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等一個人。
週五的晚上,有些老舊的居酒屋內滿是人聲,燒烤的香氣迴盪在鼻間,混雜着木頭的氣息及人氣、煙味、酒味。四周是大聲吆喝相互敬酒的人們,明天是週末,所以可以不用顧忌喝個過癮,這種沒情沒調的地方,可以想見她等的八成不會是情人。
徐洺芃從包包裏掏出手機,見有訊息便按開,只有一行——我離開公司了,很快到。
她下意識點了個頭,算一下時間,把店員叫來點菜。“牛肉、羊肉、雞肉串各來兩份,還有一份炸茄子、杏鮑菇,烤秋刀魚、牛小排、烤雞翅兩隻,和風沙拉各一份,嗯……我想想還有什麼……喔對,鮭魚生魚片一份,麻煩你了。”
“呃……”店員一邊記錄一邊愣了下,瞅着眼前這位眼睛大大的小姐,看不出來瘦瘦小小一隻,原來這麼能喫?“我重複一下您點的餐點……”他念完一大串菜名,忍不住提醒。“會不會太多了?”
徐洺芃恬然一笑。“不是我一個人喫,還會有別人來。”
“喔喔!好。”那店員尷尬走離。
一會兒要開始喫東西,徐洺芃拿起餐巾紙將脣上的色彩抹去。她長相俏麗,潔白的臉上鑲着一雙烏黑水亮的大眼,睫毛如扇濃密,鼻樑小巧,雙脣朱潤。但這偏可愛的五官卻使她常被人懷疑年紀,於是她把頭髮剪短至耳際再燙了些鬈度,希望能增加成熟感,可惜效果不彰。
沒五分鐘,食物開始一一上桌,這時有人推開居酒屋的門走了進來,一看到她便揚起了笑。“又讓你等了。”
“可惜沒超過十五分鐘,要不這頓你請。”徐洺芃黑潤的眸望着來人漾起了柔柔笑意,她招手示意服務人員送上熱毛巾,接着把先送上桌的牛肉串拆解下來分成兩份,一半撒上七味粉。
在她這一連串動作的同時,赴約的男人也已將身上的西裝外套脫下,掛在椅背上,然後把襯衫袖子捲起至肘處,露出一雙即便長年在辦公室裏卻仍鍛鍊得當的古銅色手臂。他平日最大的愛好就是打網球,所以四肢特別粗壯,健壯的體格即便隱在條紋襯衫底下,依舊看得出起伏有致的肌理。
“你點了什麼?”顧恆止拿起擺在桌上的賬單看了看,隨即滿意地點點頭。“厲害,都點了,不過你不是不喫生魚片?”
“你喫。”她簡單給了兩個字,只見男人歡快地笑了起來。她白他一眼,分明早知道答案還硬要問,不過,這也是他可愛的地方。
兩人開始埋頭享用,空腹許久都沒交談的興致,何況他們早已不是那種沒話題還硬要聊的關係。周圍氣氛喧鬧,幾乎沒有一桌是像他們這樣年輕的一男一女,尤其男的俊女的美,動作之間充滿默契,幾乎是對方一抬頭,另一個人就端水遞調味料,不需多餘語言。看不出來,莫非這是一對老夫老妻?
“呼,終於飽了。你知道嗎?我中午才接到我媽電話,她唸了我好久,說我都幾歲了還不快結婚,隔壁家的誰誰誰都已經生第二胎了,就算不結婚也得帶個對象回去給她看之類……唉,我纔剛分手不到半年,就叫我找下一個,又不是超級市場挑西紅柿,哪這麼快的?”他說着,翻了記白眼。“害我喫不下飯,餓到現在。”
徐洺芃毫不給面子地哈哈大笑。“活該!你上個女友分明條件不錯,誰教你說分就分,我要是你媽包準唸到你耳朵出油!”
