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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喜面財神》 / 凌逍 / 第18章 / 共20章

遲暮春揉捏腕處,感覺今日的庭院異常安靜,西北角的風涼颼颼灌入。

當他聽見側門推開的躡足輕步,他袖口一拂,輕挪木質磨地一點刺耳,原本倚臥的軟椅已經空蕩了。

李福氣沿着小巷順着屋檐陰影,樹葉沙沙,聽見颼地一聲劃破一排綠意盎然。她感覺頸後涼颼,好似一股甘草香沁鼻,她皺皺眉,轉入宅邸時愣了一下,對面的眸子如晴空朗朗。

她愣了愣,沒料到一轉進門就遇見他,如被抓到做壞事的小孩,滿臉燒紅,正要開口,嘴裏已多了顆甘草丸子。

她喜孜孜的愜意在嘴角蔓延。

“左側門樹叢修剪危險,從另一邊。”口氣像是放下心中懸宕已久的大石。他對一旁來人淡道:“茶。李小姐今日喝茉莉香片。”

“我今天不渴。”她還是不習慣指使人。

“李小姐?若不合您的口味,我們能換。”來人倒是熱切地說。

她摸摸鼻子。“我的意思是,我去泡就好——”

“那就茉莉香片。”遲暮春打斷。

瞪他一眼。今日他怎麼忽地霸道?見他指間捏拿的甘草小丸,她最後自首。“我沒亂跑,是去育幼院。”

“嗯。”他捻去落在她肩上的綠葉。

“是去自家的慈善之家。”不太習慣他好看的眉頭聚攏,她遂說明白。“我看到國爺的樣子了,一尊很逼真的銅像,旁邊擺了很多鮮花水果。大黑,你今年還沒去過育幼院吧?明天我們一起去吧?大黑?”

見他沒反應,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又發愣呢……她撇撇嘴,好吧,她再自首。“我是去見了斐悅,我不想老勾起你不愉快的過去,所以去問他一些事了。”

遲暮春的表情有些淡漠,不像生氣該有的模樣。

“大黑!你別一生氣就裝作沒聽見!”

“你見過三蓮會的人了?”他不答反問。

消息傳得好快呀,她縮了一下頸子。“是,遇到了。”

“這陣子,應該會有挺多人想見你。”靛藍色眼珠沉了沉。“我會多差人注意你的安危。”

“你別怪斐悅,他有替我支開人,但是我要求跟他們談的。大黑,今天三蓮會的趙強告訴我,不是組織裏所有人都要鬧事,而會里最近分成兩派,一派主和,一派主戰,他說會再跟組織裏的人談一談,希望你能緩一緩,別對他們經濟制裁、別對他們施以官政威壓,別……”

“看起來不像,未必就不是。”他抬起眼,嘴角有些寵溺的笑。“斐悅託你給我的資料呢?”

她低下臉。“我留在那了,我們……我們明天再去拿吧。”

“嗯。”他淡淡應了一聲,一旁隨即有人遞上一黑冊子。

她睜大眼,盯着那本方纔本該是她拿回來的名冊。

他翻了幾頁,遲疑了一會,最後跳過趙強,對來人淡淡交代:“拿下三蓮會的高津建設,取走他們子公司的營造權。”

“大黑!”

他沒回答她。

“你……”任性!她氣得咬咬脣。“大黑,你當初想爭下國爺所有的地頭,是不甘心某些人在國爺失去理智時趁勢仗着他名號,做出背離原則的事,對吧?因爲你心底抹不去國爺,想將他本來良善的精神長存人間,對吧?”

他抬起眼,懶洋洋的眸子閃過一絲訝異。“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想的,想了好久才想出來的。否則你爲何特別在那間育幼院裏擺了他老人家的雕像?今年還寬放國爺底下的人去憑弔。可是,你以前年年去那祝賀他誕辰,昨天卻沒去,我很擔心……”

“福氣。”他閉起眼,胳臂從後懶洋洋地環住她,讓她溫軟的背貼在厚實的胸膛前。他聞着她帶有梅橘香芬的髮梢,低喃:“我有帶着你送的小遲暮春,昨天雕好的那隻。你送我的心底的那塊良善還在。”

她臉蛋一紅,捏緊了他有些不規矩的手。忽地,庭院一陣紛沓打斷她思緒,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鵲紗倏忽從樹影叢中出現,後方幾名自己人,還壓了幾個人。

“遲先生,方纔尾隨李小姐的這行人要怎麼處理?”

