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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相思煙水寒》 / 雲青瓶 / 第3章 / 共22章

“師父,齊二公子說你雖然相貌看起來與我的歲數相仿,其實大我十多歲,只是用祕方永保青春姿態。你能不能不藏私,也教教我祕方啊?”

她曾經質疑師父看起來明明與她的年紀相去不遠,要如何在她年幼流落街頭時負起養育她的責任?這說不通嘛!

但紫英說“師父之所以能成爲師父,必定有其過人之處”,而她的師父最厲害的招數便是返老還童,青春永駐。真是太厲害了!

耿千寒停頓了喂藥的動作,眯起眼眸。齊紫英到底都灌輸她些什麼奇怪的觀念?亂七八糟,毫無情理,雖然知道齊紫英是爲了她好,但收拾殘局的人可是他。

說一個謊,要拿好幾個謊來圓,齊紫英說的謊,卻總是要他來圓。

耿千寒吁了一口氣。“齊紫英的話,你隨便聽聽就好。”

秦煙對這個答案不甚滿意。很多事情,她都是聽紫英說,然後再向師父證實。師父有時會抿脣不語,有時會嘆氣,有時隱約藏着怒火。但師父從不提起自己的過往,她只好偷偷摸摸向紫英打探,怪不得她。

“可是齊嵐一直說我是瘋子,他說我的年紀明明很大了,卻裝作孩子!氣死我了,他肯定是在暗示我的相貌過於蒼老,所以我才希望能得到祕方,和師父一起永保青春。”她吞了一口湯藥,舌頭苦到沒有味覺。

“齊嵐的話,你根本連聽都不用聽,下次直接把耳朵捂起來。”他淺嘗一口藥汁,略微蹙眉,起身至木櫃旁拿出了罐子,掏出一顆她愛的糖,回身遞入她嘴中。

秦煙滿足地笑了一聲,甜甜的滋味使她口中的苦澀逐漸散去。

“所以師父沒有祕方?”

“沒有。”

“那你是天生不老?”

“沒有人可以不老。”

“所以你到底幾歲了?”她偏着頭,笑盈盈的。

“不好說。”他黯了眼神。

“師父啊,那我們相識那年……各是幾歲呢?”她眯着眼睛,燦爛地笑。拐個彎套話總行了吧?

一片鮮紅的回憶湧入腦海,他愣了愣,勉強揚起脣角。“很年輕的時候。”

轟隆——

大雨滂沱,雷電交鳴。

耿千寒全身溼透,在齊天莊的後山急急奔馳,絲毫不敢停下步伐。

秦煙不見了!說好不許丟下他,不準離他而去,她卻不見了!

據說她在藏書閣遇見幾名齊天莊的家僕,接着傳出了激烈的爭吵,然後她情緒激動地衝向大門,對護衛撒了迷魂散,趁護衛不備之際離開了齊天莊。

迷魂散是他給她防身用的,非到萬不得已她絕對不可能使用。

什麼事情逼得她就算迷昏了護衛也必須出莊一趟?

有種莫名的恐懼在他心底蔓延……

齊紀堯已下令齊天莊全力搜索。以她的身體狀況,她跑不遠,最多是在齊天莊的外圍而已。

耿千寒的身影穿梭于山林間,猛然止住腳步,任大雨落在他的肌膚上,傳來刺疼的感受。

他合上眸子,雙耳靈巧地輕動,全神貫注……即便雨勢之大,他仍然能細聽到幾里之外的聲響。

沉澱了一回兒,他睜開雙眸,立即施展輕功,鎖定了一個方向,飛快地前進。他的雙足幾乎不點地,不須支撐就輕易飛了幾里。

“煙兒?”他旋身落地,雖然沒見着她的身影,可是他已經感覺到她的呼吸。

大雨啪噠啪噠下個不停,他筆直走向一處隱僻之地,茂密的枝葉與雜草遮掩住了前進的方向,他一一撥開了障礙,一個小小的石洞印入眼簾,石洞內有個縮成一團的身影。

她抱着膝蓋,抬眼幽幽看向他,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石洞極小,正好容下她一人,她的衣衫是乾的,但傾斜的雨絲仍然打溼了她的雙足與裙襬。

