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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喜面財神》 / 凌逍 / 第4章 / 共20章

而當她再次見到遲暮春,已是半個月後、總經理辦公室裝潢完工時。

她仍坐在行政組小位上輸入資料。

喀拉喀拉……鍵盤敲擊聲不絕於耳。這陣子食住安穩,營養均衡。搓了搓手臂,原來以前是營養不良的虛胖,現在好多了。

喀拉喀拉……她停下休息,隱約有一陣甘草清香撲鼻,難道是真想喫零食,日有所思?

她沒特別在意,喝口水,然後“噗——”噎到!

藍眼珠對上她的,遲暮春一身儒墨般的顏色,穿着打扮人模人樣,唯一不變的是那份溫雅。

他怎麼又出現了?

“遲總經理好。”身旁同事突然站起,點頭小聲道,兩頰紅紅。

哽。這一口水沒嚥下就噎了兩次。剛剛同事叫他什麼?遲總?那,現在在總經理休息室的曾總經理是……

瞥向總經理室的幽幽暗暗,她身旁的同事向來機靈,消息靈通。

還沒來得及反應,這輩子同一口水噎到的次數過三。

“嗨,小桃子、小李子……噯小李子用掉了。噯小衰子,茶,要上等的!”

怎麼連斐悅也跟在後頭,還頻頻對其他女同事放電?

咳、咳、咳……她揉着喉。

“你們認識呀?”一旁同事偷偷探頭詢問。

她眉頭抽搐,搖頭,搖得像波浪鼓。

山雨欲來風滿樓。隨着步伐,手上托盤陶瓷碰碰撞撞,她頭皮可以很硬的,可以很硬很硬的……

總經理辦公室硝煙瀰漫,氣氛停滯。

一聲咆炸傳來:“遲暮春!你還敢來?你害公司賠光本,董事會現在盯牢了!我不是出錢請你幫忙?你這神棍!不……畜生!”

相較於曾總的激烈,遲暮春顯得慢條斯理。

“我是畜生。一開始就告訴你,我是。”他懶洋洋地以手支額。“而你,身爲營運部總經理,不靠自己努力振作,竟然相信一隻畜生的話。”

“你,畜……”氣結,指頭抖着比他。

“我不是提醒過,公司的風水即是人。人,用該用的人,就是用對風水。”他突然笑開:“你錯用我了。”

“你——”

“而董事會錯用的人,是你。”

“你說董事會?我乾爹乾媽不會允許他們這麼說!”

“斐悅。”遲暮春淡喚。

“在。董事會共同協議書,請過目。”一張紙,十幾個人的簽名。

“從今天起曾總您的職位正式革除。前些日子私下請曾總退位時,是給您面子,但您不接受,我們只好賞臉了。”

“不可能、不可能……”曾總一把搶過,氣頭上不管紙張白底黑字的密密麻麻。“理由呢?總要給我理由吧!”

“理由……”遲暮春語氣慵懶。“一位堂堂營運部總經理不能冷靜控制脾氣,仗着董事會關係私挪公款沉迷賠馬,逢迎巴結畜生。在公司財務拮据時,不但不能共體時艱,還迷信,迷信大肆裝潢辦公室的風水之說,這還需要理由麼?”

李衰衰站在門口進退兩難。她記得清清楚楚,那時是遲暮春告訴曾總辦公室哪要修建哪要改變的,怎麼現在全反過來了?

她瞪圓眼,恍然!這是個坑呀!曾總一開始就被賣了,還替人開心點鈔票——這隻狐狸不知多早前就挖的坑啊!

“裝潢辦公室是聽了你這隻畜生的話!”眼楮瞪紙張瞪得暴凸。“媽的!你是下任總經理?”紙應聲撕裂成兩半。

“比起您當初開的價碼,董事會能給的利益更多。”撫上未拆封的新椅,脣角微勾,淡淡出聲:“送客。”

“曾總,請。”斐悅說。

“遲暮春!你、你給我記着!還有你,走狗!”見她擋門,一揮手。

嗚,要被打了,她閉上眼,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

沒有。該打下來的,沒有?