李福氣聽了一愣。

遲暮春盯凝了李福氣一會,想了半晌,修長十指繞過她玉環似的耳朵。

“你、你要做什麼?”她張大眼。

“我自有分寸。”

一雙大手掩了她的耳朵,她所有的聲音皆聽不清楚了,她急急一嚷,雙手拍打着想掙脫,直到他對鵲紗作幾個口型後,才鬆開手。

“是,先生仁慈了。”她只聽見鵲紗應答後,旋身離去。

她生氣地瞪他了,像要把空氣瞪破似地。

“大黑,你願意對我敞開心胸,我很開心。但我知道你怕失去我,怕三蓮會或者那些跟你有過節的人拿我開刀,所以急得想剷除一切。可是……你千萬別因此而胡來殘忍,你可以迷路,可是不要迷失了自己。心可以變,性子不可以變。”

他脣瓣輕輕掠過她的。

未了,他只告訴她,尾隨她的是三蓮會的另一批人,他不能拿她來當賭注。

她還發愣着。

他笑了,笑着開口說:“福氣。”

她被他的笑容迷惑了,直等着他下一句話。

“替我多雕些娃娃好麼?雕雕我,也雕雕你自己,上個五顏六色,我次次看了很歡喜,會一直帶在身上。”他淡淡看了眼夕陽,眼神中沒有平日的懶散。

遲暮春明白自己再提不起雕刻刀。

因爲,他只想保護好眼前的她,所有的她,全部的她。就算弄髒手,讓自己變成惡鬼,他也在所不惜。

他始終沒有給予正面答案,她感覺兩人之間好像被他隔出一段遙遠的距離。

她低下頭,細細沉思……

李福氣與斐悅走出白鳩企業的高級會客室,後方不少人鞠躬送他們出門。

“福氣。”斐悅趁個空檔,壓低音量,挽起袖子。“你看見我這層皮沒有?”

“看見了。怎了嗎?”她也壓低音量。

“我帶你來,回去定要被遲先生剝了,像剝栗子一樣。”他苦起臉。

她歉疚地看了他一眼。“我會幫你說話的,這本來就是我的餿主意。”

李福氣與斐悅在日升企業總經理辦公室各喝了一口咖啡。

“作生意的都是和氣生財。”斐悅對坐在對面的人開口,順順溜溜,私底下他嘴巴油滑,但談正事時該認真他會嚴肅。

“是啊。”李福氣幫腔。“和氣生財。”

他又說:“最忌諱的是,雙方看不見互助合作的利益,而朝死衚衕裏走。”

“對!”她再幫腔。“死衚衕。”

坐在大漢企業股份公司的沙發上,李福氣清清嗓子。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鵲蚌相爭,漁翁得利。”她說,拿出一紙合約。“和氣生財。我們知道貴公司與三蓮會和五虎堂有深切的往來,我們想借由合作,讓雙方贏得利益。”

幾間公司二話不說地與他們簽下了合作契約。

斐悅有些訝異地看着她,忘情地鼓掌。

“沒想到這幾天跟我跑東跑西下來,你嘴巴也變溜了,嘖嘖嘖……人不可貌相。”

“我才知道說話有多難,要說對話,切入核心更難。”她揉揉臉。

“你幹嘛又挽起袖子?”

“我在看還剩幾層皮可以被剝。”

她撇撇嘴。“你沒說,我不提,這件事祕密進行,遲先生又怎會知道?”接着她將話轉回正題。“斐悅,你不覺得這幾天,我們調查的三蓮會資金十分可疑?”

“我這還有一筆款項資料,來源也很怪,簡直就像捏造的。”斐悅揚揚眉:“福氣,你還記得你與遲先生遇襲那晚嗎?”

“那晚……”她回想了一下。“夜裏太深,看不清楚來了幾個人,也看不清臉啊,我只記得混亂中對方喊“爲了國爺與三蓮會”。”

“那就對了。”

“啊?”她疑問。

“你想想啊,今天要是換你來當殺手,你會在那麼深黑的夜裏失手,讓人得知你是哪路人馬派來的嘛?”

“不會。”李福氣接着擰起了眉,深深思量。“除非是豁出去、捨命不留的組織,否則誰會如此大膽不留後路?”

“喲,豆腐腦升級了?”他故作訝異。

李福氣翻了翻白眼。

斐悅道:“這就對了。根據調查結果顯示,三蓮會近來急於漂白從商,沒有足夠的利益動機值得與遲先生作對。”

她霍然一醒。“你的意思是……栽贓?”

“也有可能是內鬥或要分家,很複雜的。”斐悅認真地說:“好了,總之,我的意思是,你別再插手這件事了。這件事到此爲止,再下去遲先生會阻止的。”

她愣愣張嘴。“阻止?遲先生又什麼時候知情了?”

“否則你以爲洽商哪來這麼容易,他又怎會任着我領你四處遊玩?”