耿千寒走到石洞前蹲下,以身軀完全擋住了雨勢,不讓任何雨滴入侵洞口。

“爲什麼哭?”他伸手撫去她的淚痕,緊繃的情緒在發現她之後,緩和了不少。

“師父,我不明白……”她淚眼婆娑,抽抽噎噎,五官全皺在一起。

“什麼事不明白?”他輕問。

“我聽到了……在藏書閣裏……家僕們在談論我們的事……他們說我根本不叫秦煙,我是聖月教的右護使夜靈,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她揉着眼睛,淚水不停流下。

一閃而逝的哀傷掠過他的眼眸,他抿着脣閉上眼,忍住想抱她的衝動,不想害她也弄溼了。“沒那回事……”

秦煙全身不由自主顫抖,聲音飄忽不定。“他們說,夜靈是個極爲殘忍冷酷的人,據說她的血是冷的、心是黑的,不用呼吸只靠殺人也能過活。我不是夜靈,我也沒有殺過人,他們都在說謊!對不對?”

“別理他們。”他放軟了語氣,深如黑潭的眼瞳極其溫柔,企圖安撫她的恐懼。“煙兒,我們回——”

“他們還說,你根本不是我的師父,我纔是你的師父!你是我的徒兒,我會變成今日這種模樣都是你害的,你背叛了我,害我走火入魔、武功盡失、心智退化,就算苟言殘喘也活不過幾年了……師父,你看他們是不是喫飽撐着,編這麼多故事來說嘴……”她撲入他的懷中,小手抓着他的衣襟,放聲痛哭。

一聲又一聲的哭號像利刃刺在耿千寒的心上,他只能納她入懷,緊緊縮着雙臂,忍住那蔓延至肺腑的劇痛——就在他的左胸口,秦煙哭泣的位置,狠狠地抽痛着。

“師父,你爲什麼不反駁?爲什麼不?”她驚惶地睜大雙眼,仰頭凝視着他,期望他說些什麼駁斥的話,但他只是神色悲傷地與她對望,久久沒有回應。

秦煙決定不等待他的回答,自己堅信的真相只有一個。

她反抱住他的腰際,哽咽地喊着:“師父纔不會害徒兒,徒兒也只是畏寒了點,其實可以活得長長久久與師父一同遊遍大江南北。我們不回齊天莊好不好?我討厭莊裏的人……我們就這樣離開好不好?”

“不管別人怎麼說,只有一個事實不會改變。”他扯了一抹苦澀的笑,壓抑着極度痛苦的情緒,捧起她的臉蛋,脣瓣些微顫抖地吻上她的前額。“我此生除了擁有你之外,再無其它奢求了。”

七年了……一晃眼便七年了……他們之間的恩怨情仇、愛恨嗔癡……豈是旁人三言兩語所能意會的?

如果那日,他選擇死去,現在的光景必定不同了;但,倘若不是他堅決活下來,又有誰能對她履行廝守終生的承諾……

好痛……彷彿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疼痛得無法順利呼吸;很熱……耿千寒知道自己全身高溫燙人……可是他不能再昏過去,只要有一點點意識他就必須清醒。

他咬了咬牙,用力睜開沉重的眼皮,眼前一片黑暗。

他死了嗎?不……疼痛感告訴他仍舊活着的事實。爲何聖月教的女魔頭最後手下留情了?還是他被高人救了?那他現在躺着的地方又是何處?

他的雙眼很快適應了漆黑,緩緩撐起自己的身軀,渾身沒有一處不疼痛。他使盡力氣下牀,搖搖擺擺地定至木桌邊,突然門扉敞開,月光照射進屋內,他隻手遮掩突如其來的光亮,眯起眼睛,看不清楚來人。

