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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靈犀》 / 瑪德琳 / 第2章 / 共20章

裘姓道士走至南面藤架,至最低層一行,取過最左側新甕,毫不遲疑的迅即撕下十字黃符封口。

眼看甕內魑魎蠢蠢欲動,不久便要破壇現形,尹宸秋咬住涸裂脣瓣,習慣性握緊了右拳,眼角餘光瞄了一眼被強行奪走、扔在草叢的桃木劍。

沒有劍,手邊也沒有符籙的情形之下,妄想赤手空拳與妖靈對決,除非是天師,否則誰都不可能毫髮無傷的存活,更甚者……

“住手。”乍聽中虛不剛,實則軟中帶硬,不容人藐然置之的威嚴輕喝。

白髮老者瘦削衰老的臉龐飽刻風霜滄桑,兩旁弟子簇擁相隨,一身粗布麻衣褲,未穿道衫,右手拄杖踽行,左袖虛空,傳聞左胳臂是讓千年屍王生吞活剝,啃得骨骸不存。

“天……天師。”裘道士立即封甕,膽畏縮首,內心暗喊倒黴。

尹宸秋炯炯回睇上山求道至今仍不得面見的老者。牟兆利,道稱牟天師,當今崑崙茅山道派之首。

“你,姓什麼名什麼?”蟠龍杖凌空指向昂首少年的鼻前。

“稟天師,這小子……”

“我姓尹,名宸秋,師出辛家白茅道嫡傳子弟。”他脾性倔拗,不要那些髒嘴弄臭他的名,辱沒了師門,搶在臭黑茅代他回答前高聲說道。

“喔?尹宸秋,辛家白茅道……”牟兆利勾起癟瘦的嘴,“你說白茅道是嗎?”

“是。”他不假思索的報以篤定答案。

“胡扯!自我穿上道袍,你三魂七魄還在奈何橋囫圇吞湯時,可從來沒聽說過什麼白茅道!”

尹宸秋愣住,森冷寒意自最底處鑽入骨髓,冰凍整顆心。

剎那,忌憚乖張行徑恐遭懲處的四姓道士、冷目旁觀的各路同門,一張張涼薄上彎的譏笑,敵我分明的隔閡豎立,此地容不下異己──剷除異己是不變的人性。

單是一句駁決,註定了他往後日子是苦是樂,彷佛敲響末日的鐘鳴。

這一天,他全心全意堅守如鋼的信念,開始裂縫滲鏽,一片片瓦解。

“你什麼時候回來?”清秀可人的少女撒嬌似的扯住剛向辛老爹提出上山學道請求的師兄。她捨不得呀!除了老爹之外,就屬師兄對她最好。

尹宸秋怔然側首,霍見小師妹的笑顏,心頭一軟,“只要酸酸你想我,我隨時都能回來。”

“可是崑崙離這兒好遠,你會不會一去不回?”辛芙兒悵寞掩睫。

“不會的,我答應你,一旦習至出師,便立即回來見你,不會太久的,難道你不相信我?”

“不,我相信,可是……”

“沒有可是,我答應過你的事,幾時反悔了?”

“嗯,也對,我相信你。師兄,你答應好的,將所有最厲害的咒法術理都學起來後,即刻回來和我還有老爹團聚,一定喔!”

小師妹仰高稚氣的童顏,展露純真的燦笑,是夜空中最耀眼的一顆星,懷抱崇高夢想的他縱然有再多的不捨,也只能忍痛暫且擱置。

“我答應你。”星月鑑照,他朗朗起誓,一遍又一遍的承諾。

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真的?!你答應我羅!絕不能反悔。”

嬌憨驚喜的銀鈴般笑聲穿透迷離夢境,喚醒了昏睡的人;詫異的是,竟然透徹清晰得直烙耳膜。

尹宸秋瞠大幹澀的眼睛,一抹靈秀的倩笑躍於眸心,他怔了半晌不能言語,紫腫的薄脣徐徐一掀,痛得扯心撕骨,就連呻/吟也是掙扎許久才能脫口而出。

敏兒及時按下他欲擦脣的手背,“哎呀,你別亂動啊!我剛剛給你的傷口敷了藥,別把藥擦了,那可是我好不容易從祖奶奶那兒求來的,得之不易。”

