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络循着银丝而来。
他一直想象银丝另一端应该落在哪处高级餐厅,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楞伫的地方,竟然会是他熟悉到不行的——研究所?!
他再看一次自己的指尖,确认那条银丝是从他指腹间分泌出来的蛛丝……
「小粉蝶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本来以为自己会看到骆千蝶和张耀中高高兴兴吃饭的黑络难以置信地低喃。可是丝线远远穿过闭合的门缝,消失在彼端——
黑络狠狠眯细了眼。
难道是骆千蝶去赴矮个子的约,半途遇到了研究所的人,被强行绑回研究所?!
想到这唯一的可能性,他愤怒地抡紧拳头,爆炸性的怒焰占据了理智,烧红了他的眼。
「我早该知道你们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但是抓走小粉蝶绝对是你们最大的失策!」
他生气了!
高大身影转眼间化为虚影,那条细色银丝上只剩一只蜘蛛悬着,它沿着丝往前爬——天底下没有一处的建筑物能抵挡昆虫的入侵!无论它的监视防范有多严,对小昆虫而言,都是可笑的容易。
黑络的存在太渺小,渺小到没有任何一个监视器发现它,它也不打草惊蛇,朝着手足紧紧牵扯的蛛丝延伸的方向爬去……
骆千蝶环视着复古风十足的屋子装潢,原先一路走来的高科技产物造景和这里天差地别,只是薄薄一扇门之隔,竟然隔出了古今迥异的风格。
小苑园的池边植满翠绿的柳树,池里有荷,周遭湖石迭迭嶙峋好似一群百态的戏狮,有的在咆哮、有的在慵懒休憩、有的在嬉玩追逐。长廊是由精致雕画花窗圈掩起来,古色古香,外头有石桥,有凉亭……
「丹尼斯先生……」
「做什么?」走在前头的丹尼斯回头。
「在这么古典的环境里叫你的名字好奇怪……」她觉得自己好像踩进了哪个古装剧场景里。
「这是『他』的个人偏好。这里算是研究所附设的休息区,不过通常不会有人过来。」他继续往廊道尽头走去,骆千蝶跟上来。
「为什么?」不是休息区吗?还不能随便进来噢?
「休息时,你好意思拿一桶炸鸡可乐来这里啃吗?」
又是一个超诡异的画面。「呃……好像不太搭。」这里的环境,一点也容不下太现代的东西,连她身穿正常的服饰跨进来都浑身不自在。
「就是说呀!除非被迫陪『他』泡老人茶,否则我们不会进来,情愿在研究所里翘脚看VCD。这里别说没有电视,连电风扇也没有。」丹尼斯在埋怨。最气的是下雨天,还不能撑色彩鲜艳的雨伞。要嘛就是纸伞一把,再不就只剩蓑衣可供选择。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我就到朋友的话剧社去借借看有没有古装可穿,不然教黑络替我做一套……」
「黑络会做衣服?」他还以为黑络只会结网捕蚊子。
「会呀!我也很惊讶……其实他真的很厉害,只是他一直没机会表现……」她失望地低头看看自己今天穿的那身地摊货。她可惜的不是衣服的价钱低廉,而是没能穿出黑络替她做的衣服,否则她就可以让丹尼斯也开开眼界。
「他弄了一件好漂亮的衣服,只是动动手,就编出超美丽的图案。可是他不肯让我穿出来——应该是说我自己不把话说清楚,所以他才不让我穿。而他后来绣的那件连身裙,我根本没勇气穿。」想到他绣出的那行字,骆千蝶就忍不住想笑又想脸红。
「我看就算他随便拿个布袋剪三个洞让你的头手能伸出来活动,你都会视为天底下最豪华的礼服吧!」恋爱中的人都很蠢,一块石头也视之钻石。
「那是因为你没看过他的手艺。下回我穿给你看。」
「下回?」丹尼斯停下脚步,定定看着她,不确定地再问一次,「下回?」
「是呀,我下回穿出来吓死你!」也让他好好肯定黑络的本领。哼哼。
「你下回还愿意跟我见面?」
「当然呀。」骆千蝶没有思考就回答。
丹尼斯一震,发现自己竟然觉得……好高兴,连唇角都忍不住上扬,是他花了好多功夫才硬将笑痕给压下去。
「你以为你能直的进来,直的出去吗?!说不定你还出不去哩!哪里来的下回?!」丹尼斯为了掩饰自己的窘红脸色,快速别过脸,用恶声恶气来佯装自己口气里藏不住的笑意。
「我……」
「Denis,这样吓人不好吧。」沉沉笑声自两人面前掩闭的木门后传来,听得出是上了年纪的苍老男人。「进来吧。」
「是她太蠢,不吓她对不起自己。」丹尼斯推开木门,沉重的「咿呀」声让人直想打哆嗦。
屋里的摆设和屋外相呼应,也是仿古隔局,字画、木椅木桌雕柱,一应俱全。
骆千蝶看见有个白发老人正坐在里面瞅着她笑。
「我特别挑了最幽静的地方,你还这么害怕吗?」
「对不起……」她没否认,顺着白发老人所指的座位坐下。
这个老人就是丹尼斯说的变态妄为、草菅人命、丧尽天良、心狠手辣、没血没泪、丧心病狂、泯灭人性、心地歹毒的——「决策者」吗?
