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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花軍師的女人》 / 蘭心 / 第9章 / 共23章

這一喝似乎發揮了作用,沈翩然只覺得腦中轟的一聲,渙散的眼神逐漸有了焦點,她直勾勾地看着逼近的他,良久之後,她才哇的一聲再次哭了出來。

花效言一下子沒了主意,愣愣地看着哭得稀里嘩啦的她,她的淚水順着臉頰滴落到他手背上,淚水的灼熱意外炙得他心口一片難受。

他最討厭女人,更討厭女人的淚水,因爲這些淚水會讓他完全慌了手腳,不知該如何反應。

“你別哭。”嘴裏說着討厭,心底想着的也是討厭,但他的眼神卻掠過愧疚。

如果他剛纔沒有一氣之下離開,她也許就不會被幾個男人輕薄。

她像是刻意和他鬥氣,哭聲變得更響,淚水流得更兇,他抿着脣,蹙着眉,以見到怪物的眼神盯着她。

別再哭了,越哭他的心越亂!這種難以言喻的慌亂干擾着他的思緒,讓他開始覺得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哭什麼?我早告訴你妓院不是你可以隨意亂闖的地方!”他以冷硬的語氣來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她瞅着他,身體抖得不像話,但是她咬緊牙關,沒有讓自己哭出聲。

這種無聲淚下的攻勢更讓他不知所措,他瞪着她,以訓斥來掩飾內心的慌亂。

“老是以爲自己是沈大小姐就可以爲所欲爲,你這叫做無知!你從來沒有想過別人的感受,以耍弄別人爲樂,這下子可碰到鐵板了。”

她咬緊下脣,直至咬出鮮血,他沒有留意,訓得更起勁了。“結果耍弄別人的後果,就是自己差點被別人喫掉,這叫報應!一點也不值得同情!”

未了,他附上一記冷哼,這麼一想,他的愧疚感果然減少了。

是她自己走進妓院,他也試着要求她離開,她不只不聽,還狠狠的奚落他,他不計前嫌的回去把她救下,是她前世修來的福氣——

她倏地將擋在面前的他推開,奮力往牆壁撞去,他長腿一跨,仰臂擋下了她的衝撞之勢,她一頭撞進了他的胸膛。

“你、你這個……”

哇,她是練了鐵頭功嗎?他的肋骨被她撞得隱隱生疼,但是,這也顯示了她的衝撞力道有多大,要是他的反應慢一些,她這樣撞上牆去,恐怕……

花效言被她剛烈的性子嚇出冷汗,頓時不敢再亂說話,偎在他懷裏的她抬眸,淚水不斷在眸底打滾,她啞嚥着開口。

“爲什麼不讓我死?我、我不該被同情,我是該死的……”

他看着她的淚眼,心底有些後悔,再怎麼說,她一個姑娘家被人如此輕薄,受了不少驚嚇不在話下,他還落井下石對她說重話。

“乖,別哭。”沒辦法,他只好把她當成是慕容家的三個小鬼好聲安慰。

“他們……剛纔很噁心。”一想起那些烙在她臉上、頸上的吻痕,她雙手擰緊他的衣襟,顫抖淚下。“他們一直親我……還打我……嗚嗚。”

“沒事沒事,我一定會讓這些惡徒付出代價。”他美麗的碎花白袍沾上了她的淚水鼻涕,還被她的小手擰起無數皺褶,不過爲了安撫她,他只好忍耐。

“最重要的是,你沒事就好。”剛纔真的嚇死他了,要是她有個閃失,沉落璋肯定會教他好看。

“我一直叫,但是沒人來救我,你也沒來救我,嗚嗚……”

她可憐兮兮的表情映入眼簾,讓他想起當年的自己,也是如此悽慘可憐,等着別人來救他。

那絕望中的等待有多痛苦,他再明白不過,幸好他趕上了,幸好他救了她……

“對不起。”他是她的護衛,就算是被逼成爲她的護衛,他還是得肩負起看好她的職責。

“乖乖,沒事了,別哭,我以後會好好保護你。”他像是安撫小孩般,輕輕拍着她的頭。

她沒有停止淚水的攻擊,反而越哭越難過,越哭越乏力,最後她乾脆縮進他懷裏,倚在他胸膛痛快大哭一場。

花效言全身僵直地半蹲在地,抬起頭不敢看向她,任由她扯過他的衣襟拭淚、擤鼻涕。

他和她之間的距離太近了,他從來不曾讓女人偎在他懷裏,奇怪的是,平日總會湧起的厭惡和不自在,現在消失無蹤。

也許,是他心底的愧疚佔據了太多位子,讓他無暇想起自己對女人的厭惡。

遇上這個沈大小姐,他的命運就註定坎坷,他輕輕嘆息,不敢驚動懷裏哭得稀里嘩啦的她。

夜色下,沈翩然的哭聲越來越弱,直到最後他聽着她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小心翼翼的俯首一看,這才發現她已經合上眼睛,長長的睫毛還掛着一滴淚珠。

