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絡循着銀絲而來。
他一直想象銀絲另一端應該落在哪處高級餐廳,卻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楞佇的地方,竟然會是他熟悉到不行的——研究所?!
他再看一次自己的指尖,確認那條銀絲是從他指腹間分泌出來的蛛絲……
「小粉蝶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裏?」本來以爲自己會看到駱千蝶和張耀中高高興興喫飯的黑絡難以置信地低喃。可是絲線遠遠穿過閉合的門縫,消失在彼端——
黑絡狠狠眯細了眼。
難道是駱千蝶去赴矮個子的約,半途遇到了研究所的人,被強行綁回研究所?!
想到這唯一的可能性,他憤怒地掄緊拳頭,爆炸性的怒焰佔據了理智,燒紅了他的眼。
「我早該知道你們不會這麼輕易放過我,但是抓走小粉蝶絕對是你們最大的失策!」
他生氣了!
高大身影轉眼間化爲虛影,那條細色銀絲上只剩一隻蜘蛛懸着,它沿着絲往前爬——天底下沒有一處的建築物能抵擋昆蟲的入侵!無論它的監視防範有多嚴,對小昆蟲而言,都是可笑的容易。
黑絡的存在太渺小,渺小到沒有任何一個監視器發現它,它也不打草驚蛇,朝着手足緊緊牽扯的蛛絲延伸的方向爬去……
駱千蝶環視着復古風十足的屋子裝潢,原先一路走來的高科技產物造景和這裏天差地別,只是薄薄一扇門之隔,竟然隔出了古今迥異的風格。
小苑園的池邊植滿翠綠的柳樹,池裏有荷,周遭湖石迭迭嶙峋好似一羣百態的戲獅,有的在咆哮、有的在慵懶休憩、有的在嬉玩追逐。長廊是由精緻雕畫花窗圈掩起來,古色古香,外頭有石橋,有涼亭……
「丹尼斯先生……」
「做什麼?」走在前頭的丹尼斯回頭。
「在這麼古典的環境裏叫你的名字好奇怪……」她覺得自己好像踩進了哪個古裝劇場景裏。
「這是『他』的個人偏好。這裏算是研究所附設的休息區,不過通常不會有人過來。」他繼續往廊道盡頭走去,駱千蝶跟上來。
「爲什麼?」不是休息區嗎?還不能隨便進來噢?
「休息時,你好意思拿一桶炸雞可樂來這裏啃嗎?」
又是一個超詭異的畫面。「呃……好像不太搭。」這裏的環境,一點也容不下太現代的東西,連她身穿正常的服飾跨進來都渾身不自在。
「就是說呀!除非被迫陪『他』泡老人茶,否則我們不會進來,情願在研究所裏翹腳看VCD。這裏別說沒有電視,連電風扇也沒有。」丹尼斯在埋怨。最氣的是下雨天,還不能撐色彩鮮豔的雨傘。要嘛就是紙傘一把,再不就只剩蓑衣可供選擇。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我就到朋友的話劇社去借借看有沒有古裝可穿,不然教黑絡替我做一套……」
「黑絡會做衣服?」他還以爲黑絡只會結網捕蚊子。
「會呀!我也很驚訝……其實他真的很厲害,只是他一直沒機會表現……」她失望地低頭看看自己今天穿的那身地攤貨。她可惜的不是衣服的價錢低廉,而是沒能穿出黑絡替她做的衣服,否則她就可以讓丹尼斯也開開眼界。
「他弄了一件好漂亮的衣服,只是動動手,就編出超美麗的圖案。可是他不肯讓我穿出來——應該是說我自己不把話說清楚,所以他纔不讓我穿。而他後來繡的那件連身裙,我根本沒勇氣穿。」想到他繡出的那行字,駱千蝶就忍不住想笑又想臉紅。
「我看就算他隨便拿個布袋剪三個洞讓你的頭手能伸出來活動,你都會視爲天底下最豪華的禮服吧!」戀愛中的人都很蠢,一塊石頭也視之鑽石。
「那是因爲你沒看過他的手藝。下回我穿給你看。」
「下回?」丹尼斯停下腳步,定定看着她,不確定地再問一次,「下回?」
「是呀,我下回穿出來嚇死你!」也讓他好好肯定黑絡的本領。哼哼。
「你下回還願意跟我見面?」
「當然呀。」駱千蝶沒有思考就回答。
丹尼斯一震,發現自己竟然覺得……好高興,連脣角都忍不住上揚,是他花了好多功夫才硬將笑痕給壓下去。
「你以爲你能直的進來,直的出去嗎?!說不定你還出不去哩!哪裏來的下回?!」丹尼斯爲了掩飾自己的窘紅臉色,快速別過臉,用惡聲惡氣來佯裝自己口氣裏藏不住的笑意。
「我……」
「Denis,這樣嚇人不好吧。」沉沉笑聲自兩人面前掩閉的木門後傳來,聽得出是上了年紀的蒼老男人。「進來吧。」
「是她太蠢,不嚇她對不起自己。」丹尼斯推開木門,沉重的「咿呀」聲讓人直想打哆嗦。
屋裏的擺設和屋外相呼應,也是仿古隔局,字畫、木椅木桌雕柱,一應俱全。
駱千蝶看見有個白髮老人正坐在裏面瞅着她笑。
「我特別挑了最幽靜的地方,你還這麼害怕嗎?」
「對不起……」她沒否認,順着白髮老人所指的座位坐下。
這個老人就是丹尼斯說的變態妄爲、草菅人命、喪盡天良、心狠手辣、沒血沒淚、喪心病狂、泯滅人性、心地歹毒的——「決策者」嗎?