“又是你……”他惱怒的斥道,虛弱氣音起不了嚇阻作用。“你在這裏做什麼?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敏兒左右顧盼,重重的嘆了口氣,“你呀!真笨,都讓人扔出大門了,還以爲自己在那座破殿裏?你暈頭了是不是?忘了方纔被那羣道士放出來的山魈鬥得慘絕人寰,還險些小命不保,讓夜裏覓食的魑魅一口吞進肚裏。”

雙眼茫然定神,望向她臉後遼遠的陡峭僻峯萬壑,以及身旁溼軟的青苔,松掌一抓,滿手皆是崑崙凍土方能育長的綠絨蒿,才知原來一切不是夢,是夜又天明。

他惶惶回憶不久前歷經的一場生死考驗,那些臭黑茅說,若是他能僥倖活下來,方能重回太虛殿,遂關上闕門,放任無劍無符的他獨身面對道行近百年的山魈。

他自知毫無勝算,決意搏命一斗,結果……是她救了他?

“嘿,你的模樣怎麼傻傻的?該不會是剛纔驚嚇過度,魂魄飛了?”

“你才傻。”他悶聲一哼,閉上眼,躺回綠寒苔地。

敏兒漾着笑容,“幸好還會罵人,那我就放心了。”

“非親非故,你爲什麼要救我?”真諷刺,一隻小妖居然比太虛殿內的人心肉身還要良善,真是天大的笑話。

“因爲你剛纔答應了我,往後都要陪我玩啊!而且祖奶奶老是告誡我,若是遇見善良之人遇險,不能不救,雖然你這人的口氣兇不拉嘰,喜歡擺臭臉,又不懂禮節,不過我知道你是好人。”她的纖臂交疊在腰前,嬌憨的偏首,說得頭頭是道,靈動的雙眸將滿面血水縱橫的俊臉端詳了一遍又一遍。

儘管她不知疼痛的感覺是何滋味,但光是這般瞅着他,便猶如感同身受,不由自主的蹙彎柳眉,蹲下身,輕撫他的額頭。

淡淡香氛縈繞鼻腔,尹宸秋怔愣的張眼,迎上她心疼的神情。

她眼眶盈淚,似乎很怕他痛,不停得咕噥着祖奶奶的藥怎麼還沒見效。

其實敷藥之處已不再那麼劇烈的疼痛,只是他絕望得不能動彈,對那些所謂的同門徹底寒心,有那麼一剎那,真希望就此閉目嚥氣。

笨小妖,誰不救,居然救了一名道士,雖然他尚未出師,但對付她這種道行低淺的小妖已是綽綽有餘,真笨……如果換作師妹,應該也會幹出這種傻事吧!

“你說我是好人?”他沒有力氣撥開她意欲撫慰,遊走臉部輪廓的溫涼小手,索性閉目假寐,任隨她去。

“是呀!”他討厭歸討厭,但她打從心底看透他的善良。

“你又不熟悉我,怎麼會曉得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因爲……我就是這麼覺得,你硬要我說,也說不明白。”

“難道你不怕我收了你?”

“你不會。”含了糖似的甜軟嗓音說得斬釘截鐵。

“爲什麼我不會?”

“你答應了我,要一直陪我玩耍,你收了我,不就等於毀約?”螓首微偏,直直望入他詫然睜開的幽瞳,童稚綺麗的芳顏倒映於上,美若仙畫。

陪她玩耍?有嗎?他真這樣答應過?

嘿,這回我救你一命,你總不能耍賴了吧?你說,你以後還敢不敢兇我?還敢不敢不跟我玩?

是方纔他暈迷之際,她爲了掩飾見血的恐懼,趁敷藥時,忍住顫抖,刻意鬧他的戲言。

我答應你……

困在虛實難辨的幽夢中,他不知所云,竟胡亂承諾。

恍惚之中似乎真有這麼一回事,他竟然在意識不清時隨口許下諾言,對象還是三番兩次纏着他不放的小姑娘,真是……

“欸,你不會是想裝傻不認吧?”她噘起軟脣,嗔瞪他皺眉尋思的模樣。

“你……叫做敏兒?”