他又挽起袖子看自己的皮。“天真啊,天真……”

天真啊,天真……

她蹲在遲邸庭院的魚池旁,抱着一罐飼料,鼓起嘴。

本想幫遲暮春的,沒想到他早知道她的汁劃,再來一記調虎離山。再加上斐悅的話半真半假,難怪她會被誤導得團團轉。

她灑了一把飼料,昂頭看了眼遲暮春的房間。

今天,他又還沒回來嗎?他們已經好多天沒碰面了……

她不會這麼早收手的。她想調查出究竟是哪幫人在暗中作梗;是哪幫人要假三蓮會名義暗殺遲暮春。

在這緊繃時刻,她不會讓大黑一人獨自面對壓力,讓大黑一人因想保護她,而將心底的那塊良善泯滅,轉爲不顧一切的殘忍而弄髒手。

她想起方纔三蓮會的趙強來電邀約,說他想與她洽商,並告訴她得到一條小道消息。

只是,當她搭車趕往育幼院途中,在一處小巷轉角停等紅燈時,車門霍地被打開,她還來不及反應,眼前便一暗……

“遲先生,近來外傳我們黑羽集團與三蓮會關係密切,那是有人平空捏造,想挑撥我們與你的友好關係。對於三蓮會近日惡貫滿盈的作風,黑羽集團是極爲不齒的。”對面的人笑道,擰了擰衣領。“三蓮會綁架、撕票、以暴力手段入侵商圈,卻是用黑羽集團的名義。黑羽集團近日也會釐清真相,請遲先生不要誤會纔好。”

“是麼?綁架、撕票、暴力手段是空穴來風麼?”遲暮春向來慵懶的眼眸有些斂了起來。他覷了一眼以商討合作爲由,肚裏卻以消滅他爲競爭對手的龐軍。“巧了,今日聽聞黑羽內部消息,恰與你說的相反。”

龐軍的拳頭有些握緊了,被一語揭發的臉色脹紅。“遲先生今日快人快語,你說笑了。”

海藍色眸子只是淡漠地看着他。遲暮春一直以來都知道對方的意圖,卻選擇忽略。黑羽集團表面乾淨,私下卻是以不弄髒自己的手,讓他人互鬥,再踐踏屍體往上爬的集團。

他是不介意。魚逆水而遊,這是天性。

十年來,很多芒刺紮在背上,他不刻意去挑掉。明明趕盡殺絕是條永絕後患的好選擇,但他始終沒有跨出對自己許下的那條原則——

因爲她。

但,也因爲她。

當他們遇襲的那夜,讓他嚐到失去她的可怕。從那天起,他的額頭就像冒出了般若面具般的犄角,侵略如潰堤的壩,一湧而出。他不可能寸步不離她身邊,也不希望她像籠中鳥般不自由。

他不介意,但,那是以前不介意。

啪……一細微聲響陡地回進耳膜。

他蹙起眉,抽出袖子暗袋裏扎着手腕、一分爲二的七彩小雕像,一股忐忑不安湧上,他想回一趟遲邸,好確認他的福氣還在。

有人敲了敲門。

“打擾了,遲先生……”來人附耳言語,陡地一句銳利鑽入他耳膜。

“遲先生,福氣小姐下午失蹤了。”

龐軍聞言,面露笑容,他看着遲暮春有些發白的眼色,成功了!正想揶揄幾句。

遲暮春驀然抬起眼來,面若修羅,雙眸陰森寒意湧出,讓原本洋洋得意的龐軍看得發毛,一時竟牙關打顫。

“龐軍。人,你動了我的人麼?”

咳咳……

渴,她好渴……

她用力睜開眼,發覺四處堆滿了木箱紙箱,上頭漆了商標紅字,一疊疊的堆疊在身旁。她頓時明白自己身處在不知名的倉庫裏了。

她想站起身子,卻發現手腳被麻繩束縛住。

糟!她肯定是遇襲了。

她翻滾了一圈,沒料到從木箱上悶悶摔到地面,膝蓋霍地一陣疼麻。

她咬牙忍耐不發出任何聲音,就怕引來注意。

“李……李小姐……”熟悉的聲音嘶啞的傳至耳邊。

“趙叔?”她睜大眼,扭動身軀朝趙強看過去。“你怎也會在這?怎麼回事?”

趙強在她面前——不過,令她喫驚的是,他也是被綁着的!

她依稀回想起,趙強之前打電話給她時,聲音也是這般倉卒顫抖;她那時沒作多想,只盼望能與三蓮會達共識,避免遲暮春與他人有不必要的爭執與犧牲。

“李小姐,對不起,會里談判破裂,我的家人被威脅了,所以我……連累了你……三蓮會另一派人與黑羽集團結盟,我中計了……”

霍地,燈光俱亮,扎得兩人睜不開眼。

她覺得自己像要被烤焦的飛蛾,無力展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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