從外表看來,好慈祥……
「原來Denis是這樣跟你描述我的?喪盡天良?心狠手辣?心地歹毒?呵呵……也難怪你會這麼怕我。」白髮老人賞了丹尼斯一記白眼,眼中倒是沒有任何責備,因爲他也贊同丹尼斯的描述。
「糟了,忘記先跟駱千蝶說黑爺的讀心能力——」丹尼斯一臉「慘了」的瞠目低語。現在補救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喂,我跟你說,心裏不要隨便想些有的沒的,黑爺他會——」話纔到了嘴,立刻被白髮老人攤掌阻止。
「噓。」白髮老人抵住自己的脣,要他噤聲。
丹尼斯只能恨恨嚥下所有的話,可是該警告的還是要警告,畢竟是攸關於他。「你心裏愛想什麼都好,就是不準把我扯進去!」他壓低聲音,在駱千蝶耳邊警告。
「我什麼都沒做呀……」駱千蝶被罵得好無辜,還沒弄懂丹尼斯說的是什麼意思。
「腦子裏給我放乾淨點!」威脅完,丹尼斯自行找了張繡墩坐下。
「Denis說話直接點,別介意。」雖然白髮老人已經「聽」到她一點也不介意,仍是客套說道。
「我不會,我已經領教過了。」駱千蝶回道,黑黝黝的眸先是覷向白髮老人,發現他也在看她,下意識避開了他鷹般的目光,但隨即又想到她來這裏的目的,只得努力先打破沉默。
「呃……我今天來的目的——」駱千蝶像猛然想到什麼,馬上從椅子上跳起來,認認真真地朝白髮老人深深一鞠躬。
差點忘了該有的禮貌……
「你不用這麼客氣,坐。對了,你們喫飯了嗎?要不要叫pizza來喫?」
「啊?在這裏喫pizza……會不會太奇怪了?」這個地點看起來只適合喫清粥小菜或是滿漢全席那類中式食物。
「你不喜歡喫pizza嗎?」白髮老人眼旁的笑紋加深加濃。
「喜歡呀!可是……」好像會褻瀆了這古味十足的雅境。
「不會不合適,這個地方本來就是讓大家坐下來用餐的,哪有規定只能喫中式食物,西式食物就不能用?」傻女孩!「Denis,去打電話請人外送。你喜歡喝什麼?奶茶好嗎?」
駱千蝶點頭,看着白髮老人交代丹尼斯再加上這項飲料。
她在思索着如何開口。他看來很和善,半點也不像丹尼斯說的恐怖,也不像動不動就準備把人剖開來研究的怪博士,倒像個鄰家老爺爺。
或許,她開口要求的事情,他會願意網開一面……
「我——」她才起了個頭。
「我知道你今天來的目的,你不用說了。」
以爲白髮老人是直言拒絕聽她的求情,駱千蝶心一慌,急道:「您別這樣!我知道我的要求是比較過分,可是也請您先聽我說完,再決定要趕我走還是怎樣——」
「我『聽』得夠多了,多到可以完全理解你要說什麼。」打從她一進屋子,他幾乎就將她的心思給聽得一乾二淨;言語對他來說,是多餘的。他不是不讓她開口說話,而是沒必要。
「我什麼都還沒說呀!」她急得像要哭了,「我是爲黑絡來的……也許丹尼斯先生跟您提過了,黑絡現在住在我家,我知道他是你們研究所的『白老鼠』,對於你們有非常重要的價值,所以我不敢奢求您會很乾脆地答應我的請求,可是拜託您能考慮一下,不要讓黑絡回來這裏,不要讓他只能成爲一個實驗品,這不是他該有的唯一選擇……」
「再加一份義大利麪好不好?」白髮老人笑意盈盈地問,與她的話題天差地別。
「呃……好呀。」思緒被打斷,害她只是傻愕地頷首,猛一怔忡,再回神,發覺自己被扯開了話,又匆忙回到重點,「所以……所以可不可以請您高抬貴手,黑絡他——」
「Denis,兩份海鮮pizza——還是你要換成玉米蔬菜?要?好,一份海鮮,一份玉米蔬菜,另外三份義大利麪……我看再加個玉米濃湯好了。」白髮老人偏過頭和丹尼斯討論菜單,好似完全沒將駱千蝶的話聽進耳朵裏,放任她唱獨腳戲。
「好。」丹尼斯掏出手機,去料理大夥的民生問題。
「呃……」好像可以繼續發表她的請求了,駱千蝶笨拙地想插話——她向來只有被插話的份,要抓對時機高談闊論對她而言是很高難度的。「如果您能放過黑絡,不再派人來抓他,我會很感激您,他也會很感激您,我們都會很感激您……」原本擬了兩天,準備用來說服「決策者」的草稿,她也背誦了好多回,可是一到戰場,她的腦子根本記不起來哪些條理,她列好的起承轉合、章節段落,現在全部糊成一團,她只能想到什麼詞就捉什麼詞來用,哪管得着哪幾句話反覆再反覆,她仍堅持要把握機會。
「我都聽到了。」白髮老人還是這句相同的話。他聽到的,不僅是她嘴裏那番話,連同她此時心情紊亂、着急,又慌忙想替黑絡說話的求情,他都聽見了。
「在午餐之前,先陪我泡茶吧。」白髮老人替她倒了一杯熱茶,還從一旁的仿古木櫃裏拿出各式茶點良伴——瓜子、花生、豆乾。
白髮老人淡然的口吻,像在敷衍駱千蝶——因爲她不知道他讀透了她的心,只以爲他根本無心也無意跟她談任何關於黑絡的話題,想藉由東拉西扯來岔開話題。
「拜託您不要這樣……我是抱着很誠心誠意的態度來見您這一面的,雖然我不擅長言語,可能沒有說服力,但是我真的很希望您能傾聽我所有的——」
「小女孩,我說了,我都聽到了,你不用再重複這些話。來,喝茶,這是綠茶,美白又抗癌。」
「真、真的?」他都聽到了?
「當然是真的,研究報告證實,喝越多綠茶的人,血脂、血脂蛋白、總膽固醇、三酸甘油酯的數值越低,日本的研究也指出綠茶可抗自由基氧化,預防細胞癌化。」他嗅着茶香,小啜一口。「綠茶在八十五度水溫,最能保持綠茶元素及維他命C,趁熱喝呵。」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您真的有聽到我說什麼了?」可是他的表情明擺的就是沒在聽呀!