“醒了?”背對着光的人,淡淡出聲,舉腳跨入屋子裏。

耿千寒聽見聲音後,睜大雙眸,立即朝那人掀了桌子,企圖隔離兩人的靠近。但他重傷未愈,四肢不聽使喚,在使力翻桌的情況下,自己也狼狽地跌倒在地。

他狠狠地瞪着她,就像一頭被困住的囚獸,隨時準備搏命一擊。

夜靈單手接下了木桌,手掌一拍,桌子又安安穩穩地放回地上,她點亮了燭火,清美的容顏在光影朦朧中顯現。

有了光源後,耿千寒環視四周,發現這是一間非常簡陋的茅草屋,空間不大,屋內的擺設也十分簡單,不像是在聖月教之中。

“你叫什麼名字?”夜靈凝望着他冷逸俊秀的臉龐,即使他臉上帶傷、模樣邋遢,卻仍是一個教人別不開眼的俊美少年。

“那你又是誰?聖月教的教徒?”他瞅視着她。

“聖月教右護使,夜靈。”她淺淺一笑,教人分不清笑意爲何。

他心下一凜,蹙緊眉頭。聖月教在教主之下分爲左右兩派,分別由左右護法執務,左右護法各有一個貼身愛將,即是神出鬼沒的左右護使。江湖傳聞聖月教右護使雖爲女子但天賦異稟,年紀甚輕便習得邪教武功的精髓,成爲殺人不眨眼的魔人,是聖月教不可或缺的戰力。

他知道她武藝高強,也親眼見過她斬殺敵人時的冷酷無情。

但他萬萬沒想到她這般年紀竟是傳說中的夜靈,她充其量只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少女……

他扶着牀緣起身,喫力地報上自己的名字。“耿……千寒。”

夜靈點點頭,又問:“你幾歲了?”

“十五。”這次,他回得直接。

“小我一歲啊……”她將手中的長劍扔到他腳邊,一副無關緊要的表情。“抬劍,給你兩條路,自盡或是想辦法殺了我。”

耿千寒愣了愣,旋即冷冷道:“你明知道我殺不了你,這是在給我難堪嗎?”

“那你就自盡吧。”她微微聳肩,彷彿自盡如家常便飯一般簡單。

他不着痕跡地觀察她。眼前的女子絲毫沒有肅殺之氣,就連狠勁與冷血的面容都不覆那日,現在的她睜着略顯迷濛的大眼,慵懶無慾的神韻,彷彿天不太平,她很是安逸。

“爲什麼我非死不可?若真要我死,以你的能力,我早就去見閻王了。”他猜不透她在想什麼,只知道自己或許有什麼利用價值,不然聖月教不可能留下他。

所以夜靈無法殺了他……卻一心想要他尋死。

“有時候,活着比較痛苦。”她掏出懷中的短刀,退去短刀的刀鞘,對刀鋒呵了兩口氣。

頃刻間,她閃身快速來到他面前,刀口直逼他門面,他本能反應提起長劍擋了下來,卻不敵她深厚的內力給彈了開來。

他喫力地再次舉劍與她互砍,兩人一來一往數十回。夜靈一臉漫不經心,出手的力道不超過兩成,但每一招都往他的要害上攻擊;耿千寒險險抵擋,本身沒什麼武功的他,早已全身是汗,痛苦難當。

“你就這麼想活下去?”她似乎厭倦了兒戲般的對打,懶懶地開口,眼神卻無比認真。

“想活着有什麼不對?”他憤然提劍,又擋住了致命的刀鋒。

他不能死,不能輕易死去,他還有未完成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她一個使勁,震麻了耿千寒的雙掌,劍身“鏗啷”落地,掌風直掃他的胸膛,一陣痛楚紮實地落在他胸口,一股血腥味湧上他喉頭。

她迅速來到他身前,單手提着他的脖子,另一手輕易地撬開他的嘴巴,餵了一顆丹藥,強迫他吞了下去。

“從今以後,你命歸聖月教,那是你爲了活下去的代價。

“你給我服了什麼?”他慘白了臉,被她鎖緊的喉頭幾乎不能呼吸。

“七血毒。”她鬆開手,拾起自己的配劍,移身至門邊。“此毒沒有真正的解藥,每兩個月就必須服下聖月教的抑毒丹,否則七七四十九天後經脈氣血逆流,毒發身亡。”

“你不是人!”他喘着氣,怒熾地喊。

“你有別的選擇,活在聖月教的操弄下賣命,或者……”這次,她扔下短刀。“想死請自便。”

意思很明顯了,他可以選擇自盡,不受任何人的控制。

他捂着痛苦的胸口,憤怒地握拳。“我不會輕生!我不會如你所願!”

夜靈緩緩閉上雙眼,背對着他,露出複雜的神色。悠悠啓脣:“那就跟着我,爲聖月教一統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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