李衰衰左眼睜開,再緩緩睜開右眼,手上托盤瓷茶壺鏗鏘抖着,眼前曾總像尊雕像“叮咚”定格。

斐悅眨眨眼,在曾總面前揮揮手,一揚聲:“遲先生,您點他叮咚穴?那會很尷尬的。”

遲暮春眼神不暖不寒,不知何時拿出一尊極小木雕放置桌面。

“喔……真像家了,那我請搬家公司來。噯,扛吧、扛吧!銅鑼灣!”斐悅像清楚遲暮春的暗示,手一揮,後頭趕至的保全隨他將曾總架走。

李衰衰餘悸猶存,一顆心噗通噗通跳呀跳……那天得知曾總和公司的祕密,曾總後來仍持續拿錢賄賂她——

基於良心,她沒拿。

但,雖然曾總私挪公款不應該,可是商場鬥爭太血淋淋,人性的現實,在內心激起巨大波浪——紅色巨焰般的波浪:利字旁邊一把刀,很狠無情。恐怕在妖怪眼中,那把刀更是鋒利。它們沒有道德,喫人剝骨或許稀鬆平常。

錢、錢、錢,這世上難道要的只是錢?

利、利、利,這世上爭的難道全爲利益?

遲暮春作掉曾總也是爲了利益?她感覺脣抿得越來越緊繃……

“你覺得我很狠?”一聲清寒如玉石相擊,將她拉回現實。

“不。”她深呼吸,唸了幾次經文定心,才發現桌上有一尊木頭小神像,約略兩指寬高。

“你表情上寫着。”兩人距離不近不遠,一股如暮春般溫暖的甘草淡香徐徐瀰漫兩人之間,他拿起桌面上那尊小神像把玩。

“遲先生。”她斂了斂神色,改口:“遲總經理是妖,太有風情雅緻,怎樣都無所謂。但曾總有小孩,三個都還在上學,半年前他們失去母親,曾總也是那時才迷上賭博的。”辦公室裏流言多,她再鈍,也聽到了一些。是呀,賭博、賭博,害人匪淺。賭博害人靡爛,害人喪失理智,害人家破人亡。

她慢慢昂起臉,現在才真正看清遲暮春的樣貌——冷冷的藍眸略長,挺直的鼻樑下是兩片薄脣,如泉墨髮散縛身後,一絲一絲夾雜銀藍,不是褪色的白髮,而是如琉璃澈澈,搭上銀狐特有貴族似的沉靜。

“……所以?”

還問所以?

“他現在負債累累,又要坐牢了,三個小孩怎麼辦?”一個氣悶,她將手中托盤放得用力些,陶瓷鏗鏘聲激烈,桌面茶香四溢。

遲暮春手搭在新購的圓弧辦公椅背上,瞥了她一眼,突然笑了,笑得很好看。

李衰衰不明就裏,只覺得胸前溼溼涼涼,看了眼自己的素灰上衣,原來剛纔動作太大,茶水濺至上頭,連忙抽了幾張面紙擦抹,上頭胡亂起了毛球——這是她拿來搭襯上班穿的套裝!

妖怪都不安好心眼!

他垂下眼,將一口冷茶飲下。“公司下頭的人,也有小孩要養,發不出薪水,怎辦?”

李衰衰愣了愣,定下手邊動作,一時回答不出,剛剛情緒上頭,沒顧慮到那麼多。

“而你,”他又開口:“你現在也負債累累了,該怎麼辦?”