白髮老人呵呵地笑,「你認爲黑絡不屬於這裏,認爲我們沒權利再傷害他,既然我們不懂珍視他,就將他讓給你,你願意補足所有我們虧欠他的珍惜,對不?」他複誦她的話,證明他聽得很仔細。
「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駱千蝶用力再用力地點頭,心裏好感動。
他真的全都聽進去了……
唔,好像有些不對勁……
「您剛剛說的那幾句話……我是有寫在草稿裏,可是我好像忘了講出來給您聽呀……」還是她講了,只是心裏太慌,所以忘記了?駱千蝶蹙起細眉,試圖回想自己到底說過什麼……
「所以,我說,我什麼都聽得很清楚呀。」白髮老人三度重申,不過他的口氣沒有任何不耐煩,猶似極具耐心與孫女兒說話的好爺爺,偶爾幾聲沉笑,表示他的好心情。
「可是我沒講!」她逐項將她踏進屋子後說出口的字句都回顧一遍,終於發覺他說他聽到的東西,根本就不出自她的嘴裏。
「有,你講了,這裏。」白髮老人指指自己的胸坎。
「心?」
「是的。你心裏講的,我都聽到了。」
「爲什麼……」
「爲什麼我能聽得到,是吧?」他替她講出心裏的疑問。「我是特殊能力者,專長『讀心』,所以你心底想的話,我都可以聽到。」
「那不是科幻小說裏纔會出現的……」駱千蝶驚訝地問,但也僅止於驚訝。
「你都能接受黑絡的存在了,對我這種小兒科還有什麼好喫驚的?」在研究所裏的特殊能力者不少,他不是最特殊的一個。
「也對……」比起黑絡由人變蜘蛛,讀心算什麼恐怖的技能呀?駱千蝶很快就接受了白髮老人的說詞。「那,我說的——無論是嘴裏也好、心裏也好,我的要求,您可以給我答覆嗎?」
「說實話,你的話,是很打動我。你的心很乾淨,聽起來非常的舒服。」尤其是那柔軟的溫柔,讓他不禁覺得黑絡真是好運氣,能遇到這樣的女孩。
「嗯嗯。」聽到這樣的評語,駱千蝶覺得成功的機會很大——
「不過還不足以說服我。」
駱千蝶從天堂被轟下地獄,小嘴微微張着,還無法閉起來。
「你單方面的想法,並不等於黑絡的想法。你要留住黑絡,不代表黑絡也想留在你身邊。要說服我,也要讓我聽到黑絡希望的是什麼。」
「他當然是希望……」她停頓了三秒,「我不知道他希望什麼,可是我可以確定他不想回來這裏,他跟我說過的。即使他不想留在我身邊,那也沒關係,他去哪裏都可以,就是不要是這裏,不要再把他當成一件『東西』來看待……」
「你爲了一個不見得會屬於你的人而入虎穴,不怕被喫得半點不剩嗎?」
「我……很怕呀。」她實話實說。雖然一進來時恐懼感被丹尼斯消減不少,再加上白髮老人態度隨和,但是沒得到一個答案,她心裏還是浮動不安的。只是所有的躁動,全是爲了黑絡,沒有半分是用來擔心自己的處境。「可是我如果沒有勇敢過一次,我以後一定會後悔、一定會痛恨自己的。」
沒錯,這個女娃兒不只嘴上是這樣說的,她的心,更是堅定。
「呃……我可不可以問您一個問題?」駱千蝶覺得問出來可能會很失禮,但是不問又無法釋懷。
「你不用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他纔在想,這小女娃究竟能藏多久這個困惑哩。「你想知道,爲什麼我會做人體基因的研究。」
讀心術果然好方便,完全不用勞動嘴皮子。她點點螓首,等他回答。
「也許,我的確是心理變態。」又是兩聲呵笑。
「這種答案……好投機。」雖然她完全無法反駁這個簡潔有力的回答。
欺負她學不會他那招讀心術噢?有話就藏在心裏,太卑鄙了。
讀到她心裏的嘟囔,白髮老人好笑地搖頭,「因爲我替自己說再多辯解的話都沒有用,難脫『心理變態』這四個字,所以我就省略說了。別在心裏罵我卑鄙,我聽見了噢。」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如果是你,你想要這種能力嗎?」
駱千蝶偏頭想了想,「這跟問我要不要長生不老是一樣的——會讓人心動,但是仔細去思考,卻覺得這是很恐怖的事。」
「噢?怎麼說?」他幾乎已經聽到她的回答,卻還是問——因爲不想讓她覺得在跟一個特殊的人說話,而能像尋常人那般閒談。
「長生不老,自己不老,但周遭的人會呀!即使生命裏一定會有人來、有人去,可是無止無盡過這樣的日子,八成很快就瘋了。而讀心能力,或許任何人心裏想什麼都瞞不了您,但有些事,還是別聽得太清楚比較好。人生呀,有時要在未知的情況下探索會比較有趣吧?」明明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女孩,說起話來,好像她經歷過多少人生的大風大浪哩。
「所以結論是你不想要。」白髮老人再開口,不是問句。
「能不要就不要。」
「小女孩,你說出我的心裏話了,而且一字不差。」
「真的?」她只是說出自己的感想罷了。
看見白髮老人肯定地頷首,她好似也看見了他因爲讀心能力而喫過不少不爲人知的苦。
「不需要同情我,小女孩。」白髮老人看穿她此時心底深處對他的憐憫。
「我……對不起。」她低下頭,知道有些人很不喜歡這種自以爲是的同情。
「不要爲了你的善良說抱歉。」
真正該說抱歉的人,是他。
他因爲異能而被排擠,唯一做出的反擊卻是更瘋狂的研究。他以爲自己可以藉以得到莫大的成就感和滿足造物慾,但是年歲越長,再回頭看自己花了大半輩子所做出來的事,空虛感沒有減少,反而是後悔越來越深。
「我們還是回到正題吧,不然幾十個叮叮咚咚的水桶在你心裏七上八下的,你也不能真正放鬆心情和我喝茶聊天。」白髮老人放下手中的茶杯,善解人意地說道。她心懸着黑絡的事,雖然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着,總像喉頭有根魚刺梗着,要吞吞不下,要吐吐不出。
「只要我親眼見到黑絡,從他口中聽到確定的回答,我答應你,我會尊重黑絡的決定。同樣的,你也能答應我,無論黑絡要走或要留,你都不會干涉?」
「我可以!我可以答應你!」駱千蝶飛快地說。就算要她立下生死狀,她都可以快快樂樂畫押。
「那好。只要他的答案是要研究所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再出現在他面前,我們就照他的意思。」白髮老人給了允諾。
「好!打勾勾!」駱千蝶捉過他的手,兩人小指勾小指,拇指再蓋下應諾。「我明天——不,晚上就帶黑絡過來見您,讓他親口對您說——」慢着慢着,她太高興了,忘了考慮白髮老人方不方便。「您有空嗎?還是要約改天?」
「你這麼有自信,黑絡會說出你所希望的話?」他此時聽到,她心裏渴望黑絡當着他的面,大聲宣佈——我要留在小粉蝶身邊!
