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室內,只有夕陽餘暉由落地窗外灑入,偌大的空間裏,擺着一架三角鋼琴,鋼琴前坐着一個男人。華少傑從記者會回家後,就一直這麼沉默地坐在鋼琴前。
如果他的右手完好無缺,大概已經彈了好幾首曲子,彈到淋漓盡致、彈到力盡虛脫。
然而這一切都不可能了,他甚至沒有勇氣把手再放在琴鍵上,右手碰觸白鍵時,還會不由自主的顫抖。廢了右手的男人,連一首小蜜蜂都彈不出來!
儘管告訴自己不要在意於卉薇的話,但她直接不掩飾的辱罵,仍不偏不倚地刺向他心底最脆弱的部份。她說的沒錯,他是個廢人,更是個膽小鬼,因爲自卑,對深愛的女人裹足不前。要是他能有於卉薇那樣的勇氣,搞不好都和向晴生一打孩子了。
沒錯,他很清楚向晴愛他,也知道她想和他更進一步,只是他就是放不下心裏的不安。
她想進入他的內心世界,但她不知道,她早就在那裏了啊!
舉起左手,放上中央c ,他慢慢彈起小蜜蜂,甚至還能配上和絃。
“我還是彈得出小蜜蜂……”他笑得苦澀,語氣哽咽,沒有光采的雙瞳,已經黯淡好多年。
顫着右手,他將雙手都擺上琴鍵,閉上眼,皺着眉頭,慢慢彈起《 Teals 》 。
一開始節奏緩慢,他不太靈活的右手勉強還能應付旋律,只是彈得十分喫力,在裝飾音時有些零散,可到後來一小段旋律較爲密集的地方,他的右手便完全跟不上左手的節奏,甚至在最後結束時的爬音也彈錯好幾次才勉強完成。他不相信,再彈了一次,可或許太急切,反而比前一次更糟,旋律整個走了樣,他彈到手都痛了,眼睛也紅了,仍堅持彈下去,完全沒有發現落地窗外站着一抹儷影,心疼的直凝望着他。
終於,華少傑再也彈不下去了,厭惡地用力拍打琴鍵,鋼琴發出暴躁刺耳的聲響。他一邊打,一邊大吼大叫,似乎想把滿心的鬱悶發泄出來,即使是用傷害自己的方式。
“啊——啊——爲什麼、爲什麼是我!”他不顧一切的捶打鋼琴,完全不在乎自己痛不痛,然後像瘋了似的猛然站起身,執起一旁的花瓶就要砸下去。
然而,在花瓶碰到鋼琴的前一刻,他又突然住手,怔怔地站着,目光由失控變爲哀傷。
“你終究,還是無法砸壞鋼琴吧?”窗外的向晴突然推開落地窗,慢慢走到他身邊,溫柔地取下他手上的花瓶。“你是愛音樂的,你喜歡彈琴更甚於每一個人,你不彈琴,卻改行賣琴,所以不可能破壞你最愛的東西。”
聽到她說的話,華少傑無力地跪坐在地板上,雙眼迷茫沒有焦距,像個失去方向的旅人。
看着這樣的他,向晴的心好痛,她多想爲他做些什麼,可是他的心結必須自己解開,旁人的安慰言語對他而言,只有壓力。
她只能盡其所能陪在他身邊,和他一起度過這些風雨,讓他知道無論他失去什麼,她一直都在。
“向晴,”他低啞開口,語氣空洞哀悽,“我很失敗,對不對?我廢了右手,不能再彈最喜歡的鋼琴,也失去了最心愛的人,我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
“你這個笨蛋!”向晴狠狠地朝他的背上拍下去,“你清醒一點,你知不知道自己罵了多少人?右手不能彈琴又如何?你失去了天賦,卻能在另一個領域東山再起,應該驕傲纔對。像我苦練了這麼多年的琴,卻仍沒沒無聞,甚至比不上你一隻手即興演出的練習曲,我是不是該去跳河了?”
“你……”華少傑終於願意直視她,只是眼神仍是黯淡。
“誠如你說自己失去最心愛的人,不正像是拿着刀往我心上刺?”她氣壞了,不僅僅爲了他的消沉,更是爲自己的付出不值。
“我曾說過,願意陪你走過難關,你難道不明白嗎?還是,只是我自作多情,我根本不是你最愛的人?”
