸槐南這麼一想,不禁有些內疚,他回憶起自己最近對她的態度的確有些過分,他怎麼會以爲她的忍耐是永無止境的呢?
“曦盈,我……對不起,最近事情太多太煩了,我態度纔會不太好……”他終於稍微放軟了身段,怕她心一橫就離開他。
他會把一切都丟給她,就是因爲信任、因爲依賴,如果失去了她,他會瘋的。
但她的傷心不語令陸槐南覺得不妙,開始解釋起自己遇到的困難,試圖以此激起她的同情心,他知道她最心軟了。“最近,我在工作上被陸柏東捅了一刀。在荷蘭談了三個月的公事,好不容易替‘沙夏冰淇淋’談妥了經銷權,但我的祕書喬治似乎被陸柏東給買通,竟然在最後關頭把合約拿給他籤,這下子功勞全歸他,我的努力化爲烏有,我不甘心,纔會暴躁了些……”
“你何止暴躁了些?一直以來,你都把我當成你的出氣筒!”
不管他的理由是什麼,她索性把累積的不滿全說了,反正她已做了最壞的打算。“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是你能夠把氣發泄在我身上的藉口。我知道你忙,我也怕你煩,所以把你媽的事攬在身上,也儘量替你擋掉了一些不必要的糾纏和麻煩,但你顯然覺得這些都理所當然,完全不懂得體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