“早就多得可以煎蛋了!”說着,顧恆止還故意揉揉自己的耳朵,形狀立體的薄脣嘆出一口長息。“合不來有什麼辦法?況且她對貓過敏。交往前就談好了,結果在一起之後,她卻逼我在夫人跟她之間選一個……”他也是千百萬個不願意啊!但數度溝通不果,只好在傷害未深前揮揮衣袖,祝福對方找到更合適的對象。
“夫人”是顧恆止養了很久的混種貓,有着罕見的純白毛色,分明是公的卻因主人的惡趣味被迫取名爲夫人。徐洺芃笑了笑。“是喔。”
會要對方在自己跟寵物之間選一個的人,不論男女都表示這人幼稚任性且沒愛心,不過畢竟曾是好友的對象,徐洺芃也不想多編派什麼,加上撇除這一點,那女生條件確實是不錯。“總之,可惜了。”
“哼。”顧恆止見她一臉不干己事的風涼樣,不禁壞心眼地扯了扯脣。“別說我了,我就不信伯母一點攻勢也沒有,據說你這幾個週末都約了人吧?行程很滿啊!”
“賣擱共啊!”講到這兒徐洺芃便一陣頭痛,自她過了三十以後,老媽就好像唯恐她這輩子嫁不出去似的,到處請人幫忙牽線作媒,若是不知情的還以爲她女兒長得很抱歉,找不到人交往哩!
“三十一歲不結婚又怎麼了?你還不是三十二歲了!”
“嘿,男人跟女人不一樣,而且我只比你大了半年,我們還同年級不是嗎?”
徐洺芃翻了個白眼。“真是孽緣。”
“好說好說。”
兩人相視一笑。喫飽喝足了,就開始有精神互相抱怨起自己急“婚”頭的父母,然後再聊到公事。顧恆止在大型文具公司擔任業務,業績亮眼,徐洺芃則在小規模的出版社裏擔任編輯,負責工具書。
顧恆止瞅着眼前這個長相似娃娃般討喜可愛的女人,大概是喝多了酒,胸口覺得熱熱的。
“當初剛認識的時候,你又黑又瘦一隻,我還以爲是哪來的非洲難民呢。”
徐洺芃爲他的形容赧熱了臉。那時她才高一,剛從鄉下搬到臺北,插班轉學,因緣際會和這男人同班。“我看你纔像只猴子呢!”
“猴子?你去哪裏找我這麼帥的猴子!”
“動物園啊!”她吐槽吐得直接。
但說真的,顧恆止確實長得很帥,他濃眉大眼,鼻型立體,嘴脣雖然稍薄了些,形狀顏色都很好看。退伍時的阿兵哥頭隨着出社會多年已經長了,現在則趕時髦地蓄起了劉海。長年運動的好習慣也使他身高一路抽長,早早就破一八五大關,加上堅實的身材,襯得他穿起西裝來格外有型。
尤其這一刻,他放鬆地解開領結,襟口開低,隨着說話時震動的喉結像顆果實,誘人採擷。當他開懷大笑的時候,起伏的精壯胸膛更是給人一種值得依賴的感覺。
不過長久以來,徐洺芃最喜歡的是他的眼睛,黑亮亮的,看着人的時候專注有神,好似眼前的人正在進行一場極重要的演說,讓人產生好感。他天生就是業務的料,開朗大方、喜歡小動物及小孩、對女人溫柔體貼,數不完的優點……
“我就算了,你再找一個應該不難吧?”
“噗!”顧恆止差點被啤酒嗆到,一下子橫眉豎目起來。“你怎麼跟我媽一樣?”
她一笑,抽起紙巾給他。“因爲這麼好的男人,沒人看上很奇怪啊。”
顧恆止擦拭動作一頓,瞅着她,好似發現新大陸。“徐洺芃,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想跟我借錢?”
“你上次欠我的一百塊纔沒還呢!”她瞪他一眼。“你有病啊!被人稱讚還不好?”
“耶……這……嘿嘿。”他抹了抹鼻子,難得被她這麼直接讚許,心情很好。
他墨黑的眼睇望着眼前的女人,她一頭浪漫鬈髮,長度俏皮地落在耳際,五官像個娃娃,膚色白皙,身形偏瘦,即便每週五這樣約出來大喫特喫,還是不見她多長肉,唉!