“不是這樣的……”他眼中終於恢復一點神采。
“所以你愛我嗎?”她不讓他逃避,雙手捧起他的俊臉,直視他的眼,“看着我,告訴我你依然愛我。”
掙扎良久,華少傑最後終於正視自己內心情感,虛弱地道:
“我愛你,從來沒有變過。”
聞言,她瞬間眼眶泛紅,舉起雙臂,將他深深擁入懷中。
“那不就好了?”她笑着,淚光閃閃,“你沒有失去什麼。上帝爲你關了一扇門,就會爲你開另一扇窗,其實你已經打開了那扇窗,只是你一直沒有注意到,只執着於那扇關起的門。”
她情不自禁在他的脣上輕柔印下一吻,“記不記得,你曾送我十本月曆?我一直用着它,劃掉一天又一天你離開我的日子,在劃到第八本的那天,我遇見了你,你果然如約定的回來了。我當時不知道你遭遇那麼大的磨難心裏還怨着你……”感受到懷中人的身體一陣緊繃,她輕輕在他背上拍撫着。
“可是我愛你,你知道嗎?這些年頭受的委屈,在知道你做出分離決定的真正原因後,就煙消雲散了,現在我還是繼續划着月曆,倒數我們的幸福……”
想到命運和現實如此折磨他倆,娓娓訴說衷情的向晴也不禁鼻酸。“到現在我們的月曆只剩兩本,最後一本里的某一天,就是你承諾十年後我們會開花結果的日子,你還會遵守諾言嗎?”
閃着晶亮淚光的眸無僞的看着他,就像當年他在學校練琴室裏彈琴時,那個帶着點怯意、卻又毫不掩飾喜悅望着他的雙眸,華少傑的心瞬間暖了,方纔的冰冷慢慢融化,雖然還無法消失,但他知道自己已漸漸被療愈。
只要他相信她,只要他勇敢做出決定——
“向晴,”他深情地回吻她,“我會遵守諾言,我會。”
一句話,讓向晴的淚落下,這麼多年的等待只爲這一刻,她再也不用故作堅強,總算能夠給自己這幾年的執着與奮鬥一個交代。
“我會等你的,少傑,只要你不再在意於卉薇的話,不再在意旁人提起過去,甚至自己也能侃侃而談,就代表你走出來了,我會等到那一天,等到我們的幸福降臨。”她欣慰又感嘆地趴在他胸口。
她出自肺腑的話像股暖流傳遞到他心中,或許他還要感謝於卉薇,如果不是於卉薇將他的心防完全打碎,讓他的理智崩潰,他也無法置之死地而後生,像個快溺死的人,放膽伸手擁抱向晴這個他一直不敢抱及的浮木。
“我也希望有那一天。”
他慢慢的回吻她,纏綿婉轉。
和年輕時的試探與好奇不同,歷經風霜的愛情充滿慾望與依戀,他的手本能的伸入她衣服下襬探索,那飽滿滑膩的女性特徵,讓他腹中的火熊熊燃起。
或許是男人的自私心態作祟,這一刻他只想把她納爲已有,他溫柔卻堅定的擁吻着她,卸去她的衣服,將她放在合上琴蓋的三角鋼琴上。
潔白的女體襯着黑色鏡面,有種神祕又驚人的美,華少傑像個血氣方剛的少年,衝動地褪下身上所有衣物,熾熱的身軀覆上她的。
夕陽已經落下,滿室黑暗只有星光隱約透進,他粗喘着、渴求着,不願放過她全身上下每一寸的美好,而她則是嬌吟着、啜泣着,初嘗人事的痛楚和甜蜜交織,她失去理智和矜持,用盡全身感官體會他的存在。
他們不在乎未來還有多少困難,只知道這一刻,他們的身心,終於完全屬於彼此。
兩人在感情更進一步後,幾乎甜蜜得離不開對方。
向晴在和道頓練完琴後,會在沒有課的時間先到華少傑家中,等候下班歸來的他,有時她掌廚,有時他帶她出去享用美食,然後兩人一起在外頭散散步,看看海,繞繞山路,或者回家依偎在一起看電視。
這樣的日子很平淡,卻很幸福,歷經風雨後,他們更珍惜此刻的互屬互賴。
這天,華少傑遲了一些纔回家,入春的日子仍然冷到不行,他卻在只亮着盞路燈的巷口遇到向晴。
“這麼冷,你怎麼不在家裏等呢?”他急忙將她擁入懷裏。
“等多久了?”
“我才剛出來而已,因爲你今天比較晚,我才會出來的。”
向晴拉着他,不是走平時回家的路,而是由隔壁巷子繞了一圈,“今天巷子修水管,整條路都封起來了,還挖得坑坑洞洞的,我怕你沒看到。”
感受到手掌裏冰冷的小手,還有她凍得發紅的粉頰,華少傑知道她肯定等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怕他不小心走到封起來的危險路段,心中對她的傻氣益發不捨。
但換作是他,一樣也會這麼做,他們對彼此的愛是不相上下的。
回到屋內,華少傑就丟下手中的東西,連忙替她把手搓暖。
向晴甜滋滋地享受着他的呵護,一邊不經意問道:“怎麼這麼晚回來?”
