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十多個小時的飛行,徐洺芃終於抵達美國費城。
可她完全沒有餘暇欣賞這城市,一出機場便叫了計程車,因爲是抱着給顧恆止驚喜的打算,所以一來到診所,便按着當初顧恆止告訴她的病房資料,問明瞭方向便自行過去。
儘管是私人診所,但規模並不比臺灣的醫院小。在這裏有規定的時間接受探視病患及參觀,只是進入病房區需要接受安檢。四周充滿綠意,若不是在走廊上看到來來去去的醫護人員,她幾乎懷疑自己只是參觀一間學校。
走着,迎面走來一位高大的金髮年輕醫生,他看到她,一雙綠眸詫異地睜大。“噴噴?”
“嗄?”徐洺芃愣住,回望他,確定對着一名金髮綠眸的男子一點印象都沒有。“你是……”
她用英文詢問,只見對方像是這一刻才真正確認了她的身份,嘴角咧開一抹討人喜歡的微笑走上前來。“喔。你真的是噴噴,你和照片上一模一樣!”
噴噴……第一次沒注意,第二次,徐洺芃只覺頭皮一陣發麻。“你可以叫我安潔。”聽他提到照片,應該是和恆止認識吧?
“OK,安潔,我以爲你會晚一點纔到。”金髮帥哥皺了皺眉。“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我是艾倫·李,顧得醫生。喔,我知道你是誰,用中文來講,就是……小舔心?”
“……”是小甜心吧?徐洺芃決定忽略他發音不標準的問題。“我是他太太,可以帶我過去看他嗎?”
這年輕醫生熱情大方,和恆止應該很合得來吧?她原先緊張的心情放鬆了些許,不料見艾倫一臉欲言又止,刻了一聲。“先到我的辦公室來談吧!”
爲什麼?她不懂,但也許醫生有什麼重要的事跟她說。徐洺芃點了點頭,下意識掩住害怕的心口,可艾倫的態度仍然非常親切。“你第一次來費城?喔,那你一定要嚐嚐看我們這裏的美食,我們的餐廳可是全美最豐富多樣的,尤其是起司牛肉堡……”
他哇啦哇啦講着,領她到自己的辦公室,裏頭窗明几淨,很像是一間普通的書房。他讓她坐在沙發上,請護士小姐泡來咖啡,各自喝了一口才說:“好了,我必須告訴你,顧的手術纔剛結束。”
“……什麼?!”徐洺芃瞪大眼,不可置信。“不對,他的手術日是不排在月底?”而現在……了不起連月中都不到!
她指尖發顫,熱暖香醇的咖啡完全鎮定不了她,爲什麼會提早動手術?是不是有什麼特殊情況發生?“怎麼會……”
“這是顧的決定,我們一開始就講好了,手術日是今天。”艾倫說,他一臉正色。“我們尊重患者本人的想法甚於一切,血塊的位置很深,我們評估過手術需要的時間及風險,他不願意讓家人受太多煎熬。”
徐洺芃如遭雷擊,整個人癱坐,再難以動彈。
這預料之外的消息擊打了她,爲什麼他要這樣一再獨斷獨行?居然連等候手術的權利都不給她。快兩個月,他們在MSN上天天相見,他竟能隻字不提……徐洺芃極力撐着,眼眶發疼,儘管不想在外人面前崩潰哭泣,但最終還是止不住落下淚來。
艾倫經驗豐富,等她自己把情緒處理完,纔開口。“手術很成功,沒傷到神經,也沒大出血。沒什麼意外等麻醉退了、他身體自己恢復好就會醒。你可以看他,不過現在還不方便進去,有什麼話,等他醒來你再問他吧。”
沉默一會兒,徐洺芃把淚抹去,點了點頭。
艾倫領着她來到恢復室,手術在她來到前一小時剛結束,病房裏還有幾個醫生護士正在觀察他術後的情形。顧恆止躺在那兒,頭部纏滿繃帶,臉上戴着呼吸儀器,身體四周接滿管子,所有指數都算良好,沒感染徵兆,只是手術動在腦部,清醒時間還不一定。
看着這樣的他,徐洺芃既心疼又生氣,各種感覺在體內衝撞,無法融合。
艾倫告訴她即使開刀過程順利,也不保證一定會無事轉醒,徐洺芃聽着,一面覺得只要他能醒,就什麼都好,但另一面卻無法輕易諒解他的行爲。
“這個混蛋……”
她用中文罵,艾倫在一旁聽見。“餛飩?你講的是中國的一種食物嗎?”
徐洺芃聞言哭笑不得,本來晦暗的情緒被他這麼一攪,頓時變得滑稽起來。
“他應該暫時還不會醒,你最好先去休息,明天再過來看他。當然,中間若有變故我們會提早通知你……放輕鬆,只是萬一而已。”
去他的萬一!你最好給我無事醒來!
徐洺芃在內心忿忿地罵,兩個人隔着玻璃,分明看得到,卻觸摸不到,這實在太折騰人,她明白眼下的情況留下來也幫不上忙,會客時間也已結束,她只好先前往預定好的旅店置放行李。
旅社建築老舊,費城是座很古老的城市,充滿各種鬧鬼傳奇,但徐洺芃一點也不害怕。鬼是很勢利的,不像神高高在上,她可以和鬼打商量,只要能讓顧恆止好轉,拿走她一半壽命都沒關係……
老天,她居然認真思考起來了?