但,這是她的希望,能代表黑絡的希望嗎?
「嗯,不管黑絡會說什麼,至少我篤定他的答案不會是留在這裏。」她咧咧地憨笑,整張小臉亮麗漂亮。
「你有沒有聽過黑絡的『宿命』?」白髮老人突地問。
「宿命?」她眨眼,一臉迷惑。
小粉蝶,如果你是我的「宿命」,那麼,我也甘願了……
一句話猛然跳上心坎,她想起了黑絡曾經在她耳邊這麼說過,聲音很沉卻又很輕,她還沒機會追問,卻被他烙在頸間的吻給弄糊了神智——
「原來黑絡說過這樣的話呵?」白髮老人也在第一時間聽到了,看着駱千蝶爆紅了俏顏,進而雙掌覆在自己的心窩口,不容許他窺聽她心裏的祕密。
「你怎麼偷聽……」她悶悶指控。
「是你自己說給我聽的。」白髮老人佯裝無辜。
「我只是想呀!」她的臉越來越紅。
「用『想』的和用『說』的,對我來說沒什麼差別,呵呵。」他覺得她的反應很好玩,嘟着紅脣在責備他。
他笑着續道:「黑絡應該是個很害怕愛情的人,這是他的宿命。」
「爲什麼?」現在挖掘真相比害羞更重要。
「因爲蜘蛛。」
「我聽不懂……蜘蛛有什麼宿命?」請原諒她,她是個昆蟲白癡。雖然遇見黑絡之後,她曾試着去圖書館翻閱一些關於蜘蛛的生物資料,可是一看到裏頭全綵外加放大的蜘蛛寫真,她只敢閉起眼睛,直接翻到最終版權頁。要是問她出版社的地址電話,她還背得出來,可是問她蜘蛛習性,她半個字也沒入眼。
她還是怕盡全天下的昆蟲,唯一的例外似乎只有黑絡——至少她現在可以直視黑絡恢復成結網蜘蛛而不再昏倒。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好像有聽過……」
「因爲蜘蛛有相互攻擊的本性,所以雌蜘蛛會將眼前的雄蜘蛛視爲獵物喫掉。」
「好可怕……」丹尼斯的話直接變成畫面,浮現她眼前。「不過這跟黑絡有什麼關係?」
「他怕被喫掉。」
駱千蝶先是迷惑,似乎覺得這幾句話的邏輯很奇怪。
「那叫他不要愛上雌蜘蛛就好了呀!」不要去招惹體型巨大的雌蜘蛛,就不會成爲牡丹花下的一抹死魂。
「笨!重點不是他會不會愛上雌蜘蛛,而是他一直認爲,愛情和死亡是畫上等號的。」丹尼斯對於駱千蝶的遲鈍已經很習慣了,乾脆直接給她答案。
駱千蝶楞傻傻地看着丹尼斯,消化着他說的話。
那麼黑絡說的那句——
小粉蝶,如果你是我的「宿命」,那麼,我也甘願了……
是表示他……愛上她了?
她曾經也在心裏這樣小小的自以爲是,因爲黑絡看着她時,總是那麼認真專注,更曾那麼肯定地用文字說:「小粉蝶是我黑絡的!」讓她不由得受到暗示,雖然心裏也害怕會不會是自己誤解了黑絡的意思——
害怕黑絡只是因爲她與他同住一個房間,所以自然跟她熟悉……
害怕黑絡將她的存在視爲理所當然,想獨佔她,純粹只因爲她是他世界裏唯一知道他祕密的人……
害怕是她自做多情……
害怕根本就是她……單方面喜歡他。
女人,只要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心裏就不踏實。即使看到了再多足以證明自己對他而言是獨一無二的事,心都是不安的。
原來他那句話,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對他而言,愛情是死亡的代名詞。明明知道這樣,他仍願意愛她,而且更說了他甘願……
「你跟黑絡好像。」白髮老人輕笑道。
「我跟黑絡?」
「都有人告訴你們,再走下去,會是死亡,你們卻都勇往直前——你獨闖研究所,抱着就算被架上實驗臺支解成一塊一塊也無所謂的想法,他呢,則是踩進他向來最排斥的宿命裏仍義無反顧……你說,像不像?」
丹尼斯同意白髮老人這個論點,不過他要補充,「像。一樣沒腦的蠢。」
他還跳下繡墩,嘖嘖有聲地打量起她來,想看清楚兩人其他相似的地方。
他正準備繞到她身後,卻被某樣東西卡住了腳步——
明明看不見有任何阻擋物,卻又確實走到某個地方就被擋下來,他伸手在半空中舞動揪捉——
「這是什麼?」
他攤開手掌,發現有段絲線在掌心,駱千蝶也半轉過身,一同看向丹尼斯所指之物。
「蛛絲……黑絡的蛛絲。可能是不小心沾到的。黑絡在我房間結了好多網,時常都會粘到衣服頭髮上……」
「這根本不是沾上。你沒看到彈性這麼好嗎?!」丹尼斯看着一端纏系在她裙頭腰帶,另一端延伸到屋外,他動手扯一扯——唔,還有韌性,像是勾上大肥魚的釣線,魚兒是駱千蝶,蛛絲是釣絲……
丹尼斯本能地順着絲線尋找——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黑絡來了!
