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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靈犀》 / 瑪德琳 / 第13章 / 共20章

“住手!”判官驟然揚聲制止。

天地兩官驀地停下腳步,衆人愕然。

溼濘一地的腥紅迤邐數個足印,纖嫋的馨軀倏地凌躍撲抱,收緊雙臂,環住傲岸的身軀,象是遠方紛紛墜落的紙鳶終於有了棲靠之所,不必再茫茫尋覓。

“宸秋哥哥,我終於找到你了。”

輕輕掀動的薄脣僵凝,一綹青絲扎得雙眼反射性的眯起,鼻尖稍稍一偏,磨過柔軟的香腮,輾轉印上頰面的溼痕,他恍惚失魂,不能思考。

不是夢,竟然是真實。

怎麼可能?還是他從頭到尾都不曾離開崑崙?

何者是夢?何者是真?他分不清楚。

“宸秋哥哥,你不要再傷害自己了,好不好?判官哥哥不是壞人,他只是想阻止你傷害自己,也傷害到別人……”

“住嘴!”

“宸秋哥哥?”她讓一道蠻力扒卸下來,被迫退離了他好幾步,傻氣的瞠着雙眼,凝瞅面色猙獰的俊顏。

他的目光如冰刃,兇狠的瞪着她,嗓音冷澀粗啞,“你說判官不是壞人,那誰纔是壞人?我?你是在暗指我纔是造成這一切惡果的壞人?”

敏兒搖頭,哽咽的說:“沒……不是這樣的……”

“你來這裏做什麼?我警告過你,往後不準再跟着我,不許你喊我的名字,難道你沒聽見?還是我說得不夠清楚?”他冷酷的說,上前抓住皓腕,狠狠的加重力道,將最醜陋、最絕情的一面烙進她的眼底。“那麼,我就把話說得更明白。這場戲,你參與了多少?那隻魃又知道多少?”

“我……”

他的神色太過瘋狂,震懾了怯懦的她。

“算了,我不想聽,我聽夠了太多人的謊言,也受夠了那些似是而非的辯白。那隻狸妖要的是一具人身,以及酸酸,那麼你呢?你又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這些年來,你看我的笑話看得還不夠嗎?”

“我沒有看你笑話,沒有……”她急得猛掉眼淚,拚命解釋,“宸秋哥哥,你誤會我了,我是心疼你呀!”

“心疼?”他忿然甩落柔荑,嘲弄的笑問:“無緣無故,你爲什麼要心疼我?像你這種不解情愛是何物的小妖,懂得什麼?說穿了,你是盼着有一天能夠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好處吧?”

在聽見那句“不解情愛是何物的小妖”時,判官的眉頭輕擰,手中的白玉筆桿頓住,略微訝異的覷了嬌小的黃影一眼,但是眼下的情形似乎不容他多置喙。

“我不要你的好處,只想要看你開心,看你快樂,其餘的,我什麼都沒想過……”她困窘的抿了抿脣,深吸一口氣,赫然仰起嫣紅小臉,脫口而出,“敏兒……敏兒喜歡宸秋哥哥,真的很喜歡你。”

判官暗咳一聲,轉身批寫。

天官傻眼,地官落頷,莫名其妙的成了兩尊殺風景的門神,當下互瞟一眼,蹲下身子畫圓圈,順便交換近日天庭地府的小道八卦。

尹宸秋震驚的僵住,密佈血絲的眼睛竟下意識的躲開她的盈盈凝瞅,胸口遭受撕裂一般的痛楚,鋼鐵般的心鎔化成一缸鐵漿,燙着靈魂作痛呻/吟。

喜歡他?她喜歡他什麼?謊話!她一定是在說謊!

就連那麼信賴他的酸酸都已變了心,看待他的眼神充滿怨懟、憎恨,以及輕蔑不齒,她居然說喜歡他?

一個背棄諾言、拋卻良知的人,還剩下什麼值得她喜歡?

“說謊……你說謊……”他的嗓音沉啞,掐緊的指頭深陷掌心,僵硬的下顎揚起冷笑,垂睇腳下踩的血紅泥淖。“你以爲我會相信你說的話?你以爲你能夠代替酸酸在我心中的地位?你是這樣想的嗎?”

“我沒有,沒有。”她嚇傻了,怔忡的回話。

他悚然睜大紅眸,神情暴戾,“別作夢了,你對我而言,不過是一時寂寞的寄託,我根本沒有把你擺在心上,你少自作多情。”

“……你是在鬧着我玩的,對不對?”敏兒顫抖的柔荑緊捂着雙脣,不許自己逸出半點破碎泣音,害怕一旦張嘴,就停不下來。

“傻子!你這個傻子!我從來不曾喜歡你!凡是屬於崑崙的種種,都讓我感到厭惡、痛恨至極,當然也包括了你。”他大聲咆哮。

“我不屬於崑崙,只屬於你……”

“我不要。”他冰冷的打斷她未竟的傾訴,無情的決裂,將往昔幻夢般甜美柔軟的安慰,以及藏心的回憶,全都狠狠的割除,不屑一顧。

“爲什麼你不要?”她空洞的眼眸直直的望入他的眸心,不由自主的環住雙臂,頻頻打哆嗦。

好冷,京師的風爲什麼比崑崙還要冷?