“是聰敏、敏捷的敏,你可別弄錯羅!”她不忘提醒,彎動臉頰兩朵可愛的酒窩。

“聰敏的敏,是嗎?”他心不在焉的漫應,感覺幾綹髮絲若有似無的撩過眉眼,她垂落螓首,湊近的香氣一併滲入肺脾。

不一樣,師妹身上總是硃砂味,敏兒的氣味則是蜜般香甜,她輕輕呵息,便薰遍他周身,興許是甚少聞到這般氣味,抑或是他真的累了,浸淫在柔軟芳香中,筋骨似乎不那麼疼了……

“欸,你別睡啊!你還沒把你的名字告訴我。”

“尹宸秋。”

“尹、宸、秋,是不是一室深秋的意思?”她反覆拆字解意。

“或許吧!這名字是辛老爹幫我取的,我也不清楚。”他是辛老爹同門的遺孤,出生當晚,孃親便撒手人寰,他爹則是命喪蛟精之口,命中帶克的他從此留在辛家。

“辛老爹?”敏兒好奇的追問。

“我師父。”如師如父,離家之前,辛老爹更親口訂下他與師妹的婚約,關係親上加親,是辛家造就了今日的他。

“你很想念他?”心思細膩的她可沒錯過他眉宇間一閃而逝的落寞。

“想,很想,非常的想……”特別想小師妹,想她是否正坐在草堂階上仰看滿天星斗,想她是否又在咕噥抱怨爲什麼要生在辛家,成天得磨硃砂、畫符咒,要不然就是練劍與妖魔爲敵,她渴望像一般姑娘家過得安逸無憂……可惜,她註定是辛家也是白茅道的唯一繼承人。

“那你會回去嗎?”

軟化似水的意念霎時堅硬如鋼,他赫然睜開眼睛,大喝道:“不,我不回去,我答應過老爹,既然決心離家求道,就要學到最上乘的術法,否則我沒臉回去。”是對老爹的承諾,也是對自我鍛鏈的戰書。

敏兒歡欣鼓掌,甜甜燦笑,“太好了,那你以後就可以天天陪我玩。”

憤慨坐起的傷軀驀然一頓,滿腔凌雲霸志消散無蹤,他橫睞咯咯嬌笑的靈秀少女,沒好氣的說:“我留在這裏是爲了求道習術,可不是爲了陪你。”

“沒關係,只要你留在崑崙一日,我便一日有伴,哪怕是隻能看你練劍、幫你敷藥也好。”

無心的言語刺痛了他倨傲過人的自尊,憤怒的反駁,“我不會永遠這麼狼狽的!”

敏兒撫住心口,花顏盡是委屈,“我的意思是,假使你不小心弄傷了自己,我可以幫你和祖奶奶討藥嘛!”就會兇她,真氣人。

尹宸秋艱困的、緩慢的站挺血痕淋淋的傷軀,刻意不看她抿咬櫻脣的可憐兮兮模樣,徑自拖着傷得過重,幾乎不能彎膝行走的右腿,背對着滿天皎皎星月朝南走。

“你……你等等我。”敏兒急得彈跳起來,小碎步跟上,相距兩尺路,不敢貼得太近,怕又惹他不快,可是看見他幾步路走來已是滿臉蒼白,冷汗直淌,她又是焦亂,又是捨不得。

他一臉痛苦,卻還是執意走回太虛殿?真傻,一身傷,回去哪兒,還不是又讓那些臭道士欺辱。

“尹宸秋,你真的打算要再回那座破殿?”

“我的事,不用你管。”行走的速度逐漸緩慢,他踽踽獨行,咬牙切齒,粗嗄的嗓音拒絕她關心的柔問。

“可是……我們說好了,往後只要你一有空閒就會來找我,難道你說的話都不算數?”

失落的輕聲抱怨成功的拖住一去不回首的瘦影,暫緩血跡斑斑的步履,斜搖晃動的昂藏身軀僵硬,驀地側過身子,痛恨自己爲何在昏迷之際管不住一張嘴,信口許諾。

他陰沉的橫睨着她,良久,鬆脫咬緊的齒根,百般不情願的開口,“我說過的話絕對算數,答應你的承諾也一定會做到。”

“真的?!你沒誑我吧?”

“沒有。”他憤怒的瞪大眼,回得又硬又澀。

輕盈玲瓏的倩影欣喜的靠近他,伸出纖白食指,遙比天邊皓月,稚氣未脫的笑說:“那你要向王母娘娘起誓,讓她給我當證人。”

他捺着性子,茫然無焦距的仰望繁星,吟唱一般喃喃,“我答應你……”

我答應你……答應你……

無心的承諾,從僻冷陡峭的融霜雪峯一路順隨風聲吹落拆散,斷斷續續的陰鬱音節支離破碎,拼不完全,彷佛是一首悼念着什麼的哀傷曲調。

直到忘了是多久之後的後來,她才恍然明白,碎了的是他一直深信不疑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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