沉着臉、默着聲、火紅着眼、抿着脣、燒着滿身無形赤焰殺過來——
「喂,蠢女人,你有沒有跟黑絡說你要上研究所來串門子?」丹尼斯捉回唯一一絲理智,問着駱千蝶。
「我是瞞着他出來的……」駱千蝶頭一次看到黑絡兇狠的模樣,嚇了好大一跳。
「果然……」丹尼斯捂住臉呻吟。
即使倍感無力,他還是準備在第一時間按下手邊緊急按鈕,呼叫研究所的安全人員來拯救他們。
「黑絡,你怎麼會來這——」駱千蝶纔想奔到黑駱身邊,但黑絡右拳一收,在他臂膀半舉之時,駱千蝶覺得自己腰際一緊,整個人已經不受控制地狂卷向他——就像打陀螺的倒帶畫面,本該是甩出去的陀螺,此時卻反而回到了玩家手中。
她「滾」回他的臂膀,小腦袋還處於暈眩狀態,眼前又看到一道黑影直直伸向前方,她好不容易克服頭暈眼花,才發現擋在自己眼前的黑影正是黑絡肌理勻稱的臂膀,他的指,正撥弄着指腹間源源不斷的蛛絲,架出一個巨大的蛛網——
「哇——蠢女人,你還不快叫黑絡停手?!」
丹尼斯稚小的身軀抱頭鼠竄,彷彿一隻被蜘蛛糾纏上的獵物,死命想找到生天。可惜一條快又堅韌的線絲破空而來,綁住他的上身,再一扯,他被扯飛起來,直接落入黑絡架好的大蛛網,整具童軀被粘得死緊,再如何掙扎也僅是讓自己更陷牢在絲線與絲線之間。
「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丹尼斯硬掙得氣喘吁吁,在巨網上像條不斷蠕動的小蟲子。
黑絡原本攤開的五指收攏了四根,只剩食指指向白髮老人。
指節一曲,指尖的絲線猶如有生命的小蛇,直朝白髮老人的脖子收緊,足足繞了十幾圈,只消他再施些力,就能勒斷白髮老人的頸。
白髮老人僅是坐在原地,神情優閒,好似他脖上纏的蛛線不構成任何威脅。
「黑絡,不可以!」
駱千蝶搶在黑絡扯動那條繫住白髮老人頸項的蛛絲之際,整個人撲過去揪住蛛絲,一雙小手牢牢握着。
「你走開,讓我殺了他!」膽敢綁架駱千蝶,簡直是欺人太甚!
「你怎麼這麼沒禮貌!」她氣得朝他的手背用力賞了一掌,清清亮亮地「啪」一聲,但不至於打疼他。「快收回你的蛛絲!」
「他們捉你回來,你還要我跟他們客氣?!」
這種時候還管勞什子的禮義廉恥?!黑絡覺得自己已經夠溫和了,要是他進來時看到的駱千蝶不是像現在毫髮無傷,他才真會讓他們見識什麼叫「沒禮貌」!
「如果不是我有先見之明,在你身上做記號,很可能我就要失去你了!誰知道這羣心理變態會對你做什麼?!你還要我懂禮貌?!先跟他們鞠躬問好再開打嗎?!」黑絡火氣還是很旺。
「是我讓丹尼斯帶我回來研究所的!是我要求和他見面的!」
「妳?」火氣瞬間被一桶冰水傾頭灌下,怒焰只剩下最後一抹殘火,全化爲錯愕單字。
他可以指天指地痛罵,就是不能罵她。
「是我。」她肯定承認。
黑絡茫然了。「可是……爲什麼?你到研究所來,是爲了什麼?」
「如果不是爲了你,她何必來?」說話的人正是神情輕鬆,輕呷綠茶的白髮老人。「她爲了求我放過你,單槍匹馬來的。」
白髮老人的話還在耳裏鬧烘烘的,黑絡只能驚訝地看着駱千蝶,「所以……你今天根本不是和矮個子約會,要見面談清什麼,而是從一開始就是要上研究所?」
如果不是爲了你,她何必來?
如果不是爲了你……
爲了他……
「我是跟矮個子約呀——」她抬頭看向網上的丹尼斯,正準備指明她嘴裏的「矮個子」是那隻——
「蠢女人,你有膽將那隻手指指向我,我就弄顆土炸彈把你炸得屍骨不存!」丹尼斯一面蠢動一面嘶吼,小腦袋左右搖晃,但立刻被蛛絲粘上,只能面朝一個方向,再也無法搖頭晃腦。
「你爲什麼不跟我說,不讓我跟你來?」如果她是和張耀中有約,不讓他知道,他可以理解。可是她上研究所是爲了他,他是當事人,有絕對參與的義務,而不是讓她單獨涉險。
駱千蝶臉上有兩抹粉櫻紅,「我想自己替你解決這件事,又不希望你面對研究所的人,不想勾起你不快樂的記憶。」口氣好像太看得起自己了,不過這也是她所有的勇氣來源。
黑絡閉了閉眼,又睜開,「你到底是哪來這麼大的勇氣?!你不怕被他們生吞活剝嗎?!」
連他都不見得敢獨身殺上研究所來談判,她,一個身高沒他高、體格沒他壯、模樣又沒他兇狠的小粉蝶,竟然敢——
「爲什麼大家都問這個問題呀……」而且都不忘威恫她一兩句話,真是的……
「我很怕很怕,怕到很後悔自己沒先寫遺書交代後事什麼的。」她只好不厭其煩再說一次,「可是我覺得今天來這一趟,非常的值得。」
「值得?你和他們談了什麼?」黑絡追問,怕她被這羣壞傢伙給騙了。
「你先把蛛絲撤掉。」她要求。
黑絡本來想拒絕,但是望見她瞅他的眼神,只好不甘不願地劃斷指腹的線頭,讓白髮老人脖間的蛛絲沒有殺傷力。至於丹尼斯,還是繼續掛着。
駱千蝶拉過黑絡,來到白髮老人面前,纖掌一壓,就要黑絡向白髮老人彎腰鞠躬。
「你……」腦袋被駱千蝶硬生生壓住,黑絡只得低頭,而駱千蝶陪着他,一塊對白髮老人行禮。
「您問吧,讓黑絡說出他的答案。」駱千蝶對白髮老人說道。黑絡出現在此時此刻更好,可以讓白髮老人聆聽他的回答。「不要忘記我們的承諾噢。」她伸出小指勾了勾,提醒着。
「問什麼?」黑絡要抬頭,立刻又被駱千蝶壓回原位,他不滿地咕噥,不懂小粉蝶爲什麼如此堅持要他低聲下氣——眼前的白髮老人明明就是始作俑者呀!
