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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總是黑夜》 / 林如是 / 第9章 / 共23章

關於他跟她之間,即使醉眼朦朧,即使心識混沌,即使決定就這麼讓它過去,他總還記得某個片段、某個瞬間、某個與她交會的叉點。

總是那樣。關於他跟她之間,也只能存在過那零碎的片段,像她從前讀念過的詩,所有的心事,說與不能說、訴與不能訴,到最後都只剩下一個斷句。

“別再喝了,明彥。”“化爾滋”酒保兼老闆把‘曼哈頓’順著檯面移遞到連明彥面前時,勸著他別再喝酒了。

雖然跟連明彥不能說是熟,但老闆夫婦都是學音樂的,這些年來連明彥每次回來都會到店裏,多少算認識。

“哪有人像你這樣做生意的。賣酒的老闆卻勸人不要喝酒。”

連明彥笑一下,並沒有馬上拿起酒,只是看著。

“酒是要高興快樂心情好時纔好喝的。”老闆看著他,語帶點哲學。

連明彥又笑一下。“我知道。”

“你已經喝了兩杯了。”來的客人多興致很好喝第一杯酒,然後因爲情緒好再續一杯。就這樣。上次他喝了過三杯,雖然是純酒兌了許多水,並不是調酒,但他竟醉成那樣,還出事不,後來才知道他喝酒前喫了感冒成藥。

“我知道。”連明彥再笑一下。

“那就好。”老闆點個頭,並沒有窺探什麼的意思。連明彥眼神清明,絲毫沒有酒醉的混沌。以他對連明彥不多的認識,連明彥是個自制力很強的人,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但酒不是問題,問題是那要喝了過第二杯酒的原因。

“你知不知道,”連明彥看著盛在晶瑩杯子裏的酒液,也不碰,只是看著,又笑了笑,說:“有人以爲雞尾酒跟果汁差不多。”

老闆微微一笑。“這也難怪。本來調製雞尾酒時就會加許多甜酒,有的還加了果汁。”

“是嗎?”連明彥轉了轉酒杯,雖說用的是問句,但語氣卻不是在詢問,而像是未盡的意思。

“就算是跟果汁差不多,喝多了還是會醉的。”終於老闆挑明。

“不會的。”連明彥搖頭,像是在說他不會醉,也像是在說他不會讓自己醉。他趴在吧檯上,望著那杯還沒動過的‘羅哈頓’,手指沿著杯口輕輕打轉劃著圈,喃喃問:“老闆,你覺得這酒有沒有心?”

“你說呢?”老闆反問。

連明彥抬起身。“應該是沒有的吧。”

但酒若無心,不會醉人。或者,酒無心,人有心,所以酒不會醉人,人會自醉……但會醉的原因,或還是因爲,酒中雖無心,但杯中有往事……

他又趴在吧檯上,視線幾乎與杯緣平行,手輕撫著那杯酒,由指間望著杯中那酒心。

“明彥!”門口那邊,連明娟氣急敗壞地走進來。

“是你啊。”連明彥抬頭隨便望一眼。

“當然是我!”連明娟用力推推他。“你又喝醉了?真是的!你是怎麼回事?好不容易腿總算好了,也不去做復健,又不練琴,成天就喝酒。你知不知道爸媽有多擔心?”

“我沒有醉。”

“那些酒醉的人從來不會說自己醉了!”

連明彥嗤一聲,像在笑。連明娟一把搶走他手上的酒,杯裏的酒濺了出來,不巧多濺在連明彥手上。

“別再喝了!再這樣喝下去,你打算變成廢人啊!”

連明彥舔舔手,舔掉手上的酒液,然後看看自己的手。“無所謂。這手早就廢了。”

“你的手沒事!醫生不是說了,你只是腿受了傷,你的手沒事的。”

“那麼,爲什麼——”連明彥脫口大聲叫出來,隨即頓住,甩了甩頭。猛然起身,大步走出去。

“明彥!”連明娟追出去。

但明彥人高腿長,走得很急,簡直橫衝直撞,一下子就不見了蹤影。

“哎!”她氣急地發泄一聲。過了一會,拿出手機,先是遲疑了一下,然後深深吸口氣,吐出來,才抿抿嘴,按了按手機。

“爸,我是明娟,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門鈴響的時候,沈若水剛好準備出門。她以爲是班貝,一邊開門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手上的資料,低著頭說:“不好意思啊,班貝,讓你特地過——”不經意抬眼,看清來人,愣了一下。“明娟?你怎麼……”