看着他孤高的轉身背對,她幾乎可以揣摩出那總是比暮色更悲涼的目光正蒼緲的落在遠方,漫無目的的梭巡下個方向,但絕不會是落在她身上。

“沒有爲什麼,就是因爲我不想要,回去你應該待的地方,永遠都不要出現在我的面前,永遠。”尹宸秋大步離去。

不含感情,毫無眷戀的冰冷,將她徹底的推入漆黑的深淵,永遠是站在他的身後,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獨自寂寞。

爲什麼他不要她?她做錯了什麼?爲什麼不要她?爲什麼?

“敏兒。”耳熟的嘆息聲響起,在判官的通報下,旋風趕至的赫輕輕攬着顫抖不輟的單薄身子,將震僵的她呵護在臂彎內。

“護使哥哥……他不要敏兒……宸秋哥哥說他不希罕敏兒……這一次他是鐵了心丟下我了……”她痛哭失聲。

“你冷靜點,千萬要挺住,這裏的一切對你都會造成傷害,你不能在這裏倒下。”赫穩住她瀕臨崩潰的發抖雙肩,一反平日吊兒郎當的模樣,神色嚴謹。

“護使哥哥,我好難受,頭又暈又疼,從離開崑崙之後,就一直覺得不對勁……”

“你的身子除了崑崙以外,哪裏也去不得,你能撐到這裏,已經是極限了。”

“極限?”她漾開悽美的笑靨,臥倒在赫的懷中,努力瞠大陷入冥暗的朦朧淚眼。“在還沒見到宸秋哥哥之前,我不會倒下,不會倒下……”

聽着她傻氣的呢喃,赫更加暴怒,“那個混帳小子早就走了,你還惦記着他做什麼?你到底想任由他欺陵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敏兒,你私自離開崑崙已經觸犯天條,我不能再替你隱瞞……”

“嗯咳。”天官打岔,“我說赫啊,怎麼都過了幾百年,你還在幹這等差事?”

赫沒好氣的回瞟,“閉嘴!我愛幹護使不成嗎?”

“你怠疏職守,還敢大聲?要不是有判官在這裏頂着,她恐怕早就化爲烏有。”

這樣說來,也是對啦!偏偏他就是跟玉面判官不對盤。赫的眼角餘光瞄過兀自埋首批寫朱冊的雅俊側容,嘖,無論過了多久,這傢伙永遠一派氣定神閒、清心寡慾的模樣,看了便火大。

不過欠了人情就是不得不放軟姿態,誰讓他是官階矮了一大截的小小護使。

“我說判官啊,這回有勞你知會我一聲,護使赫在此跟你謝過了。”赫不情不願的拱手作揖,頷未沉,連腰都懶得彎,馬虎得可以。

判官手中的筆再次頓住,微笑的說:“護使不必太過客氣,都是分內之事,應該的。”

應該你個頭哩!赫腹誹,表面倒是一派和樂,“既然這裏有判官把關,那我也不便久留,先將敏兒送回崑崙……”

“哎呀!都什麼時辰了?王母娘娘的壽宴都過一半了,走走走,趕緊去籌禮拜壽。”地官大聲嚷嚷,要天官收工走人,先瞄向臉色驟然青綠的赫,再轉向判官。“判官不走?今日王母娘娘大壽,最想看見的人肯定是你,你不去,就沒戲唱啦!”

“等會兒吧!我還得留下來善後。”判官含笑的說,看着遠處正在互訴衷情的一雙姿影。

天地雙官瞭然,點了下頭,隨即離去。

可惡又白目的地官,好端端的,幹嘛要提起拜壽一事?分明是跟他作對……赫暗譙。

“護使。”判官若有所思的垂望半暈厥的嬌顏,好心的溫聲道:“這位敏兒姑娘不僅是觸犯了天條,她的靈犀已經開了情竅,恐怕非得往上呈報纔行。”

“我明白,只是……於心不忍啊!”赫重嘆一口氣,低頭看着淚溼的小臉,依然喃喃喊着宸秋哥哥,體溫驟降,冷得像塊冰,恐怕再過不了多久就要蛻回原形,得火速返回崑崙纔行。

糟,按這情勢來看,縱使他有心包庇也沒轍,說到底一句話,都是姓尹的茅山小子惹的禍!

“護使哥哥……”蒼白若雪的臉蛋微微仰起,忍耐着刺骨之痛,苦苦央求,“求求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你先別說話,有什麼事,等我們回到崑崙再說,現在我得想辦法幫你灌注靈氣,否則我怕你撐不過。”他邊說邊以眼角餘光瞄着又在批寫的某人。

察覺到赫的意有所指,判官淡淡一笑,掩好生死簿,慢條斯理的踱上前,充當幫手。

“好,回崑崙……我們回去崑崙。”輕合雙眼,敏兒任由沉重的身子漂流一般載沉載浮,一顆心再無牽掛、再無掛礙。

她的心尋覓不到一處可以棲息的地方,真的累了、倦了,作了這麼長的一段夢,也該醒了,涉足千山萬水,到最後仍是躲不過既定的天命,直到盡頭,依然僅剩她一人。

靈犀啊靈犀,有了靈犀又有何用?

宸秋哥哥不要她,擁有再多的靈犀也只是徒然。

她不要靈犀了,不想再體悟七情六慾,不想再感受何謂分離之苦……能不能不要了?實在太痛、太苦了,聰敏活潑的敏兒承受不住。

喂,你跟我玩,好不好?

我答應你。

說好的,絕不能反悔喔!

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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