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2章(1)

《天足夫人》 / 心寵 / 第3章 / 共18章

她一直覺得自己很笨,難得想出這麼聰明的法子,實在太厲害了!

看來上蒼還是對她有幾分憐憫,在關鍵時刻賦予她靈感,僥倖無比。

清風朗月的夜晚,小寧趴在牀榻前,藉着燭光翻閱一本詩集,無比愜意。

“姊姊,”小桃替她端進熱水,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府裏上下都爲你擔心死了,虧你還這麼自在。”

“擔心什麼?”她笑道,繼續翻著書,“我不挺好的嗎?”

“二十棍打下去,還叫挺好?”

怎知說話的聲音忽然變了,嚇了小寧一大跳,她急忙抬眸,只見有一道人影站在小桃身側。肯定是方纔悄悄跟進屋的,而她只顧着看書,竟沒有察覺他那熟悉的腳步聲……

“爺!”她艱難地撐起身子,臉上掠過一抹不好意思。

“養着吧,別行那些虛禮了。”喬眠風踱到她牀邊,緩緩坐下,俊顏滿是擔憂地問:“還疼嗎?”

“不疼,”小寧輕笑,“看看書,什麼都忘了。”

“你在哄我吧!”喬眠風輕撫她的髮絲,“小時候,我叫你爬到樹上替我看那窩鳥兒,你不慎摔了下來,都還沒今天傷得重。”

原來,他還記得那些往事,還以爲他此刻腦海中全是永玉格格,難爲他還爲自己留有一分位置。

只要有這一分,她便心滿意足了。

“爺不恨我告密嗎?”小寧忽然問。

“你若不派小桃告訴周嬤嬤,她日後也會知道,還不如趁早坦白。”喬眠風似乎明白她的心思,“即使讓周嬤嬤知道了,我有什麼損失呢?我已經見着了永玉格格,得償所願地跟她說上話。而永玉格格又有什麼損失呢?她也如願見到她嚮往的東西……唯有你,小寧,被杖責二十的人,是你。”

呵,他竟分析得如此透徹,彷佛她的謀畫早已與他商量過似的,一字一句皆是她心中所想。

的確,當初她接到這樁棘手的差事,就一直在思考個萬全之策,如今的結果,除了她受了點“小傷”,還算讓大家都滿意。

假如這件事非要有一人承擔責任,那就讓她來擔吧,總不能讓周嬤嬤杖責格格或是爺,畢竟喫虧的總是做下人的。

“下回不許再這樣了!?”喬眠風忽然變得嚴肅,鄭重地道:“小時候,我做錯了事,總是你代我受罰,你是我的丫鬟,該是我護着你纔對。”

呵,他竟有如此想法,難得她一片苦心終沒有白費……

“以後等爺當了家,我就風光了!?”小寧巧笑了下,“別說這府裏上下要巴結我,就算到了外頭,世人也得敬我幾分。”

“你這鬼丫頭,想得倒是長遠!”他像小時候一樣,捏了捏她的俏鼻,無比寵溺。

但她明白,這樣的寵愛就像他對待喜歡的瓷娃娃一樣,無關男女情愛,與他對永玉格格的感覺依舊無法相比。

“在看什麼書呢?”他忽然發現她枕邊的詩集。

“爺送的《拾零集》。”她撣撣黃舊的書頁。

“這麼久的書,你還保存得這樣好。”喬眠風感到驚奇,“還記得當年在‘憶榮齋’買的,一式買了兩本,我的那本早不見了。”

“我很少讀,自然保存得好。”小寧低下頭去,撒謊道。

其實她一直放在枕側,每夜必讀一首,識得的許多字,皆來自這本書。

論起近年來爺送她的禮物,倒也不少,逢年過節他必賞些香囊珠串髮簪之類的給她,但唯有這本書,是他親自買的,不同尋常。

“不早了,爺快回去休息吧。”她柔聲提醒,“小梅要替我換藥了,飯也還沒喫呢。”

“我來替你換,”喬眠風卻忽然道:“換好再餵你喫飯。”

“爺”小寧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哎呀,爺,這怎麼成?”小桃在一旁連忙勸阻,“沒這規矩!”

“規矩?”他不屑地輕哼,“我就不能改嗎?”

“可是男女授受不親啊……”

“小時候還一起學泅水呢,她全身上下,我什麼沒見過?害什麼臊!”