从外表看来,好慈祥……
「原来Denis是这样跟你描述我的?丧尽天良?心狠手辣?心地歹毒?呵呵……也难怪你会这么怕我。」白发老人赏了丹尼斯一记白眼,眼中倒是没有任何责备,因为他也赞同丹尼斯的描述。
「糟了,忘记先跟骆千蝶说黑爷的读心能力——」丹尼斯一脸「惨了」的瞠目低语。现在补救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喂,我跟你说,心里不要随便想些有的没的,黑爷他会——」话才到了嘴,立刻被白发老人摊掌阻止。
「嘘。」白发老人抵住自己的唇,要他噤声。
丹尼斯只能恨恨咽下所有的话,可是该警告的还是要警告,毕竟是攸关于他。「你心里爱想什么都好,就是不准把我扯进去!」他压低声音,在骆千蝶耳边警告。
「我什么都没做呀……」骆千蝶被骂得好无辜,还没弄懂丹尼斯说的是什么意思。
「脑子里给我放干净点!」威胁完,丹尼斯自行找了张绣墩坐下。
「Denis说话直接点,别介意。」虽然白发老人已经「听」到她一点也不介意,仍是客套说道。
「我不会,我已经领教过了。」骆千蝶回道,黑黝黝的眸先是觑向白发老人,发现他也在看她,下意识避开了他鹰般的目光,但随即又想到她来这里的目的,只得努力先打破沉默。
「呃……我今天来的目的——」骆千蝶像猛然想到什么,马上从椅子上跳起来,认认真真地朝白发老人深深一鞠躬。
差点忘了该有的礼貌……
「你不用这么客气,坐。对了,你们吃饭了吗?要不要叫pizza来吃?」
「啊?在这里吃pizza……会不会太奇怪了?」这个地点看起来只适合吃清粥小菜或是满汉全席那类中式食物。
「你不喜欢吃pizza吗?」白发老人眼旁的笑纹加深加浓。
「喜欢呀!可是……」好像会亵渎了这古味十足的雅境。
「不会不合适,这个地方本来就是让大家坐下来用餐的,哪有规定只能吃中式食物,西式食物就不能用?」傻女孩!「Denis,去打电话请人外送。你喜欢喝什么?奶茶好吗?」
骆千蝶点头,看着白发老人交代丹尼斯再加上这项饮料。
她在思索着如何开口。他看来很和善,半点也不像丹尼斯说的恐怖,也不像动不动就准备把人剖开来研究的怪博士,倒像个邻家老爷爷。
或许,她开口要求的事情,他会愿意网开一面……
「我——」她才起了个头。
「我知道你今天来的目的,你不用说了。」
以为白发老人是直言拒绝听她的求情,骆千蝶心一慌,急道:「您别这样!我知道我的要求是比较过分,可是也请您先听我说完,再决定要赶我走还是怎样——」
「我『听』得够多了,多到可以完全理解你要说什么。」打从她一进屋子,他几乎就将她的心思给听得一干二净;言语对他来说,是多余的。他不是不让她开口说话,而是没必要。
「我什么都还没说呀!」她急得像要哭了,「我是为黑络来的……也许丹尼斯先生跟您提过了,黑络现在住在我家,我知道他是你们研究所的『白老鼠』,对于你们有非常重要的价值,所以我不敢奢求您会很干脆地答应我的请求,可是拜托您能考虑一下,不要让黑络回来这里,不要让他只能成为一个实验品,这不是他该有的唯一选择……」
「再加一份义大利面好不好?」白发老人笑意盈盈地问,与她的话题天差地别。
「呃……好呀。」思绪被打断,害她只是傻愕地颔首,猛一怔忡,再回神,发觉自己被扯开了话,又匆忙回到重点,「所以……所以可不可以请您高抬贵手,黑络他——」
「Denis,两份海鲜pizza——还是你要换成玉米蔬菜?要?好,一份海鲜,一份玉米蔬菜,另外三份义大利面……我看再加个玉米浓汤好了。」白发老人偏过头和丹尼斯讨论菜单,好似完全没将骆千蝶的话听进耳朵里,放任她唱独脚戏。
「好。」丹尼斯掏出手机,去料理大伙的民生问题。
「呃……」好像可以继续发表她的请求了,骆千蝶笨拙地想插话——她向来只有被插话的份,要抓对时机高谈阔论对她而言是很高难度的。「如果您能放过黑络,不再派人来抓他,我会很感激您,他也会很感激您,我们都会很感激您……」原本拟了两天,准备用来说服「决策者」的草稿,她也背诵了好多回,可是一到战场,她的脑子根本记不起来哪些条理,她列好的起承转合、章节段落,现在全部糊成一团,她只能想到什么词就捉什么词来用,哪管得着哪几句话反覆再反覆,她仍坚持要把握机会。
「我都听到了。」白发老人还是这句相同的话。他听到的,不仅是她嘴里那番话,连同她此时心情紊乱、着急,又慌忙想替黑络说话的求情,他都听见了。
「在午餐之前,先陪我泡茶吧。」白发老人替她倒了一杯热茶,还从一旁的仿古木柜里拿出各式茶点良伴——瓜子、花生、豆干。
白发老人淡然的口吻,像在敷衍骆千蝶——因为她不知道他读透了她的心,只以为他根本无心也无意跟她谈任何关于黑络的话题,想藉由东拉西扯来岔开话题。
「拜托您不要这样……我是抱着很诚心诚意的态度来见您这一面的,虽然我不擅长言语,可能没有说服力,但是我真的很希望您能倾听我所有的——」
「小女孩,我说了,我都听到了,你不用再重复这些话。来,喝茶,这是绿茶,美白又抗癌。」
「真、真的?」他都听到了?
「当然是真的,研究报告证实,喝越多绿茶的人,血脂、血脂蛋白、总胆固醇、三酸甘油酯的数值越低,日本的研究也指出绿茶可抗自由基氧化,预防细胞癌化。」他嗅着茶香,小啜一口。「绿茶在八十五度水温,最能保持绿茶元素及维他命C,趁热喝呵。」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您真的有听到我说什么了?」可是他的表情明摆的就是没在听呀!