徐洺芃裝束簡單,僅是T恤牛仔褲,從小不追趕流行的她,幾乎是一、三、五穿一套,二、四再穿另一套。她臉上只塗腮紅及口紅,妝容乾淨,習慣在喫東西前先將嘴脣上的人工化妝品抹掉,顯露出自然粉潤的脣……那是他最喜歡的地方。
“你不也是?這麼漂漂亮亮的一個女孩……”他說着,伸出了手,長期握拍而顯粗糙的指腹輕輕在她柔嫩的臉膚上滑過,轉而輕捻她如棉絮一般鬆軟的黑髮。“現在的男人都瞎了眼嗎?”
徐洺芃一愣,面前的男人眼睛微眯,眸色深邃,漂亮的脣微微上勾,帶着一點喝酒後的閒適和慵懶,導致她有點分不清他講這句話時,究竟是清醒還是糊了腦?
兩個人就這麼相望着,然後,不知是誰率先笑了出來。“哈哈哈哈哈……我們這是在幹麼,稱讚大會?”
“偶爾也要彼此歌功頌德一下,交情纔會長久。”顧恆止發表結論。
徐洺芃終於歇住笑,搖搖頭。“我對我自己絕望了,唉。”
“怎?”
“你知道嗎?女人一旦過了三十,什麼風花雪月的已經撼動不了我們,那種心動的感覺早就離我遠去,不管相親的對象多麼優秀,我只覺得看到的都是南瓜地瓜馬鈴薯,然後在腦中思考到底哪個比較下飯……”
顧恆止收回手,嘴角抽搐。被形容成那些南瓜地瓜馬鈴薯“之一”,實在教人開心不起來。“你就沒遇到茄子?”那是她最喜歡喫的東西。
“是啊。”
顧恆止哭笑不得,不過,他懂她講的那種感覺。“我們都不年輕了。”
唉。徐洺芃苦笑。儘管兩人檯面上的歲數只有三十一跟三十二,但咻一下就會變成三十五,然後四十……
“我們都認識十五年了,一個小孩都差不多要國中畢業了。”
十五年,說起來實在是一個非常漫長的數字。仔細一想,他們這些年儘管各自交往過不同的情人,有快樂有摩擦,唯獨這份友情卻堅持維持至今,不曾改變。
他們熟知對方每一個生活習慣乃至思春期糗事,他連她愛用的衛生棉品牌都知之甚詳。這種感覺很難以言喻,眼前的這個人分明不是有血緣關係的家人,但陪伴在自己身邊的歲月卻幾乎等於半個人生,顧恆止想象了下,假若下一個十五年,她還這般陪伴着自己……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你記不記得我們五年前講過什麼?”
“啊?”徐洺芃一愣,哭笑不得。“你好歹給我一點提示吧!”
“那時候你剛跟那個蛋蛋爛掉的傢伙分手……”
蛋蛋爛掉的傢伙?徐洺芃回憶了下,喔,那就是她前男友了。“然後呢?”
“然後?那傢伙不是劈腿嗎?你哭着說爛透了,對男人沒信心了,這一輩子不要再談戀愛了,沒勇氣嫁人了……”
“你幹麼記得那麼清楚啦。”徐洺芃好窘,那時她喝醉了,太傷心太難過,她男友劈的對象還是她的鄰居,有夠近水樓臺,害她事後只得忙着搬離傷心地……
現在想想真後悔,那間房子租金條件什麼都好,要搬也該是那對狗男女搬啊!
不過……徐洺芃抬了抬眼,如果當初不是這個人陪伴自己,第一時間把她接到他家去,之後甚至挨家挨戶跟着她看房子,不厭其煩地承接她突如其來的低潮和哭鬧,她不會那麼輕易就走出遭人背叛的陰霾。
儘管不可能百分之百放下,但如今已蛻變成可以一笑置之的記憶。十五年,真的很不簡單。
“喔,我記得那時你也跟前前女友分手不久,然後就說,如果過了三十還是遇人不淑孤家寡人沒對象,我們就乾脆結婚吧……是這樣嗎?”