“我……”她在外頭確實欠了一些債,上個房東的,還有在圓環那間當鋪……就算每個月債主沒嚴厲追討,她也不會故意賴帳逃跑。

這時又想起上次受遲暮春之惠還沒當面道謝,一個明白,她咬脣,嚴肅說:“遲先生,謝謝您上次託斐悅照顧我,欠遲先生您的錢,我一定會努力賺回還完。”說完一鞠躬,轉身欲出。

“慢。”思索着。

“茶已經涼了。”剛剛早知道茶水溫度,溫溫涼涼,她得避免他又用“茶燙”的奇怪理由留下她。

“晚點我差人陪你去買衣服,不算你債。”

她沒聽錯吧?

“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她忽然想起另只狐狸斐悅曾跟她提過,遲先生很久以前不姓遲的,直到他十幾年前去探尋某人,雪白的名片才印上那三字。

他笑出,音調有了暖意。“你讓我想起恩人,命格和你一樣招財的恩人。”

“遲先生若是出於有所圖謀而幫助我,我是無能爲力,因爲我的命格跟他不同,我的只會招禍。承蒙您恩人的好處,請代我謝謝他。至於欠您的錢,我一定會努力連本帶利還完的。”她再次重申。

他定了定,眸子幽幽如一潭水,藍得不見底。須臾,他纔開口:“她死了。”

她一愣。

“我沒能見到她最後一面。”他一頓。“這些年來,我的心雖是黑的,但還有她在心中提醒一點良善。”

李衰衰沒料到答案會這般突如其來,轉而一想,或許是因爲她的職位太過渺小,渺小到對他絲毫沒有害處,他纔會如此坦然,但她仍是訝異得答不出話。

“是福是禍,未必是能力造成,而是人,掌握對的機緣的人。至於欠錢……李小姐覺得一顆饅頭值多少?”

她皺起眉,怎麼突然問起這些?“便利商店賣的貴,十塊錢。”

她可以用來買很多吐司邊。

“那麼,賞了一個快餓死的人來說值多少錢?十元?”

她一愣,在狐狸眼中人命就這麼不值?

她皺起眉,理直氣壯。“當然無可衡量!人命不能拿金錢算的,何況那顆饅頭救了他的命!”

“我也同意。一條人命絕不止十元。”遲暮春眉目懶洋洋,口氣仍是溫潤。“那你覺得,喫了救命餐與接受居所接濟的人,該付的利息應是多少?十元?還是金錢不能衡量?”

氣氛霎時滯止,她幾乎可以聽見大樓外的車水馬龍聲,一如明白他言下之意的紛亂。

她愣然,感覺指尖緊繃。救命餐救命餐!前幾天快餓昏街頭的救命餐……

她口舌乾澀,想尖銳回擊“就算是被人救了命也不代表得一輩子效勞,不代表一輩子要……”但對上細長的藍眸,到了嘴邊的字詞完全消失,還沒來得及反應,他薄脣邊滾出一句輕淡:“從今天起,你是我遲暮春底下的“魚”。我不會虧待你。”

簡潔。

她忘了自己是怎麼離開那間辦公室的,只明白他說的利息是人情債。

遲狐狸表面看似悠來慢去,實則迅速確實;她坐在辦公位子上,攤開手中一疊資料,搓了搓燒燙的頰,深深吐納,然後,電腦鍵盤喀啦喀啦……

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國之將亡,必有妖孽……

可是——

接連下來的一個月,公司內人事大搬遷,有人升、有人降,有人貶至邊疆;隨着股票節節高升跟年終獎金的發放,李衰衰彷彿看見公司的風水正在流動。

或許遲狐狸真的有三兩三,她都分不清他究竟是用對人,還是用對什麼奇門遁甲的風水;看着自己桌上擱着的金元寶撲滿,很多人桌面上也都有。辦公室哪些地方更動過,她也不是很清楚。

這個月訂單奇多,喀啦喀啦……指頭在鍵盤上飛舞。就算辦公室流言蜚語四處蔓延,她仍無動於衷;她的職位沒升也沒降,薪水仍是九五加滿,座位不但沒調動,還多了一項新工作——關於流言的內容——

別造孽別造孽,她別造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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