白发老人呵呵地笑,「你认为黑络不属于这里,认为我们没权利再伤害他,既然我们不懂珍视他,就将他让给你,你愿意补足所有我们亏欠他的珍惜,对不?」他复诵她的话,证明他听得很仔细。
「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骆千蝶用力再用力地点头,心里好感动。
他真的全都听进去了……
唔,好像有些不对劲……
「您刚刚说的那几句话……我是有写在草稿里,可是我好像忘了讲出来给您听呀……」还是她讲了,只是心里太慌,所以忘记了?骆千蝶蹙起细眉,试图回想自己到底说过什么……
「所以,我说,我什么都听得很清楚呀。」白发老人三度重申,不过他的口气没有任何不耐烦,犹似极具耐心与孙女儿说话的好爷爷,偶尔几声沉笑,表示他的好心情。
「可是我没讲!」她逐项将她踏进屋子后说出口的字句都回顾一遍,终于发觉他说他听到的东西,根本就不出自她的嘴里。
「有,你讲了,这里。」白发老人指指自己的胸坎。
「心?」
「是的。你心里讲的,我都听到了。」
「为什么……」
「为什么我能听得到,是吧?」他替她讲出心里的疑问。「我是特殊能力者,专长『读心』,所以你心底想的话,我都可以听到。」
「那不是科幻小说里才会出现的……」骆千蝶惊讶地问,但也仅止于惊讶。
「你都能接受黑络的存在了,对我这种小儿科还有什么好吃惊的?」在研究所里的特殊能力者不少,他不是最特殊的一个。
「也对……」比起黑络由人变蜘蛛,读心算什么恐怖的技能呀?骆千蝶很快就接受了白发老人的说词。「那,我说的——无论是嘴里也好、心里也好,我的要求,您可以给我答覆吗?」
「说实话,你的话,是很打动我。你的心很干净,听起来非常的舒服。」尤其是那柔软的温柔,让他不禁觉得黑络真是好运气,能遇到这样的女孩。
「嗯嗯。」听到这样的评语,骆千蝶觉得成功的机会很大——
「不过还不足以说服我。」
骆千蝶从天堂被轰下地狱,小嘴微微张着,还无法闭起来。
「你单方面的想法,并不等于黑络的想法。你要留住黑络,不代表黑络也想留在你身边。要说服我,也要让我听到黑络希望的是什么。」
「他当然是希望……」她停顿了三秒,「我不知道他希望什么,可是我可以确定他不想回来这里,他跟我说过的。即使他不想留在我身边,那也没关系,他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要是这里,不要再把他当成一件『东西』来看待……」
「你为了一个不见得会属于你的人而入虎穴,不怕被吃得半点不剩吗?」
「我……很怕呀。」她实话实说。虽然一进来时恐惧感被丹尼斯消减不少,再加上白发老人态度随和,但是没得到一个答案,她心里还是浮动不安的。只是所有的躁动,全是为了黑络,没有半分是用来担心自己的处境。「可是我如果没有勇敢过一次,我以后一定会后悔、一定会痛恨自己的。」
没错,这个女娃儿不只嘴上是这样说的,她的心,更是坚定。
「呃……我可不可以问您一个问题?」骆千蝶觉得问出来可能会很失礼,但是不问又无法释怀。
「你不用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才在想,这小女娃究竟能藏多久这个困惑哩。「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做人体基因的研究。」
读心术果然好方便,完全不用劳动嘴皮子。她点点螓首,等他回答。
「也许,我的确是心理变态。」又是两声呵笑。
「这种答案……好投机。」虽然她完全无法反驳这个简洁有力的回答。
欺负她学不会他那招读心术噢?有话就藏在心里,太卑鄙了。
读到她心里的嘟囔,白发老人好笑地摇头,「因为我替自己说再多辩解的话都没有用,难脱『心理变态』这四个字,所以我就省略说了。别在心里骂我卑鄙,我听见了噢。」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如果是你,你想要这种能力吗?」
骆千蝶偏头想了想,「这跟问我要不要长生不老是一样的——会让人心动,但是仔细去思考,却觉得这是很恐怖的事。」
「噢?怎么说?」他几乎已经听到她的回答,却还是问——因为不想让她觉得在跟一个特殊的人说话,而能像寻常人那般闲谈。
「长生不老,自己不老,但周遭的人会呀!即使生命里一定会有人来、有人去,可是无止无尽过这样的日子,八成很快就疯了。而读心能力,或许任何人心里想什么都瞒不了您,但有些事,还是别听得太清楚比较好。人生呀,有时要在未知的情况下探索会比较有趣吧?」明明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孩,说起话来,好像她经历过多少人生的大风大浪哩。
「所以结论是你不想要。」白发老人再开口,不是问句。
「能不要就不要。」
「小女孩,你说出我的心里话了,而且一字不差。」
「真的?」她只是说出自己的感想罢了。
看见白发老人肯定地颔首,她好似也看见了他因为读心能力而吃过不少不为人知的苦。
「不需要同情我,小女孩。」白发老人看穿她此时心底深处对他的怜悯。
「我……对不起。」她低下头,知道有些人很不喜欢这种自以为是的同情。
「不要为了你的善良说抱歉。」
真正该说抱歉的人,是他。
他因为异能而被排挤,唯一做出的反击却是更疯狂的研究。他以为自己可以藉以得到莫大的成就感和满足造物欲,但是年岁越长,再回头看自己花了大半辈子所做出来的事,空虚感没有减少,反而是后悔越来越深。
「我们还是回到正题吧,不然几十个叮叮咚咚的水桶在你心里七上八下的,你也不能真正放松心情和我喝茶聊天。」白发老人放下手中的茶杯,善解人意地说道。她心悬着黑络的事,虽然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总像喉头有根鱼刺梗着,要吞吞不下,要吐吐不出。
「只要我亲眼见到黑络,从他口中听到确定的回答,我答应你,我会尊重黑络的决定。同样的,你也能答应我,无论黑络要走或要留,你都不会干涉?」
「我可以!我可以答应你!」骆千蝶飞快地说。就算要她立下生死状,她都可以快快乐乐画押。
「那好。只要他的答案是要研究所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再出现在他面前,我们就照他的意思。」白发老人给了允诺。
「好!打勾勾!」骆千蝶捉过他的手,两人小指勾小指,拇指再盖下应诺。「我明天——不,晚上就带黑络过来见您,让他亲口对您说——」慢着慢着,她太高兴了,忘了考虑白发老人方不方便。「您有空吗?还是要约改天?」
「你这么有自信,黑络会说出你所希望的话?」他此时听到,她心里渴望黑络当着他的面,大声宣布——我要留在小粉蝶身边!