白髮老人拿掉自己頸間的蛛絲,似乎頗感興趣地拉扯韌度及強度。
許多國家都開始研究生物鋼的用途,除了製成防彈衣,還可以用來代替外科縫線、人工關節及韌帶,未來很可能生物鋼會成爲某種趨勢,他乾脆改行來研發這個好了……
笑笑的眼從絲線挪到黑絡及駱千蝶身上,兩人躬身等待他開口。
對於衆人而言,這是沉默的一刻,但對他不是。他耳裏聽見黑絡對他的低咒,咒罵的卻不是氣他將他弄成人蛛不分的體質,而是擔心他對駱千蝶做了什麼壞事。另一邊,他聽着駱千蝶屏息等待的鼓躁心跳,她在等着聽黑絡的決定——
「絡,你想回來研究所嗎?」良久,白髮老人問了。
「開玩笑,誰想回來呀?」黑絡用一種很淡漠的冷哼回應。沒有小粉蝶的地方,他一點興趣也沒有。
駱千蝶則是高興聽到這個答案——雖然也有小小的失望湧現,她沒聽到最想聽的句子……
「那麼,你想去哪裏?」白髮老人再問。
「去我想去的地方。」你管不着,哼哼。
「哪裏呢?」白髮老人不放棄。
「沒有你們在的地方。」他還是跩得不想說。
「該不會是你連自己能去哪裏都不知道吧?」
黑絡被說中了心事。
他的確是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裏,似乎也沒思考過這個問題,只想要跟着駱千蝶。
未來該怎麼走下去,他是很茫然。本來想在角落織網織一輩子就算了,但現在,這個心願已經被他自己推翻,他不想單純只成爲一隻蜘蛛,他知道,要能擁有駱千蝶,他勢必要拋棄一種身分。
他不覺得可惜,兩個身分並不能讓他得到滿足,捨棄其中之一,他知道駱千蝶會補滿那個缺。
二減一,再加一,仍然可以成雙,而且這個雙數,是圓滿的。
「黑絡……」駱千蝶拉拉他的手,不知是在鼓勵他或是催促他。
他的黑眸緊咬着她,看着她爲他憂心忡忡的臉蛋,心裏是不捨,卻又感動。
遇見了她,他渴望能被人愛着、關心着,渴望有人將他放在心上,渴望越來越多的貪心……
「我想留在你身邊。」
他回答白髮老人的問題,眼神卻半分不離開她,說得堅定,一字字,清清楚楚。
那是他的願望,也是他的貪心。
那張近在咫尺且染着擔憂的俏顏逐步輕皺起來,閉起了溼潤長睫,細眉不再是漂亮的彎月弦形,擰成了八字眉,小巧鼻翼泛開了赤紅,一切看起來都像是痛苦,可是她的脣,卻是笑得好開,露出了白玉貝齒。
眼淚滴了下來,脣線卻像飛舞上揚。
她想聽的,就是這句話。
「小女孩,我替你問出了這句話,高興嗎?」白髮老人笑呵呵的,精明的眸光因爲笑彎了眼而被隱蔽,只剩下溫暖的慈祥。
駱千蝶懂他此時的暗喻。「您……又偷聽了……」哭哽的聲音還不忘再指控他兩句。
可是她謝謝他,真的打從心底謝謝他……無法開口,就用力在心裏想,反正她知道,白髮老人又會讀得乾淨——
謝謝您允諾會放過黑絡,謝謝……
謝謝您告訴我關於黑絡宿命的事情,謝謝……
謝謝您讓我聽到黑絡心裏的聲音,那對我而言有多重要,謝謝……
雖然黑絡今天會變成這樣,您難辭其咎,但是您後悔了,也希望能補救,我會替您把一切補償給他,他曾經失去的、沒有感受過的,我會一項項補給他,謝謝您……
白髮老人越是讀,越是深咎。她每一句謝謝,都撥動他心上名爲歉疚的弦。
「這是我欠他的。你的請求,我會做到的。」
最後,白髮老人只說了這句話。
她的道謝,讓他倍感沉重,也無力駝負……
駱千蝶幾乎要跳起來歡呼了!
「黑絡,他答應要放過你了!從此以後,不會再有人捉你回去,你可以光明正大站出去!可以有自己的新生命了!你不再是研究所的白老鼠了——」駱千蝶又哭又笑,開心地抱住黑絡嚷叫雀躍,甚至開心地賞他左頰一個響吻,隨即又放開他,跑去親白髮老人的臉頰,連架在蛛網上的丹尼斯都沒逃過她的口水洗臉,親完又再補親黑絡的右臉一記,忙碌得像只採花粉的粉蝶。
「我弄不懂這是什麼情況,爲什麼我只回答了幾個問題,你就說他會放過我?我想,回去之後,你得從頭說給我聽。」黑絡雖然仍處於狀況外,但是面對小粉蝶獻吻,他還是承接得很快樂。只是第二吻之後,他圈抱住她,不讓過度狂喜的她又將口水浪費在白髮老人和丹尼斯臉上。哼!