這樣的她格外安靜,也格外的教人心疼,他瞄了一眼已經髒透的碎花白袍,無奈之中帶着些許憐惜的看着她。

她的脣辦被她咬得滲出血絲,頸上出現微紅的傷痕,右頰腫起。

那些人對她動粗,她一定喫了不少苦頭。她是堂堂沈府千金,平日只會呼喝別人,何時受過這等委屈。他微微咬牙,心底的愧疚更甚。

睡吧,希望她睡醒之後,就可以忘掉一切的不愉快。

豈料,沈翩然這一睡就睡了兩天兩夜。

這兩天裏發生了不少事情,先是城內聞名的添香樓發生一樁慘案,聽說有四個嫖客被人打得手腳折斷,躺在後巷奄奄一息;沉落璋十萬火急的從宮中趕回,召來御醫爲昏睡的沈翩然珍治;接下來是向來有美公子之稱的花效言,頂着一張蒼白似鬼的臉蛋出現在沈府,眼睛底下還有明顯的黑影。

“翩然怎麼還沒有醒來?”

偌大的寢室內傳來沉落璋的焦急怒吼,這兩天來,沈府上下都被沈大人的驚人怒氣嚇得不敢作聲,原因是他的寶貝女兒直到此刻還未甦醒。

御醫診治的結果是沈小姐受了驚嚇又染上風寒,所以纔會昏睡至今。

“花效言呢?叫他進來!”沉落璋所有的怒氣全衝向門外的美男子。

“大人。”花效言兩天兩夜未曾入眠,整個人慘淡無光。

“你怎麼可以讓翩然發生這種事?我對你太失望了!”這兩句話是沉落璋這兩日來說得最多的臺詞。

“人人,在下深感抱歉,以後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這也是花效言兩日來說得最多的話。

除了道歉之外,他真是別無他法,沈翩然染上風寒昏睡至今,算起來都是他沒有好好看顧她,讓她在妓院裏受驚。

雖然是她奚落他在先,但是看着病榻上臉色慘白的她,他的心也是不好受。

所以沈翩然昏睡了兩天,他就連續兩天在她門外守着。

“桂副將!那幾個該死的人渣,你處理了嗎?”沉落肆把所有可以遷怒的對象都好好整治了一番。

“是,按照大人的吩咐,折斷了四人的手腳。”桂副將知道此事不可太張揚,畢竟是小姐自己惹禍在先,因此暗中處理好此事了。

沉落璋重哼一聲,瞪向花效言,他知道此次不可完全怪罪他,但是昏睡未醒的是他的寶貝女兒,他不急不慌纔怪。

“大人,宮中傳來口諭,國主急召大人回宮。”桂副將提醒着。

爲了沈小姐,大人已經耽擱了兩天,商量抗敵大事,不能再緩。

沉落璋蹙眉,看向依舊昏睡的沈翩然,然後瞧向花效言。“花效言,要是我拜託你好好看着翩然,你可以辦到?”

“在下定不負大人所託。”花效言立刻回答。

“好,桂副將,啓程。”沉落璋在經過花效言身邊之際,還刻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花效言明白對方的意思,微微頷首相送。

此番入宮是商討對付司徒家族一事,自從上一次陷害“天譴”組織不成,司徒沐新又有了新的舉動。

看來國主很快會有密令,他得在領到密令之前,解決眼前的問題。

這個“眼前的問題”還在昏睡,他凝視牀上的沈翩然,一旁的曉玉怯生生地開口。“花公子,上次的事情……請你別怪罪小姐。”

怪她?其實他應該很氣她纔是,但是她現在一副死魚的樣子,他沒有理由趁她生病時欺負她。

“其實小姐對人很好的,她只是天性好玩,所以纔會讓大家誤會她。”曉玉鼓起勇氣爲小姐辯白。

“她是不是好人,我不清楚,但她這不叫天性好玩,是天性惡劣沒品。”他想起她在妓院對他做出的一切。

“不是的!”曉玉不禁揚高聲量,一迎上他不友善的眸光,又嚇得放低聲量。

“以前的小姐不是這樣的。但自從夫人去世之後,她害怕大人不再關心她,所以才做出種種奇怪的事情。”

他微挑眉,曉玉的意思是……她的種種胡鬧其實是爲了引起沉落璋的注意?

曉玉不再說話,躬身告退去煎藥,偌大的房間裏,只剩下沉吟的他,還有傳出均勻呼吸聲的她。

“啊……不要過來!”沈翩然陡地出聲,驚醒了他。

他湊前一看,發現她雙眸緊閉,原來她是在夢囈。

“不要碰我!救命啊!救命!”她雙手亂揮,大叫出聲。

他立即捂住她的嘴巴,再這樣叫下去,沈府上下都會被驚動,她發出悶悶的嗚咽,滑過臉頰的淚水就這樣染溼了他的掌心。

這股溼意漸漸滲入他的感官深處,掀起了輕微的波動,他蹙緊眉頭,看着最讓他討厭的女人淚水,絲毫未覺自己手上的力道放輕了,眼神也柔了。

“唔。”她陡地難受的蹙眉,一把揮開蓋在身上的被子。

他鬆開手,幫她撿起掉落在地的被子,抖了抖,他小心翼翼的爲她蓋上,卻因爲她額際上的細汗再次蹙眉。

如果不把這些汗水拭去,她的風寒就好不了。

瞄了一眼擱在一旁的水盆和淨布,他猶豫着,然後低喃。“爲什麼要我來服侍她?她把我引入妓院,害我出糗一事,我還沒和她算清呢。”