但,这是她的希望,能代表黑络的希望吗?
「嗯,不管黑络会说什么,至少我笃定他的答案不会是留在这里。」她咧咧地憨笑,整张小脸亮丽漂亮。
「你有没有听过黑络的『宿命』?」白发老人突地问。
「宿命?」她眨眼,一脸迷惑。
小粉蝶,如果你是我的「宿命」,那么,我也甘愿了……
一句话猛然跳上心坎,她想起了黑络曾经在她耳边这么说过,声音很沉却又很轻,她还没机会追问,却被他烙在颈间的吻给弄糊了神智——
「原来黑络说过这样的话呵?」白发老人也在第一时间听到了,看着骆千蝶爆红了俏颜,进而双掌覆在自己的心窝口,不容许他窥听她心里的秘密。
「你怎么偷听……」她闷闷指控。
「是你自己说给我听的。」白发老人佯装无辜。
「我只是想呀!」她的脸越来越红。
「用『想』的和用『说』的,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呵呵。」他觉得她的反应很好玩,嘟着红唇在责备他。
他笑着续道:「黑络应该是个很害怕爱情的人,这是他的宿命。」
「为什么?」现在挖掘真相比害羞更重要。
「因为蜘蛛。」
「我听不懂……蜘蛛有什么宿命?」请原谅她,她是个昆虫白痴。虽然遇见黑络之后,她曾试着去图书馆翻阅一些关于蜘蛛的生物资料,可是一看到里头全彩外加放大的蜘蛛写真,她只敢闭起眼睛,直接翻到最终版权页。要是问她出版社的地址电话,她还背得出来,可是问她蜘蛛习性,她半个字也没入眼。
她还是怕尽全天下的昆虫,唯一的例外似乎只有黑络——至少她现在可以直视黑络恢复成结网蜘蛛而不再昏倒。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好像有听过……」
「因为蜘蛛有相互攻击的本性,所以雌蜘蛛会将眼前的雄蜘蛛视为猎物吃掉。」
「好可怕……」丹尼斯的话直接变成画面,浮现她眼前。「不过这跟黑络有什么关系?」
「他怕被吃掉。」
骆千蝶先是迷惑,似乎觉得这几句话的逻辑很奇怪。
「那叫他不要爱上雌蜘蛛就好了呀!」不要去招惹体型巨大的雌蜘蛛,就不会成为牡丹花下的一抹死魂。
「笨!重点不是他会不会爱上雌蜘蛛,而是他一直认为,爱情和死亡是画上等号的。」丹尼斯对于骆千蝶的迟钝已经很习惯了,干脆直接给她答案。
骆千蝶楞傻傻地看着丹尼斯,消化着他说的话。
那么黑络说的那句——
小粉蝶,如果你是我的「宿命」,那么,我也甘愿了……
是表示他……爱上她了?
她曾经也在心里这样小小的自以为是,因为黑络看着她时,总是那么认真专注,更曾那么肯定地用文字说:「小粉蝶是我黑络的!」让她不由得受到暗示,虽然心里也害怕会不会是自己误解了黑络的意思——
害怕黑络只是因为她与他同住一个房间,所以自然跟她熟悉……
害怕黑络将她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想独占她,纯粹只因为她是他世界里唯一知道他秘密的人……
害怕是她自做多情……
害怕根本就是她……单方面喜欢他。
女人,只要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心里就不踏实。即使看到了再多足以证明自己对他而言是独一无二的事,心都是不安的。
原来他那句话,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对他而言,爱情是死亡的代名词。明明知道这样,他仍愿意爱她,而且更说了他甘愿……
「你跟黑络好像。」白发老人轻笑道。
「我跟黑络?」
「都有人告诉你们,再走下去,会是死亡,你们却都勇往直前——你独闯研究所,抱着就算被架上实验台支解成一块一块也无所谓的想法,他呢,则是踩进他向来最排斥的宿命里仍义无反顾……你说,像不像?」
丹尼斯同意白发老人这个论点,不过他要补充,「像。一样没脑的蠢。」
他还跳下绣墩,啧啧有声地打量起她来,想看清楚两人其他相似的地方。
他正准备绕到她身后,却被某样东西卡住了脚步——
明明看不见有任何阻挡物,却又确实走到某个地方就被挡下来,他伸手在半空中舞动揪捉——
「这是什么?」
他摊开手掌,发现有段丝线在掌心,骆千蝶也半转过身,一同看向丹尼斯所指之物。
「蛛丝……黑络的蛛丝。可能是不小心沾到的。黑络在我房间结了好多网,时常都会粘到衣服头发上……」
「这根本不是沾上。你没看到弹性这么好吗?!」丹尼斯看着一端缠系在她裙头腰带,另一端延伸到屋外,他动手扯一扯——唔,还有韧性,像是勾上大肥鱼的钓线,鱼儿是骆千蝶,蛛丝是钓丝……
丹尼斯本能地顺着丝线寻找——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黑络来了!