「她讓我看清楚,站在最前頭保護人的,可不一定要是男的。」白髮老人還是相當讚賞她的勇氣。即使她心裏很害怕,但是誓達目的的努力戰勝恐懼,遠遠凌駕其上。「與黑澔身旁那個女孩一樣,雖然表現方式不盡相同,卻同樣勇敢。」
「黑澔……」黑絡之前聽丹尼斯說研究所的裘德找到了他,他現在呢?又被關回那狹小的牢籠裏了嗎?
「你不需要想得這麼絕望。我們是找到了黑澔,但正確來說,我們放過他了,就像放過你一樣。」白髮老人不意外黑絡會將他們想得惡劣。
「你怎麼可能會這麼幹脆?!對你而言,我們是你一輩子的心血……」
「是呀,我花了大半輩子的心血……」
可是白髮老人卻沒再說下去,沒針對這個問題表達更多的意見,似乎代表着一切已經到盡頭,該說的、要說的,都畫下了句號。
「這裏是發生什麼事了?怎麼這麼多蛛線?」
就在屋裏陷入短暫的沉默時,門外走進來一個牽着小孩的大女孩,她一手忙碌撥開擋路的蛛絲,還不小心被纏上,花了好大功夫才掙開,舉步維艱。
「盼盼,抱我啦!我被纏得都不能動了——」她手牽着的小孩童軟軟地嚷求。
「別逗了,你整具加起來有一百多公斤,我哪可能抱得動你?!」大女孩最多也只能努力拉動他,將他從蛛絲裏拖出來。
好不容易,一大一小纔來到白髮老人身旁。但是大女孩第一眼就落向全屋裏最醒目的黑絡身上——一個全身光溜溜的男人杵在那兒,很難教人忽視。
「黑絡?」
「黑盼盼?」
她與黑絡同時指着對方喊出名字。黑盼盼推推眼鏡,脣角有些快意的笑,「你也出現啦?怎麼丹尼斯這麼厲害,一隻幾公分大小的結網蜘蛛也能找到?」她望向網上的丹尼斯,將他的狼狽視爲笑話,「不過你出現得正好,我有東西要給你。一直沒能給你也很麻煩,凌霄總是在我耳邊叨叨唸唸的。」
「凌霄——他……沒死?」聽到黑凌霄的名字,黑絡忙追問。他們明明就親眼見到黑凌霄倒下去了……
「呸呸呸,他還活得好好的,別咒他。」黑盼盼一隻小手在他面前揮呀揮的,好像他說的話有多臭似的。「我怎麼可能會讓他死掉?他要是死掉了,我又怎麼可能還在這邊嘻皮笑臉?」黑盼盼打開自己肘上掛着的小包包,努力摸索着要給黑絡的東西。她一直隨身帶着的呀,怎麼找不到……
「對呀,要是小黑死掉,盼盼說不定也活不下去了。」黑盼盼旁邊的小孩童插嘴,終於讓黑絡的注意力往下挪。
「他……」好熟悉的模樣,似曾相識……
呀!「凌霄的小孩?」
他知道黑盼盼一直很愛黑凌霄,只是兩人進展已經如此神速了嗎?這小孩看起來也有三歲了吧?
「當然不是。」黑盼盼搖頭,覺得黑絡喫驚成這樣頗有趣。他以爲「白老鼠」能生出什麼東西來嗎?就是因爲基因被弄混的他們沒辦法生出小孩,所以她才異想天開來填補這個缺憾——
「這臺是我的電腦主機,我替他做具身體,讓他像人一樣能自在活動,準備拿他來當小孩疼,所以小孩像爸爸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吧。」她擰擰小孩童彈性與真人無異的硅膠臉頰。若不仔細瞧,根本無法分辨出他與正常人類有什麼不同。唯一的缺點是這個假軀體沒辦法跟着年紀成長,永永遠遠就只能是這模樣。
「我纔不承認小黑是我爸!」小孩童非常叛逆地甩過頭,小小年紀就可以預見他長大的不孝。
「我會替你加上這項程式的,只要出現『小黑』兩字,就會主動替換成爸爸,出現『盼盼』,你就等着叫我媽吧。」
小孩童倒抽口涼氣,「那我以後在路上看到叫小黑的流浪狗——」心裏湧現不安。
黑盼盼回以冷笑,「你只好希望你不會遇到。」否則就可以看到小孩童對着野狗喊爹的奇景。
「盼盼,不要對我這麼殘忍啦……好嘛,我會自動自發喊他爸的,你不要改我的程式啦……」小孩童哭聲淒厲,抱住黑盼盼的大腿磨蹭。但是由於用來代替淚腺的水管還沒裝上,所以他的雙眼及雙頰仍是乾乾的。
「好,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就別讓我『贓』到你揹着我又對黑凌霄沒大沒小。」她一指就戳向他的額心,嚴重告誡。
「嗚……」小孩童點頭再點頭。女人,你的名字叫見色忘友!
黑盼盼倒出整個小包包裏的東西,終於找到那薄薄的一片——
「喏,凌霄替你們大家要的。」她指尖拈着,遞給他。
「這是什麼?」黑絡滿臉問號。
「身分證!」發出驚呼的人是駱千蝶,她看着上頭的照片,正是此時將她摟在懷裏的黑絡。
「照片是合成的,可能會有些不一樣。誰教你們的照片少得可憐……不過全臺灣沒幾個人的身分證和現在的模樣湊得着邊啦。」她黑盼盼身分證上的大頭照還是國小拍的哩。
「這樣是不是表示……黑絡他……」駱千蝶激動地攀住黑盼盼的手。
黑盼盼瞧着抖着聲音說話的她,很興味地揚起脣。
「沒錯。從今天開始,他有了新的身分,不再是一個不存在的人,『黑絡』也不只是他的一個代名,他有兄弟姊妹,大哥叫黑澔、大姊叫黑凝、二哥是黑凌霄、最小的姊姊是黑婕,他排行老麼……毫無破綻的身家祖譜我都處理好了。我爺爺之前剝奪的人生,我負責替你們補齊,至於之後你們要怎麼過,就由你們自己去寫吧。」後續的故事,不會再有人插手了。
「黑煉呢?他不在這些名單之中,難道他——」死了?