喬眠風不容拒絕,取了熱毛巾替她先敷暖傷處,擦淨污漬,再輕輕揭了膏藥,小心翼翼地替她換上。

一連串的動作,仔細溫柔,讓小寧心頭盈滿一陣暖意。

記憶中,這是他第二次替她換藥了,上次還是少年時,她從樹上摔下來……每當他覺得愧疚,便會對她格外好。

“廚房怎麼就做了這些菜?”換好了藥,喬眠風打開膳食盒子,不由得蹙眉,“小寧捱了打,也該讓她喫頓好的,這周嬤嬤也太狠了!”

“大夫說,喫些清淡的,反而能好得快些。”小寧連忙解釋。

周嬤嬤雖嚴厲,但心地善良,亦明白她的迫不得已,這次不過隨便責罰了下,以免閒言碎語,並非真的要懲治她。

“清淡歸清淡,也不能不注重口味吧?這些稀飯鹹菜的算什麼?”喬眠風不滿地搖搖頭,轉身吩咐小桃,“你到廚房去,就說我想喫宵夜,之前做過的清蒸糯米麪果子我覺得還算好,有四樣餡的,南瓜、栗子、棗泥、蓮子,兩甜兩鹹,你叫他們各做一份,另外再煮一盅補血的鱔魚粥,燉一碗小蘑菇湯過來。”

小桃沒記住,他便寫在紙條上,又仔細叮囑了一遍,讓小桃快去轉達,接着,他又學小桃搖起團扇,替小寧驅熱。

“爺,你快歇着吧,這樣子真是折煞我了。”她不由得心疼道。

他貴爲少爺,從小到大都是由別人服侍,哪如此伺候過人?

起初,她只是覺得他模樣漂亮,讓她不由自主想接近他,但這些年相處下來,他已經成爲她唯一的夥伴、庇護……甚至是親人。

難怪對他的感情越發深厚,這輩子,怕是再也無法離開了……

“爺,你見着永玉格格,跟她——說話了嗎?”她忽然沒來由地問。

換了平常,她定不敢問的,但此刻流淌在兩人之間親密的氛圍,讓她忍不住想多探聽一些。

“相處了半個時辰,哪有不說話的?”喬眠風笑道。

“該說的……都說了嗎?”她意有所指。

初次見面,哪敢唐突?”明白她話中有話,他搖了搖頭,“不過她既然看了畫,應該知道我的心思。”

“永玉格格跟你聊得來嗎?”

“聊了幾句,不過我發現,她對那些小鞋似乎更有興趣。”喬眠風的臉上掠過一抹悵然若失的神情。

小寧抿着脣,正思考要不要安慰他,又該如何安慰,怎知窗外忽然出現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小寧……”竟是周嬤嬤前來,“唾下了嗎?”

“她躺着呢,”喬眠風替她回道:“嬤嬤有事嗎?”

“喲,爺也在啊!”周嬤嬤帶着幾個僕婦,抬着擔架進來,見了喬眠風,屈膝行禮。

“我來看看小寧。這是怎麼了?”他注意到這不尋常的架式。

“太夫人吩咐,請小寧過去問話。”周嬤嬤揮揮手,僕婦們立刻上前,將小寧扶上擔架。

“要問什麼明天再問!喬眠風急步護住小寧,“她受傷了,還投喫飯呢,哪兒也不去。

“太夫人只說幾句話,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就回來,”周嬤嬤笑盈盈地道:“爺別擔心,太夫人不會爲難的。”

“這麼晚了,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不只喬眠萬分不解,連小寧也滿腹疑惑。

“去了就知道。”周嬤嬤死不說明白,“老身只負責傳話。”

“爺別擔心,”小寧定了定心神,轉而安慰喬眠風,“我已經捱了打,想必不會礴再什麼責罰了。”

關切的俊顏依舊愁眉深鎖,緊緊握着她的手,捨不得放開。

她忽然釋懷了,能讓他如此緊張,就算此去萬般艱難,她亦甘心了…… ‘

不過,太夫人到底有什麼事,爲何要這麼急着見她?