“對。”沒想到她還記得,顧恆止一笑,胸口浮現一股暖熱。她總是這樣,思緒細膩,不熟的人會覺得她有些淡漠,但其實別人講過的話,她都會仔仔細細地放在心上。
徐洺芃喝了口啤酒。“所以咧?”
“所以……”顧恆止咳了一聲,忽然開口。“我們乾脆結婚吧,如何?”
“我真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的人應該是我吧?!”顧恆止的抗議隔着一扇浴室門傳來,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你閉嘴啦!”徐洺芃罵回去,從衣櫃裏翻找出屬於他的衣物,想起剛在居酒屋的對話,她的腦子就一片紛亂。嗚,她人生第一次被求婚,居然是在那種充滿焦味人味菸酒味的地方……真是夠了!
“我們乾脆結婚吧,如何?”
就在顧恆止這句話出口的同時,她含入嘴裏的酒液就這麼噗一聲噴出,全灑在這男人身上。情況真是尷尬到一個不行,徐洺芃想着四周人的注目熱了臉,不禁有氣。“誰教你忽然說瘋話!”
“嘿,你這就不對了!”顧恆止洗好澡,下半身圍着一條毛巾就衝出來,不過對於這幅養眼畫面,徐洺芃完全無動於衷。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我這是良心建議!你看,我被我媽念得兇,你被你媽逼得慘,我們又沒缺手缺腳壞了哪裏,就只是找不到一個合得來的伴。咱們都認識十五年了,你有幾根毛我都知道,我一公里外放屁你可能都知道是我放的,而且還有一個重點——”
“什麼?”
顧恆止握拳,一臉熱血澎湃。“夫人喜歡你!”
徐洺芃先是一愣,繼而把手上的衣物扔過去。“去死啦!”
“這很重要耶。”顧恆止接過衣服走回浴室,一邊走一邊不忘嘮叨。“你沒看你每次來的時候,那個小畜生多興奮啊!真是,我都把牠結紮了怎還是一副好色德行?”
“有什麼主人就有什麼寵物嘍。”徐洺芃好氣又好笑,想起那一隻又肥又圓的大白貓。“不過,如果是爲了夫人的話,我可以考慮看看。”
“我還比不上一隻貓啊?”顧恆止抗議,隨即嗅了嗅。“奇怪,這衣服香味也太重了吧?”
他穿好走出來。他們習慣每週五在她家附近找東西喫,有時興致一來喝多了,他就寄宿在她這裏,所以留了些換洗衣物。
徐洺芃聽他這麼一提,便有些赧了臉,不敢告訴他有時睡衣洗了,她看着他的衣料覺得舒服,乾脆拿來穿……如今那些衣服回到了主人身上,曾經她穿起來過分寬鬆的T恤,套在他身上卻是剛好,這令她意識到兩人的差異。
他盤腿在她面前坐下,好一會兒纔開口。“芃芃,我不是開玩笑的。”
“喔……”
他口吻認真。他家風傳統,父親是軍人,結婚生子勢必在他的人生計劃裏,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對象。至於徐洺芃,她也有來自她父母的壓力,儘管不如他重,也不可能一輩子單身不婚。
既然如此,兩個適合的人乾脆湊在一起,不也挺好?
她眨了眨眼,身前的男人一派正經,炯黑的眼睇望着她,端正的五官儘管看了這麼多年還是挑剔不出缺點。他剛說的那些話儘管聽來粗俗,但明確地代表了一件事——倘若他們結婚,確實不需經歷一般相親或男女朋友的磨合過程,因爲他們太瞭解、甚至於習慣了彼此。
況且這個男人的人品她完全不必懷疑,雙方家長彼此相熟,他媽對她也很好……呃,她還真的認真考慮起來了?!
顧恆止看着她表情變化,明白她動心了。他在她的屋子裏,這間小套房她住了五年,早被佈置得極有她的味道,他喜歡來這裏,總是可以使他處在忙碌中雜亂的思緒鎮靜下來,本來只是帶着些衝動的提議,但他越想越覺得可行,甚至迫不及待。最好他們明天就去登記結婚,然後度蜜月、懷孕、生小孩……
當然,前提是她得願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