沉着脸、默着声、火红着眼、抿着唇、烧着满身无形赤焰杀过来——
「喂,蠢女人,你有没有跟黑络说你要上研究所来串门子?」丹尼斯捉回唯一一丝理智,问着骆千蝶。
「我是瞒着他出来的……」骆千蝶头一次看到黑络凶狠的模样,吓了好大一跳。
「果然……」丹尼斯捂住脸呻吟。
即使倍感无力,他还是准备在第一时间按下手边紧急按钮,呼叫研究所的安全人员来拯救他们。
「黑络,你怎么会来这——」骆千蝶才想奔到黑骆身边,但黑络右拳一收,在他臂膀半举之时,骆千蝶觉得自己腰际一紧,整个人已经不受控制地狂卷向他——就像打陀螺的倒带画面,本该是甩出去的陀螺,此时却反而回到了玩家手中。
她「滚」回他的臂膀,小脑袋还处于晕眩状态,眼前又看到一道黑影直直伸向前方,她好不容易克服头晕眼花,才发现挡在自己眼前的黑影正是黑络肌理匀称的臂膀,他的指,正拨弄着指腹间源源不断的蛛丝,架出一个巨大的蛛网——
「哇——蠢女人,你还不快叫黑络停手?!」
丹尼斯稚小的身躯抱头鼠窜,彷佛一只被蜘蛛纠缠上的猎物,死命想找到生天。可惜一条快又坚韧的线丝破空而来,绑住他的上身,再一扯,他被扯飞起来,直接落入黑络架好的大蛛网,整具童躯被粘得死紧,再如何挣扎也仅是让自己更陷牢在丝线与丝线之间。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丹尼斯硬挣得气喘吁吁,在巨网上像条不断蠕动的小虫子。
黑络原本摊开的五指收拢了四根,只剩食指指向白发老人。
指节一曲,指尖的丝线犹如有生命的小蛇,直朝白发老人的脖子收紧,足足绕了十几圈,只消他再施些力,就能勒断白发老人的颈。
白发老人仅是坐在原地,神情优闲,好似他脖上缠的蛛线不构成任何威胁。
「黑络,不可以!」
骆千蝶抢在黑络扯动那条系住白发老人颈项的蛛丝之际,整个人扑过去揪住蛛丝,一双小手牢牢握着。
「你走开,让我杀了他!」胆敢绑架骆千蝶,简直是欺人太甚!
「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她气得朝他的手背用力赏了一掌,清清亮亮地「啪」一声,但不至于打疼他。「快收回你的蛛丝!」
「他们捉你回来,你还要我跟他们客气?!」
这种时候还管劳什子的礼义廉耻?!黑络觉得自己已经够温和了,要是他进来时看到的骆千蝶不是像现在毫发无伤,他才真会让他们见识什么叫「没礼貌」!
「如果不是我有先见之明,在你身上做记号,很可能我就要失去你了!谁知道这群心理变态会对你做什么?!你还要我懂礼貌?!先跟他们鞠躬问好再开打吗?!」黑络火气还是很旺。
「是我让丹尼斯带我回来研究所的!是我要求和他见面的!」
「妳?」火气瞬间被一桶冰水倾头灌下,怒焰只剩下最后一抹残火,全化为错愕单字。
他可以指天指地痛骂,就是不能骂她。
「是我。」她肯定承认。
黑络茫然了。「可是……为什么?你到研究所来,是为了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你,她何必来?」说话的人正是神情轻松,轻呷绿茶的白发老人。「她为了求我放过你,单枪匹马来的。」
白发老人的话还在耳里闹烘烘的,黑络只能惊讶地看着骆千蝶,「所以……你今天根本不是和矮个子约会,要见面谈清什么,而是从一开始就是要上研究所?」
如果不是为了你,她何必来?
如果不是为了你……
为了他……
「我是跟矮个子约呀——」她抬头看向网上的丹尼斯,正准备指明她嘴里的「矮个子」是那只——
「蠢女人,你有胆将那只手指指向我,我就弄颗土炸弹把你炸得尸骨不存!」丹尼斯一面蠢动一面嘶吼,小脑袋左右摇晃,但立刻被蛛丝粘上,只能面朝一个方向,再也无法摇头晃脑。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不让我跟你来?」如果她是和张耀中有约,不让他知道,他可以理解。可是她上研究所是为了他,他是当事人,有绝对参与的义务,而不是让她单独涉险。
骆千蝶脸上有两抹粉樱红,「我想自己替你解决这件事,又不希望你面对研究所的人,不想勾起你不快乐的记忆。」口气好像太看得起自己了,不过这也是她所有的勇气来源。
黑络闭了闭眼,又睁开,「你到底是哪来这么大的勇气?!你不怕被他们生吞活剥吗?!」
连他都不见得敢独身杀上研究所来谈判,她,一个身高没他高、体格没他壮、模样又没他凶狠的小粉蝶,竟然敢——
「为什么大家都问这个问题呀……」而且都不忘威恫她一两句话,真是的……
「我很怕很怕,怕到很后悔自己没先写遗书交代后事什么的。」她只好不厌其烦再说一次,「可是我觉得今天来这一趟,非常的值得。」
「值得?你和他们谈了什么?」黑络追问,怕她被这群坏家伙给骗了。
「你先把蛛丝撤掉。」她要求。
黑络本来想拒绝,但是望见她瞅他的眼神,只好不甘不愿地划断指腹的线头,让白发老人脖间的蛛丝没有杀伤力。至于丹尼斯,还是继续挂着。
骆千蝶拉过黑络,来到白发老人面前,纤掌一压,就要黑络向白发老人弯腰鞠躬。
「你……」脑袋被骆千蝶硬生生压住,黑络只得低头,而骆千蝶陪着他,一块对白发老人行礼。
「您问吧,让黑络说出他的答案。」骆千蝶对白发老人说道。黑络出现在此时此刻更好,可以让白发老人聆听他的回答。「不要忘记我们的承诺噢。」她伸出小指勾了勾,提醒着。
「问什么?」黑络要抬头,立刻又被骆千蝶压回原位,他不满地咕哝,不懂小粉蝶为什么如此坚持要他低声下气——眼前的白发老人明明就是始作俑者呀!