黑盼盼笑笑地拿起黑凝的身分證,等待遇見她時,也能送她一份禮物。
她翻過背面,亮給黑絡看,「黑煉是你大姊夫噢。」身分證後頭的配偶欄寫得清清楚楚,她已經直接讓這兩人成爲名義上的夫妻。
「原來如此——」黑絡瞭解地點頭,卻沒空再多問什麼,因爲他懷裏的小小嬌軀哭得一顫一顫的,讓他無法忽視。「小粉蝶,你怎麼哭了?」
「他們……都是好人……真的都是好人……」駱千蝶很努力讓自己口氣平穩,可是纔開口,就一路哭到底。「謝謝你們……」她雙手捧着身分證,彷彿它沉重得快要讓她無法負荷。
她誠心誠意將腰彎着幾近九十度,向丹尼斯、白髮老人和黑盼盼行鞠躬禮,一人一個,誰也沒漏掉。
「真的,很謝謝你們……」
黑盼盼看着準備離開研究所的黑絡和駱千蝶已經相偕走到好幾公尺外的廊道上,駱千蝶還是不斷回過頭向他們三人敬禮,而且每一回都不含糊,保持九十度,完全日本式的鞠躬方法。
「有沒有覺得……被謝得很汗顏?」黑盼盼扳指算來,駱千蝶已經敬了二十次禮——呃,再追加一次,二十一次。
「她這種感激,比直接轟一拳給我,痛罵我心理變態更讓人難受。唉……」白髮老人根本已經不忍再看,轉過身背對門口。這樣就可以不用再瞧見駱千蝶躬身道謝的模樣,看了他揪心。
「而且她還不是表面做一套、心裏想一套噢,她表現出來的,還比不上她心裏滔滔不絕的謝意千分之一。」黑盼盼聽得很清楚,相信白髮老人亦同。
「她怎麼沒去想,若不是我們,黑絡根本不會落得現在的下場?她該有的是怨懟,而不是感謝我們……」這簡直是被人捅了一刀還向加害人磕頭謝恩。
遇上駱千蝶這樣的小笨蛋,全天下的加害人都會內疚到無顏見江東父老。
「二十二次……」
「我不懂。」
「不懂什麼?」
駱千蝶纔再度朝古屋鞠完躬,便被黑絡捉住纖細手臂,加快離開研究所的步伐。也許是獲得白髮老人的首肯,他們離開的道路暢行無阻。
「黑絡,你說不懂什麼?別隻是氣呼呼往前走呀!你在生我的氣嗎?」
「對。」他回答得很僵硬,像在隱忍着氣焰。
「我做錯什麼了?」
「不要再對他們敬禮了,他們不配!」終於在駱千蝶旋過身,想再來一次九十度大敬禮時,黑絡將她扯回自己面前,兩隻大掌自她的腰肢將她架起來,讓她嬌小的身高可以與他平視。
他氣她對他們如此低聲下氣,更氣是因爲他,才讓她必須如此!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駱千蝶保持口氣的平穩,「要不是『決策者』爺爺仁慈,我又怎麼可能順利跟他好好談,他又怎麼肯耐心聽我說完話……還有那位盼盼小姐,你知道她給的是什麼嗎?一個活生生的你!她讓你有資格找工作、銀行開戶、考駕照,甚至是選舉投票……你可以享受所有的權利和義務!」
她幾乎想親吻膜拜起手中那張全新的身分證了……好,回去找個小相框把身分證框起來!
「這些聽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黑絡不太能感受到她的開心所爲何來,只是對她此刻的笑靨明亮燦爛感到高興。
「這些才重要!你覺得稀鬆平常的事,就是生活呀!雖然它不比你以前的人生起起伏伏,但是,平平凡凡卻又充充實實,這也是我希望你可以得到的新生活……你教我怎麼能不謝謝他們?」駱千蝶笑覷着他。這大笨蛋,應該欣喜如狂呀!怎麼反而像個局外人呢?讓她的喜悅顯得太過火。
算了,反正她熟悉的黑絡就是這樣,對於自己的事,總是置身事外。沒關係,她替他高興就好——
黑絡喜歡她現在靠他這麼近,他可以感覺到她身上香香的味道以及暖呼呼的氣息,漂亮的柔眸有着方纔淚水洗滌過的晶璨,小巧的鼻尖染了薄紅,是哭過的痕跡。
「換個角度想,是他們造成今天的局面,由他們來收場也是天經地義的,何必要感激他們?」他說着,瞧見駱千蝶靠得更近,原本攀抱在他肩膀的手改爲輕捧他的後腦。
「笨黑絡。」額心抵着額心,她搖頭,一併牽動了他。「但是,這不是他們的義務,他們沒有義務做這些。他們可以不要的,可以拒絕聽我們說話……你不要換個角度想,就照我這個角度去想,這樣你就不會想仇視他們了。不恨人,就等於不恨自己了。」
她不陪着他怨恨、不陪着他自哀,因爲她知道這些負面情緒並不能讓他過得更好。如果人生從此時開始,她也希望是個美麗的起點。
他閉起眼,深吸了口氣,像是正準備對她的論點發出什麼火力強大的反駁,但是再開口,卻只是少少三個字——
「傻千蝶……」
以及更多的笑聲。
順着她的角度去想,連他都忍不住想回頭對研究所裏的三個人磕頭謝恩了。
謝謝他們讓他見到如此開心的駱千蝶……
她聽着他寵溺罵她,不帶任何責備,呵笑地圈抱住他,小腦袋舒舒服服枕在他的肩窩,不打算自己下來走路了,要他抱着她走。
「走吧,我們回家了。」
駱千蝶打了個呵欠,在他頸問笑答——
「好,一起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