“跟我來!”連明娟劈頭就拉著她往外走。

“明娟!等等!那個——我還有……你要帶我去哪裏?”冷不防被連明娟拉出去,沈若水一時反應不及,有些語無倫次。

“跟我來就是!”連明娟拉著她往路邊走去,抿著嘴,有點賭氣似,一直將她拉上車。

車上了主幹道,往城外開去。沈若水不禁苦笑,說:“明娟,你總得讓我知道你要帶我去哪裏吧?我必須把這些稿件送到班貝那裏,她在等著。”

“這四個月你連電話都不打一通,你就讓我知道你在哪了嗎?”連明娟的口氣顯得有些不滿。

沈若水沉默下來。

“或許你以爲無所謂,所以不管你做什麼,連我這個朋友也不告知,也不打算跟我聯絡了?”

“明娟……”

“不是嗎?我們認識這麼久,但不管你有什麼事,你都不告訴我——”

“不是這樣的!明娟。”沈若水急急解釋,不希望自己的無意傷害到這個朋友。“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怕又連累到你……”

“因爲我媽?”

“畢竟因爲我纔出了那些事。”並沒有正面回答。

車廂裏靜默片刻,然後連明娟終於側頭看了她一眼。“我以爲你去找江大哥了。”

沈若水搖搖頭,車廂裏又靜默下來。

她無法放下心,心安理得地去找江潮遠。江潮遠也明白。半年的時間不算太長吧?等江潮遠歐洲巡演回來,只能那樣。她只能等待。

“明彥他……還好吧?”等明彥康復,等他沒事了,一切如常。

連明娟抿抿嘴,不說話。

“明彥還好吧?他沒事了吧?”沈若水又問。

連明娟還是沒說話,望著眼前的柏油路。道路似乎無盡地往前延展,一直到天際那邊。

車子終於停在一處近海的屋子前。房子離海邊有段小距離,但從屋裏可以看到一整片遼闊的海;單層的建築,廚衛俱全;黑自風格,很現代化的設備與裝潢。

“這一帶住了許多從事音樂藝術工作的人。這裏靠海,離城市不遠,交通又方便:但環境幽靜,近兩年許多音樂家跟藝術工作者看上了這裏,相繼移居到這裏來。我爸媽也跟著湊熱鬧,前一陣子買下了這間房子。”

屋裏三間房,主臥室跟客房,另一間裝了隔音設備,裏頭有架鋼琴,另一邊擺了椅子和架放樂譜的架子。

“這間是我們練習用的琴室。”連明娟忽然壓低聲音,將沈若水拉到一旁,掩蔽在門窗後。

琴室跟另外兩間房設計上稍有不一樣,房門上方鏤空裝了強化透明玻璃;房間則面向海那方,一整片玻璃窗,望出去一大片寬闊的長天連接著不遠處的海。

房門半掩著。沈若水這時才注意到屋裏傳出的斷續的、像在嗚咽的琴聲;裏頭有個人影,背對著門,面對著窗外的海天,肩上架著琴,一手拿著琴弓,卻像在鋸木材一樣,發出極爲礙耳的聲音。

“明……”她張了張口,沒發出聲來。

她看他丟下琴,看著自己的手。那手竟像是在抖;他看著看著,忽然生氣地捶打自己的手。

明彥……怎麼會這樣?

連明彥沒注意到屋裏有人。他雙手抱著頭,突然叫喊起來:“爲什麼?”

沈若水震一下,默默退開。一直退到屋子外,她纔開口問:“怎麼回事?明彥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

連明娟顯得很冷靜,說:“這個情況是必然的。難怪會如此,都快四個月了,明彥疏於練習太久。”她停一下,又說:“這種情況也不算是不平常的,音樂這回事,停一天就要倒退三天。我們學音樂的,爲了保持水準,每天至少要練習好幾個小時。明彥停了這幾個月,情況自然很不順。

只不過,明彥心高氣傲,受不了,有點自暴自棄。要不是那場車禍——

啊,若水,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

沈若水沒有表示什麼,似乎有點遲疑,轉眼望了房子一眼,才問道:“明彥的手……”

“明彥的手沒事。”

“可是?”

連明娟擺個手,說:“醫生說他的手沒問題,外傷也都好了,沒有後遺症,可能是心理癥結。他腿傷早好了,醫生建議他回醫院做復健,但他既不去醫院復健,也不練琴,光只是喝酒,甚至喝醉酒,自暴自棄的,完全變了個人似。阿姨擔心他,特地聯絡了一些音樂界的人,安排明彥演奏會的事,但明彥根本沒出現。我阿姨難堪極了。明彥以前遇到這種事,再不情願,也不會這麼無禮。”

“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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