白发老人拿掉自己颈间的蛛丝,似乎颇感兴趣地拉扯韧度及强度。
许多国家都开始研究生物钢的用途,除了制成防弹衣,还可以用来代替外科缝线、人工关节及韧带,未来很可能生物钢会成为某种趋势,他干脆改行来研发这个好了……
笑笑的眼从丝线挪到黑络及骆千蝶身上,两人躬身等待他开口。
对于众人而言,这是沉默的一刻,但对他不是。他耳里听见黑络对他的低咒,咒骂的却不是气他将他弄成人蛛不分的体质,而是担心他对骆千蝶做了什么坏事。另一边,他听着骆千蝶屏息等待的鼓躁心跳,她在等着听黑络的决定——
「络,你想回来研究所吗?」良久,白发老人问了。
「开玩笑,谁想回来呀?」黑络用一种很淡漠的冷哼回应。没有小粉蝶的地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骆千蝶则是高兴听到这个答案——虽然也有小小的失望涌现,她没听到最想听的句子……
「那么,你想去哪里?」白发老人再问。
「去我想去的地方。」你管不着,哼哼。
「哪里呢?」白发老人不放弃。
「没有你们在的地方。」他还是跩得不想说。
「该不会是你连自己能去哪里都不知道吧?」
黑络被说中了心事。
他的确是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似乎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想要跟着骆千蝶。
未来该怎么走下去,他是很茫然。本来想在角落织网织一辈子就算了,但现在,这个心愿已经被他自己推翻,他不想单纯只成为一只蜘蛛,他知道,要能拥有骆千蝶,他势必要抛弃一种身分。
他不觉得可惜,两个身分并不能让他得到满足,舍弃其中之一,他知道骆千蝶会补满那个缺。
二减一,再加一,仍然可以成双,而且这个双数,是圆满的。
「黑络……」骆千蝶拉拉他的手,不知是在鼓励他或是催促他。
他的黑眸紧咬着她,看着她为他忧心忡忡的脸蛋,心里是不舍,却又感动。
遇见了她,他渴望能被人爱着、关心着,渴望有人将他放在心上,渴望越来越多的贪心……
「我想留在你身边。」
他回答白发老人的问题,眼神却半分不离开她,说得坚定,一字字,清清楚楚。
那是他的愿望,也是他的贪心。
那张近在咫尺且染着担忧的俏颜逐步轻皱起来,闭起了湿润长睫,细眉不再是漂亮的弯月弦形,拧成了八字眉,小巧鼻翼泛开了赤红,一切看起来都像是痛苦,可是她的唇,却是笑得好开,露出了白玉贝齿。
眼泪滴了下来,唇线却像飞舞上扬。
她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小女孩,我替你问出了这句话,高兴吗?」白发老人笑呵呵的,精明的眸光因为笑弯了眼而被隐蔽,只剩下温暖的慈祥。
骆千蝶懂他此时的暗喻。「您……又偷听了……」哭哽的声音还不忘再指控他两句。
可是她谢谢他,真的打从心底谢谢他……无法开口,就用力在心里想,反正她知道,白发老人又会读得干净——
谢谢您允诺会放过黑络,谢谢……
谢谢您告诉我关于黑络宿命的事情,谢谢……
谢谢您让我听到黑络心里的声音,那对我而言有多重要,谢谢……
虽然黑络今天会变成这样,您难辞其咎,但是您后悔了,也希望能补救,我会替您把一切补偿给他,他曾经失去的、没有感受过的,我会一项项补给他,谢谢您……
白发老人越是读,越是深咎。她每一句谢谢,都拨动他心上名为歉疚的弦。
「这是我欠他的。你的请求,我会做到的。」
最后,白发老人只说了这句话。
她的道谢,让他倍感沉重,也无力驼负……
骆千蝶几乎要跳起来欢呼了!
「黑络,他答应要放过你了!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捉你回去,你可以光明正大站出去!可以有自己的新生命了!你不再是研究所的白老鼠了——」骆千蝶又哭又笑,开心地抱住黑络嚷叫雀跃,甚至开心地赏他左颊一个响吻,随即又放开他,跑去亲白发老人的脸颊,连架在蛛网上的丹尼斯都没逃过她的口水洗脸,亲完又再补亲黑络的右脸一记,忙碌得像只采花粉的粉蝶。
「我弄不懂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我只回答了几个问题,你就说他会放过我?我想,回去之后,你得从头说给我听。」黑络虽然仍处于状况外,但是面对小粉蝶献吻,他还是承接得很快乐。只是第二吻之后,他圈抱住她,不让过度狂喜的她又将口水浪费在白发老人和丹尼斯脸上。哼!