小寧很少見到太夫人,除了逢年過節能遠遠看見她那威嚴端莊的身影,太夫人平素獨居別院,不常露面。

這位已經九十多歲高齡的祖奶奶,歷經明、清兩朝,同輩人均已去世,就連她的兒子媳婦也先她而去,她只能守着唯一的孫子喬眠風,獨享晚年。

據說,她喫齋唸佛,不理諸事,喬眠風未成人之前,府中大小事務皆由一羣管事嬤嬤代爲處理-

不過,就算如此,也不代表她完全退隱,稍微明白的人都知道。喬府仍是太夫人的天下,瑣事她不愛理會,但遇到重大決斷,喬眠風也得向她請示。

管事嬤嬤就是她的眼線,代她觀察府中動靜,任何風吹草動都能傳到她耳裏。

小寧這還是第一次來到太夫人的別院,雖然外觀灰白粉牆,極爲普通,但其中卻比沁香居更爲華麗,所有擺飾皆是她從未見過的希罕物。

雖然時辰已晚,但無須點燈,粱上數顆碩大的夜明珠散發着柔和光澤,足以照明。

太夫人雖然九十多歲了,看上去精神卻比年輕人還好,一雙眼睛在紅潤氣色的映襯下,熠熠閃亮。

“你就是小寧?你伺候風兒也有十年了吧?都沒空閒跟你好好說說話。按理,你病着,不該把你叫來,但實在有件爲難的事希望你幫忙。”

太夫人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慈祥,小寧不禁憶起已去世的祖母。

“太夫人別這樣說……”她連忙撐起身子,艱難地施禮,“能來見太夫人,是奴婢的福氣…”

“傻孩子,別起來!”,太夫人笑道:“好好歇着,等會兒有什麼話問你,直接說就是了。”

小寧正滿肚子疑惑,還是不明白太夫人究竟所爲何事,便見永玉格格在一羣侍女的簇擁下,緩步走了進來。

“給格格請安:”太夫人頷首,卻不像一股女眷那般上前行禮,她是御封的二品誥命夫人,按大清律例,與格格平起平坐,

“這夜明珠好大啊!”

“用它們來照明,我阿瑪平素都收着,捨不得讓人瞧呢!”

“再好的寶貝若沒有用處,也是個廢物。”太夫人莞爾道:“我時日不多了,不像年輕時那般吝嗇,王爺正當盛年,愛惜寶貝也是常理。”

“咦,小寧也在啊?”

“怎麼一天沒見,傷成這樣?”

“我……”小寧咬咬脣,“我壞了府裏的規矩,該當受罰的。”

“壞了什麼規矩?”

“這個等會兒再說吧!”太夫人插話,“聽周管事提起,格格要見我,可有此事?”

“對。”她頓時把小寧的事拋諸腦後,喜上眉梢地看向太君,

“我在喬府這麼久,一直求見太君,可惜周管事說太君身體不適,好不容易今天終於有機會能與太君長談。”

“格格有什麼吩咐,儘管開口。”太夫人點頭。

“這……”格格猶豫道。

“格格,這裏沒外人,有話就直說吧。”

太夫人言下之意。是也不把她當外人嘍?小寧不免心頭沉。

“聽說太君一雙美足,天下無雙,我一直很想親眼目睹,不知今日是否有此緣分?”

“我老了,美不美,也是年輕時候的事了。”太夫人揮揮手,

“還是不獻醜的好,怕格格笑話。”

“太君不肯也無妨,”

“三寸金蓮,不知太君可否讓人爲我纏足?”

此話一出,小寧不由得瞪大了眼,她本以爲這位格格只是對美麗的小鞋好奇,解解跟饞罷了,豈料她居然想親身嘗試酷刑?

“呵!”太夫人笑了,彷彿早就猜到了她的來意,“格格別哄老身了,皇上聖旨,凡八旗女子,不得仿效漢人纏足。格格家教甚嚴,怎倒忘了?”

“太君悄悄地幫我,別人怎會知道?”

“只要纏出一個大概的模樣,我使知足,不會耽誤太君太多工夫的。”

“小寧,你是山西大同人吧?”太夫人忽然換了個話題,“你們山西大同的小腳,也是名揚天下的,每年一度的‘晾腳會’不知傾倒了多少男子,你給格格說說吧!’

“你是山西大同人?”格格驚訝道。

“我……”她有片刻不知所措,然而,聰慧如她。很快便明白太夫人的意思,似是有天生的默契,沒辦法,誰讓她寄人籬不已久,非常懂得察言觀色,聽出弦外之音。“沒錯,我雖是大腳,可從小左鄰右舍的姐妹都纏足,”她微笑問:“格格想知道什麼?”

“纏足疼不疼?怎麼個纏法?”

“格格。請您來看看我臀上的傷吧。”小寧說着,勉強褪下裙子,露出皮肉。

永玉格格不解其意,她緩步上前,只見那膏藥封貼處腫了一大塊,似乎傷得不輕。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