她輕輕哼了一聲,露出痛苦的表情,算是回答了他的話。

“我去把曉玉找來,你等着。”他只是答應沉落璋看着她,可沒答應要親手照顧她。

她又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剛跨出門檻的他忍不住又回首瞧她。

額際沁出豆點般大小的汗珠,她喘着氣,難受得又將被子踢開。

“大小姐呀,風寒是不可以吹風的,你別老是踢開被子!”終於看不下去,他拖着疲憊的步伐上前,重新爲她蓋好被子,又走到門外喊了幾聲曉玉。

但曉玉也不知忙到哪兒去了,其他下人也不見蹤影,他只好乖乖把門關上,免得她的風寒加重。

好啦,他認命,與其去叫曉玉,倒不如他自己動手爲她拭汗,就當作是他對她的補償吧。

擰乾淨布,他小心翼翼的爲她拭汗,指尖不小心觸及她的肌膚,他頓時如遭雷殛地僵直站着。

噴,他爲什麼要服侍這個女人啊?害他的老毛病又發作了。

“我真是倒足八輩子的黴,纔會遇上你。”要不是她的身份是沉落律的女兒,他才懶得理會她。

他重重嘆息,努力說服自己繼續爲她拭汗,卻聽見她低呼了聲。“娘!”

“咦?”這下更是嚇死他了,她、她竟然握着他的手?

“別走啊,娘。”她一下子變成了小孩,扯過他的手撒嬌般的哭叫。“要是連你也走了,翩然就沒有人疼了……別走……”

“我不是你娘。”他用力想抽回手,她卻掐得更緊,他只好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扳開。

“我有乖乖聽話,但是爹爹都不理我……嗚嗚……”昏睡中的沈翩然完全沉浸在過去的不快記憶中,哭得喘不過氣來。

“你走了……世上沒有人會再理會翩然。”

聽到這裏,花效言停下了動作,不由自主的凝視她。

她的淚顏挺可憐的,沒來由的讓他想起了自家的臻臻,當年剛被買回來的慕容臻,會在入夜之後獨自躲在牆角哭泣,喃着和她一樣的話語。

她應該和臻臻一樣,也和他一樣,擁有一段不愉快的記憶。逐漸的,他開始明白曉玉剛纔的一番話。

也許沉落璋以前對她不好,後來不知爲何又對她疼惜有加。這中間的“不知爲何”,大概就是造就她喜歡惹事生非、愛闖禍的主因。

“別哭了,再哭下去會斷氣的喔。”他對這個霸道蠻橫的沈府大小姐稍稍改觀了,眼神也放柔。

也許她真是太寂寞了,纔會不斷挑起事端,引起他人的注意。

寂寞孤獨的滋味是最難受的,看着她梨花帶淚的容顏,一抹同情悄然爬上他的心田。

要是有一個人願意陪着她、看着她,或許她的刁蠻任性會有所改變。

這個角色就讓他來扮演吧,在她身上,他看到過去的自己。

她還是在哭,哭得他的眉兒開始打結,女人,都是愛哭的嗎?對於女人的認識幾近貧乏,他只能聯想到他家中那個不太像女人的慕容臻。

小時候,臻臻最愛哭了,那個時候,他都會上前輕聲安撫,撫着對方的頭說:乖乖喔,沒事了。

看來現在依樣畫葫蘆,應該可行,花效言輕輕撫着她的頭,溫柔安慰。“小翩然要乖乖喔,沒事了。”

扯過他手的力道放鬆了,哭聲也轉弱了,就在他以爲自己已成功安撫她之際,她忽然胡亂一扯,他一個失衡壓倒在她身上。

“哇啊,好危險!”幸好他身手敏捷,及時撐起自己,不然她就被他壓扁了。

陡地,一雙溫熱的手環過了他的脖子,香軟的身軀掛在他身上。

轟的一聲,他的腦筋轉不過來,瞠目結舌的感受着那貼近的嬌軀,他手上的淨布落在地上。

沈翩然伸出雙臂抱住了他,嘴裏逸出滿足的呼喚。“娘。”

他瞠目,縮起的瞳孔在顫抖。接下來,他嘴裏逸出走調的驚呼。“啊——”

這聲大喊果然奏效,很快的,沈府下人一起奔到了小姐的房間。

曉玉驚慌之下推門而入,看到了花效言高舉雙手,半跪在牀上惶恐顫抖,一副被人“霸王硬上弓”的狼狽模樣——

不幸的是,這個“霸王硬上弓”的主角,正是她家昏睡中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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