「她让我看清楚,站在最前头保护人的,可不一定要是男的。」白发老人还是相当赞赏她的勇气。即使她心里很害怕,但是誓达目的的努力战胜恐惧,远远凌驾其上。「与黑澔身旁那个女孩一样,虽然表现方式不尽相同,却同样勇敢。」
「黑澔……」黑络之前听丹尼斯说研究所的裘德找到了他,他现在呢?又被关回那狭小的牢笼里了吗?
「你不需要想得这么绝望。我们是找到了黑澔,但正确来说,我们放过他了,就像放过你一样。」白发老人不意外黑络会将他们想得恶劣。
「你怎么可能会这么干脆?!对你而言,我们是你一辈子的心血……」
「是呀,我花了大半辈子的心血……」
可是白发老人却没再说下去,没针对这个问题表达更多的意见,似乎代表着一切已经到尽头,该说的、要说的,都画下了句号。
「这里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蛛线?」
就在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时,门外走进来一个牵着小孩的大女孩,她一手忙碌拨开挡路的蛛丝,还不小心被缠上,花了好大功夫才挣开,举步维艰。
「盼盼,抱我啦!我被缠得都不能动了——」她手牵着的小孩童软软地嚷求。
「别逗了,你整具加起来有一百多公斤,我哪可能抱得动你?!」大女孩最多也只能努力拉动他,将他从蛛丝里拖出来。
好不容易,一大一小才来到白发老人身旁。但是大女孩第一眼就落向全屋里最醒目的黑络身上——一个全身光溜溜的男人杵在那儿,很难教人忽视。
「黑络?」
「黑盼盼?」
她与黑络同时指着对方喊出名字。黑盼盼推推眼镜,唇角有些快意的笑,「你也出现啦?怎么丹尼斯这么厉害,一只几公分大小的结网蜘蛛也能找到?」她望向网上的丹尼斯,将他的狼狈视为笑话,「不过你出现得正好,我有东西要给你。一直没能给你也很麻烦,凌霄总是在我耳边叨叨念念的。」
「凌霄——他……没死?」听到黑凌霄的名字,黑络忙追问。他们明明就亲眼见到黑凌霄倒下去了……
「呸呸呸,他还活得好好的,别咒他。」黑盼盼一只小手在他面前挥呀挥的,好像他说的话有多臭似的。「我怎么可能会让他死掉?他要是死掉了,我又怎么可能还在这边嘻皮笑脸?」黑盼盼打开自己肘上挂着的小包包,努力摸索着要给黑络的东西。她一直随身带着的呀,怎么找不到……
「对呀,要是小黑死掉,盼盼说不定也活不下去了。」黑盼盼旁边的小孩童插嘴,终于让黑络的注意力往下挪。
「他……」好熟悉的模样,似曾相识……
呀!「凌霄的小孩?」
他知道黑盼盼一直很爱黑凌霄,只是两人进展已经如此神速了吗?这小孩看起来也有三岁了吧?
「当然不是。」黑盼盼摇头,觉得黑络吃惊成这样颇有趣。他以为「白老鼠」能生出什么东西来吗?就是因为基因被弄混的他们没办法生出小孩,所以她才异想天开来填补这个缺憾——
「这台是我的电脑主机,我替他做具身体,让他像人一样能自在活动,准备拿他来当小孩疼,所以小孩像爸爸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吧。」她拧拧小孩童弹性与真人无异的硅胶脸颊。若不仔细瞧,根本无法分辨出他与正常人类有什么不同。唯一的缺点是这个假躯体没办法跟着年纪成长,永永远远就只能是这模样。
「我才不承认小黑是我爸!」小孩童非常叛逆地甩过头,小小年纪就可以预见他长大的不孝。
「我会替你加上这项程式的,只要出现『小黑』两字,就会主动替换成爸爸,出现『盼盼』,你就等着叫我妈吧。」
小孩童倒抽口凉气,「那我以后在路上看到叫小黑的流浪狗——」心里涌现不安。
黑盼盼回以冷笑,「你只好希望你不会遇到。」否则就可以看到小孩童对着野狗喊爹的奇景。
「盼盼,不要对我这么残忍啦……好嘛,我会自动自发喊他爸的,你不要改我的程式啦……」小孩童哭声凄厉,抱住黑盼盼的大腿磨蹭。但是由于用来代替泪腺的水管还没装上,所以他的双眼及双颊仍是干干的。
「好,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就别让我『赃』到你揹着我又对黑凌霄没大没小。」她一指就戳向他的额心,严重告诫。
「呜……」小孩童点头再点头。女人,你的名字叫见色忘友!
黑盼盼倒出整个小包包里的东西,终于找到那薄薄的一片——
「喏,凌霄替你们大家要的。」她指尖拈着,递给他。
「这是什么?」黑络满脸问号。
「身分证!」发出惊呼的人是骆千蝶,她看着上头的照片,正是此时将她搂在怀里的黑络。
「照片是合成的,可能会有些不一样。谁教你们的照片少得可怜……不过全台湾没几个人的身分证和现在的模样凑得着边啦。」她黑盼盼身分证上的大头照还是国小拍的哩。
「这样是不是表示……黑络他……」骆千蝶激动地攀住黑盼盼的手。
黑盼盼瞧着抖着声音说话的她,很兴味地扬起唇。
「没错。从今天开始,他有了新的身分,不再是一个不存在的人,『黑络』也不只是他的一个代名,他有兄弟姊妹,大哥叫黑澔、大姊叫黑凝、二哥是黑凌霄、最小的姊姊是黑婕,他排行老么……毫无破绽的身家祖谱我都处理好了。我爷爷之前剥夺的人生,我负责替你们补齐,至于之后你们要怎么过,就由你们自己去写吧。」后续的故事,不会再有人插手了。
「黑炼呢?他不在这些名单之中,难道他——」死了?