在旅館房間裏,徐洺芃坐在彈簧有些鬆弛的牀上,看着頂上斑駁的天花板,有種哭笑不得的感受。她跟父母不同,從不是迷信之人,只是在這種時候,難免祈禱,信託鬼神,她慢慢地躺在牀上。手術成功——想着這四個字,不論如何已是莫大安慰,她知道他一定會醒來,因爲強大的相信帶有能量……
然後這一切耗費了她的精力,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就此沉沉睡去,一夜無夢。
一週之後,顧恆止醒了。
他甦醒的過程不帶任何戲劇性,就只是麻醉退了、身體機能恢復了、大腦開始運轉了、差不多睡飽了……就醒了。
艾倫對這場手術就極有信心,並不意外他會醒,他爲清醒的顧恆止做了一番檢查,確定傷口復原情況沒問題,只是在整整一年的耳疾之後,重新恢復聽力對大腦的負擔很大,必須做一段時間的復健,他只好靜養,在有足夠的承受能力之前,得讓大腦好好休息。復原。
他花了快十天時間復健。這一段時間,艾倫問徐洺芃:“你要過去看他嗎?”
她搖搖頭。“不,他現在需要休息,我不想造成他的負擔。”
艾倫笑了笑,沒多說。
鄰近月底,顧恆止真正在手術日,他估量着下個星期徐洺芃就會來了。他復健順利,只要不太吵,如常對話都沒問題。艾倫雙手一擊掌,笑道:“恭喜!歡迎回到這個紛亂吵雜的世界。”
顧恆止笑了,即便這個傢伙從他醒來開始就像麻雀般嘰嘰喳喳吵得要死,但對於失去聽力長達一年多的人來說,不啻爲一種天籟。
然而,他的笑容在下一秒,徹底僵在臉上。“怎麼了……喔,安潔,你可以進來了。”艾倫招了招手,在門外等待他們檢查完畢的徐洺芃走了進來。她臉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哀樂,艾倫笑着解釋。“其實啊,她半個月前就來了,說是要給你一個驚喜。”
驚喜?!他看是隻有驚沒有喜!
半個月,老天……顧恆止全身汗毛都豎起來了,重新取回聽力的喜悅這會兒再感染不了他,他看着徐洺芃,知道自己有許多事勢必得解釋,他告訴臺灣家人的手術日在下個星期……當然是假的。
他瞥向艾倫,想問他到底講了些什麼,對方僅是聳聳肩。“好不容易沒什麼問題了,你們應該有很多話要聊吧?喔對,爲了身體健康,你最好多起來走一走。”他看向徐洺芃,一笑。“我們這裏的庭院弄得很漂亮的,你可以讓顧帶你去參觀。”
他說完,笑咪咪地跟着其他人走了,病房內僅剩夫妻兩人相對,顧恆止被她的眼神看得好似被貓爪撓着胸口,只能尷尬地隨便找了個話題。“夫人……還好吧?”
其實他問的是兩位夫人,一人一貓。徐洺芃聽着,沒出聲,只是走過來,拉起椅子坐下,接着一如既往拿出畫本,在上頭書寫。“都好。”
顧恆止頭皮發麻,麻得幾乎要以爲麻醉還沒完全退。“芃芃……”
“跟我走。”
她沒理他,轉身出去,顧恆止一頭霧水地跟着。兩人來到診所內的公共電話處,只見她把零錢給他,然後在畫本上寫。“打給爸媽,你自己跟他們解釋。”
唉,現在他是真的確定,徐洺芃曉得他好了。
顧恆止拿起電話,投幣,乖乖撥通了號碼。
“媽?我是恆止……對,我好了,聽得到了,手術日……呃,提前了,因爲醫生覺得這個日子比較好……喔,黃曆是中國老祖宗偉大的發明嘛,外國人也信的……對了,幫我接給爸……”
顧恆止和雙親通完電話,一年多不得聽家人的聲音,他耳朵熱熱的,即便是被母親嘮叨也覺得很愉快。只是掛上電話,一轉身,所有美好餘韻就在看見徐洺芃一臉不以爲然之後消散。雖然這事遲早都要爆發,但他沒想到自己剛好不久就得面對,巴不得乾脆再昏回去算了。
“我不想太刺激兩位老人家……”
徐洺芃點了點頭,對於父母,確定是只要能安撫他們就好,但對她呢?
如果她不是提早過來,他是不是也打算這麼矇混過去?
他的想法、他的顧慮,她全知道,正因爲知道,纔會不開心。她很慶幸他好了,但現在她無法坦然接受他把自己一再地排除在外的做法,夫妻之間……她不希望是這樣的。
她需要時間沉澱,但顧恆止同樣也需要照顧。
“去散步,走一走。”
她在本子上這樣寫,顧恆止看了,只好點頭。
看來老婆大人真的火大了,只怕這回是凶多吉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