聽到她的問句,華少傑露出一個微妙的笑。“你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她不明所以。
這種似懂非懂的俏模樣,令華少傑想笑,卻也感慨。
青春年華的她,會爲了他錯過重要日子而哭泣難過,但經過歲月淬鍊成長的她,重要的日子卻成了瑣事。
“你的生日。”他牽着她的手,在沙發上坐下,“我記得在我們相戀的第一年,我忘了你的生日,和別人到日本去了,我打電話給你,只顧着炫耀日本的美景,卻忘了答應你的承諾。”
他摸摸她的頭,又憐又愛的回想當時。“在電話那頭聽到你的哭聲時,我真的很氣自己,更爲了你心痛,那個時候我就知道自己是真的愛上你了。當你掛斷電話,我恨不得立刻飛回臺灣,可是我知道,我必須履行我的承諾。”
“其實你有想到我,我就很開心了……”她聽得很感動。
“這還不夠。你不知道,當年雖然我才十幾歲,但已很確定未來的伴侶就是你。只是我那時個性自傲,也很自我,總是疏於表達,又覺得體貼的你就算我不說,你也都能體涼,纔會我行我素,讓你患得患失。”
他執起她的手,想到過去那一段,他仍有失去她的顧慮。“其實我也怕你生我的氣,怕你不理我,所以我跑了好多地方,精心選了很多我拍的照片,請人印了未來十年的月曆送你,告訴你我的人生計劃是要把你娶回家,其實是自私地想要綁住你。”
向晴眼眶紅了,他們的初戀稱不上銘心刻骨,卻真真切切牽絆彼此一輩子。
“可是你在遇到困難的時候,卻放開我的手了……”
這是紮紮實實的抱怨,華少傑只能苦笑。“因爲年輕氣盛的我,根本無法接受失敗,纔會選擇逃避。”
“那你現在能接受失敗了嗎?”她一語雙關。
沉默了一下,他淡然一笑。“有你在身邊,我想我一定可以走出來。”
向晴感動地擁抱他,熱情親吻他,通常只要她主動一點,兩人一下子就能天雷勾動地火,但今天他卻在短暫親密後就微微拉開兩人距離。
“你……”她納悶,不太高興地癟嘴。
見她自然地在他面前耍小脾氣,他開心的笑了。“你忘了你的生日禮物。”
他將方纔扔在沙發上的袋子遞給她,向晴期待地打開包裝,在看到內容物時驚喜尖叫。
“顧爾德的巴哈演奏專輯!”顧爾德幾乎是演繹巴哈最好的鋼琴家,她好喜歡,興奮地左翻右看手中的音樂專輯。“你怎麼知道我很想要這個?”
“很簡單,用點心就知道了。”過去他就是太不用心,同樣的錯他不會再犯。
“我到你音樂教室那天,發現你鋼琴上擺的都是巴哈的樂諳,就知道你在練習巴哈,而道頓的演出曲目也包含幾曲巴哈,所以我覺得你應該很需要。”
向晴又哭又笑,激動地抱住他,在他臉上落下雨點般的細吻,要不是華少傑自制力超強,大概又要將她撲倒在沙發上,那他今晚的計劃就全泡湯了。
“等一下,你別那麼猴急。”他捉住她的手,在她耳邊低聲道:“我們先去逛街,再買一個你喜歡的蛋糕,到海邊慶祝。”
“誰猴急了!”她羞得無地自容,輕捶他的胸膛一下,惹得他哈哈大笑。“你說的行程好耳熟……不正是當年小慧幫我慶祝生日的行程嗎?一點創意都沒有,一定有人出賣我!”
“這一切都要感謝你的好朋友。”他真的感謝吳小慧,在他消失的這幾年,用堅定的友情支持向晴,所以當吳小慧需要幫忙時,他自然義不容辭。
穿上大外套,兩人興奮地準備出門,走到門邊要開門時,他突然又拉住她。
“再等一下,外頭很冷。”他從自己的手提包裏拿出一條圍巾,密實的圍在她脖子上。
向晴一看,驚訝的發現這條圍巾就是她高中時不眠不休織給他、還被大家笑到不行的那條,原來他一直帶在身邊,說不定今天早上天冷,他就是圍着它出門的。
什麼話都不用再說了,他對她的重視和用心無庸置疑,兩人手牽手一起出門,相信不管未來如何,一樣能一直攜手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