黑盼盼笑笑地拿起黑凝的身分证,等待遇见她时,也能送她一份礼物。
她翻过背面,亮给黑络看,「黑炼是你大姊夫噢。」身分证后头的配偶栏写得清清楚楚,她已经直接让这两人成为名义上的夫妻。
「原来如此——」黑络瞭解地点头,却没空再多问什么,因为他怀里的小小娇躯哭得一颤一颤的,让他无法忽视。「小粉蝶,你怎么哭了?」
「他们……都是好人……真的都是好人……」骆千蝶很努力让自己口气平稳,可是才开口,就一路哭到底。「谢谢你们……」她双手捧着身分证,彷佛它沉重得快要让她无法负荷。
她诚心诚意将腰弯着几近九十度,向丹尼斯、白发老人和黑盼盼行鞠躬礼,一人一个,谁也没漏掉。
「真的,很谢谢你们……」
黑盼盼看着准备离开研究所的黑络和骆千蝶已经相偕走到好几公尺外的廊道上,骆千蝶还是不断回过头向他们三人敬礼,而且每一回都不含糊,保持九十度,完全日本式的鞠躬方法。
「有没有觉得……被谢得很汗颜?」黑盼盼扳指算来,骆千蝶已经敬了二十次礼——呃,再追加一次,二十一次。
「她这种感激,比直接轰一拳给我,痛骂我心理变态更让人难受。唉……」白发老人根本已经不忍再看,转过身背对门口。这样就可以不用再瞧见骆千蝶躬身道谢的模样,看了他揪心。
「而且她还不是表面做一套、心里想一套噢,她表现出来的,还比不上她心里滔滔不绝的谢意千分之一。」黑盼盼听得很清楚,相信白发老人亦同。
「她怎么没去想,若不是我们,黑络根本不会落得现在的下场?她该有的是怨怼,而不是感谢我们……」这简直是被人捅了一刀还向加害人磕头谢恩。
遇上骆千蝶这样的小笨蛋,全天下的加害人都会内疚到无颜见江东父老。
「二十二次……」
「我不懂。」
「不懂什么?」
骆千蝶才再度朝古屋鞠完躬,便被黑络捉住纤细手臂,加快离开研究所的步伐。也许是获得白发老人的首肯,他们离开的道路畅行无阻。
「黑络,你说不懂什么?别只是气呼呼往前走呀!你在生我的气吗?」
「对。」他回答得很僵硬,像在隐忍着气焰。
「我做错什么了?」
「不要再对他们敬礼了,他们不配!」终于在骆千蝶旋过身,想再来一次九十度大敬礼时,黑络将她扯回自己面前,两只大掌自她的腰肢将她架起来,让她娇小的身高可以与他平视。
他气她对他们如此低声下气,更气是因为他,才让她必须如此!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骆千蝶保持口气的平稳,「要不是『决策者』爷爷仁慈,我又怎么可能顺利跟他好好谈,他又怎么肯耐心听我说完话……还有那位盼盼小姐,你知道她给的是什么吗?一个活生生的你!她让你有资格找工作、银行开户、考驾照,甚至是选举投票……你可以享受所有的权利和义务!」
她几乎想亲吻膜拜起手中那张全新的身分证了……好,回去找个小相框把身分证框起来!
「这些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黑络不太能感受到她的开心所为何来,只是对她此刻的笑靥明亮灿烂感到高兴。
「这些才重要!你觉得稀松平常的事,就是生活呀!虽然它不比你以前的人生起起伏伏,但是,平平凡凡却又充充实实,这也是我希望你可以得到的新生活……你教我怎么能不谢谢他们?」骆千蝶笑觑着他。这大笨蛋,应该欣喜如狂呀!怎么反而像个局外人呢?让她的喜悦显得太过火。
算了,反正她熟悉的黑络就是这样,对于自己的事,总是置身事外。没关系,她替他高兴就好——
黑络喜欢她现在靠他这么近,他可以感觉到她身上香香的味道以及暖呼呼的气息,漂亮的柔眸有着方才泪水洗涤过的晶璨,小巧的鼻尖染了薄红,是哭过的痕迹。
「换个角度想,是他们造成今天的局面,由他们来收场也是天经地义的,何必要感激他们?」他说着,瞧见骆千蝶靠得更近,原本攀抱在他肩膀的手改为轻捧他的后脑。
「笨黑络。」额心抵着额心,她摇头,一并牵动了他。「但是,这不是他们的义务,他们没有义务做这些。他们可以不要的,可以拒绝听我们说话……你不要换个角度想,就照我这个角度去想,这样你就不会想仇视他们了。不恨人,就等于不恨自己了。」
她不陪着他怨恨、不陪着他自哀,因为她知道这些负面情绪并不能让他过得更好。如果人生从此时开始,她也希望是个美丽的起点。
他闭起眼,深吸了口气,像是正准备对她的论点发出什么火力强大的反驳,但是再开口,却只是少少三个字——
「傻千蝶……」
以及更多的笑声。
顺着她的角度去想,连他都忍不住想回头对研究所里的三个人磕头谢恩了。
谢谢他们让他见到如此开心的骆千蝶……
她听着他宠溺骂她,不带任何责备,呵笑地圈抱住他,小脑袋舒舒服服枕在他的肩窝,不打算自己下来走路了,要他抱着她走。
「走吧,我们回家了。」
骆千蝶打了个呵欠,在他颈问笑答——
「好,一起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