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4章(1)

《打不倒的hero》 / 莫霖 / 第9章 / 共23章

其實,安德魯常常分不清楚自己現在到底處在哪裏?是在那個如同煉獄一般,隨時隨地都可以聽到槍彈聲,今天還活着卻不知明天在哪裏的伊拉克戰場?還是已經回到了夫妻兩人位於紐約北方郊區的家裏?

這個問題他一直得不到答案,剛回來時,他還可以藉由摸摸妻子的手、抱抱女兒、跟兒子打打籃球來安慰自己,甚至說服自己他已回家了,不需要那麼緊張、不需要那麼歉疚……

可是時間愈久,他發現自己愈分不清自己在哪裏?妻子的擁抱與溫存、兒女的稚聲笑靨全都說服不了他,只消一個夢就可以讓他跌落萬丈深淵,就可以讓他飛梭穿越千萬裏,回到那炮聲隆隆的戰場……

“大家注意四周狀況,不要鬆懈了。”

“是,Captain。”

一整隊的陸戰隊員持着步槍,身着與沙漠戰場近乎同色的迷彩服裝,全副武裝,戴着頭盔,行進在距離綠區內政府機關不遠處的哨站旁。

主要戰事已落幕,但血腥事件仍然不斷。上面已經交代,對於綠區的守衛,視作戰爭仍未結束,因此,陸戰隊取代了維持治安的警員上街巡邏。

因爲視作戰爭,所以面對一切可能攻擊,不管是誰發動的,統統視爲敵軍的攻勢。因爲這是戰爭!就算對方派出平民,也視作敵軍的戰鬥人員,只有殲滅一路……

伊拉克這裏的政治與宗教情勢,複雜程度遠遠超過他們想象,遜尼與什葉派之間的衝突、對立,更已非軍事手段可以解決。

他雖然深知這一點,但身爲整個聯軍底下一個小小的上尉,他沒有能力左右上頭的決定,只能聽命行事。儘管他心中充滿問號,但是面對下達的命令,甚至面對整個部隊所有弟兄的性命,他只能狠下心。

“大家要注意,如果看見可疑車輛,立刻攔停。”一雙眼睛凝視前方,不能有絲毫分心,“現在激進分子常常採取汽車炸彈攻擊,大家務必注意。”

前幾天纔有什葉派激進分子開着滿載炸彈的小貨車,攻擊綠區北邊的哨站,當時爆炸聲幾乎撼動整個巴格達,負責整個哨站的警察部隊與維和部隊死傷慘重。當然,開着汽車的攻擊者也喪命。

因此,上面命令,不管如何,絕對不能讓攻擊者逼近綠區,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將對方擋在哨站外。如果不這樣做,等到車子開進綠區,引爆車上炸彈,傷亡將難以想象。

安德魯的交代,讓所有士兵情緒緊繃。想起幾天前另一哨站的慘況,每個人幾乎都集中思緒,緊盯每一輛正在靠近或可能靠近的車輛。

這場戰爭,就算不是自己願意來的,就算對於開戰的命令仍然充滿許多質疑與不確定,但都來到戰場了,當然要全力以赴,就算不爲求勝,也爲了讓自己可以平安回家,別讓親人傷心。

就在此時,哨站外圍突然傳來廣播聲,透過擴音器傳來的呼喊,聲音顯得有點急促,“停下來!這裏是綠區哨站,停下來……”

安德魯聽到聲音,立刻往哨站方向衝去;其他弟兄看到,也跨進,沒多久,一羣人都來到了哨站周圍。

他們看見,那是一輛卡車,卡車已經駛過綠區的外圍哨站。綠區的哨站分外圍與內圍,這是爲了建立雙重的防護網,但現在這輛可疑的卡車已經突破第一層攔檢線。

卡車過外圍哨站時速度頗快,但因爲向內駛來途中,地上的鉚釘刺破車輪,讓速度減慢;而卡車的體積大,輪胎也大,單是車輪胎破損,無法讓車子完全停下,仍以約每小時四十公里的速度向內圍哨站前進。

安德魯率先衝上前,持步槍瞄準卡車的輪胎,想要將卡車攔住,開了幾槍,槍槍都中,卡車速度在慢,卻無法完全停住。

“媽的,該死!”

不用問,也不用再調查,這車子一定有問題,肯定是典型的汽車炸彈。

就在此時,一旁的士兵似乎看見了什麼,對着他們的長官安德魯大叫,“Captain,看車上……”

安德魯一看,老天!他還真不敢相信他看到的場面,大卡車擋風玻璃前方竟然綁着一個小女孩正嚎啕大哭。

定睛一看,更令人喫驚,那小女孩身上綁滿了類似爆裂物。

“畜生,這些混帳。”安德魯惡狠狠的罵,卻頓時無計可施。

所有士兵也不知所措,本來想開槍,看可不可以擊斃司機,停住車子,但小女孩就擋在司機前方,顯然被當成擋箭牌。

那要擊斃小女孩嗎?小女孩身上都是炸彈,一開槍,引爆炸彈,那車上的火藥大概也會隨之引爆。最重要的是,小女孩肯定一命嗚呼,此時此刻,誰敢下這樣的命令?

大家看向安德魯,他的官最大,當然聽他的命令。可是安德魯完全不動,不知該如何是好,那小女孩看起來才五、六歲……老婆第二胎生的也是女兒,過幾年就會跟那個小女孩一樣可愛……

他該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眼見長官遲遲不下達命令,卡車愈駛愈近,士兵開始驚慌,甚至有人開始後退,要躲入綠區。

“Captain?”

安德魯愣了愣,看着那車子愈來愈靠近自己,靠近身旁的弟兄,以及靠近身後的綠區,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他知道自己再不趕快下命令,車子繼續靠近,引爆,他們所有人都會完蛋,全部都要葬身在此。

突然,他眼睛一閉,再張開,裏頭沒有雜念,只有淚水,他持槍,對準那個小女孩……

“對不起,對不起……”開槍,然後他轉過身,對着所有士兵喝道:“就地尋找掩護……”

果然,小女孩當場遭到擊斃,引爆身上的炸彈,爆炸威力當然也炸死了司機,順道也引爆卡車上所有的炸藥,頓時轟天震響,火光刺眼奪目,黑煙直衝雲霄。

卡車終於停住了……

“唔……”

他驚醒,不知是第幾次了,整個人坐在牀上,渾身冷汗直冒、頻頻發抖,眼眶溼透,淚水不斷湧出,似乎滿是恐懼。

看了看牀頭的鬧鐘,上頭顯示凌晨一點半。看了看身旁的人,老婆睡得很安穩,嘴角還有甜甜的笑。

安德魯抹了抹自己的臉,努力想要剋制自己的發抖,還有那自從回家之後便尾隨而至,始終難以驅離的恐懼與歉疚。

他不敢跟任何人提,尤其是老婆。在軍隊裏,在那場戰爭中,他殺了太多的平民,包括小孩,但大家都習以爲常,甚至冷血麻痹,所以沒有人會拿那件事來苛責他。

可是,自責是最恐怖的處罰。

回到家裏,看到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妻子,他才驚覺自己真不是人,歉疚之深、恐懼之大,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老婆總說,他有任何事都可以跟她分享,讓她跟他一起承擔,可是他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說他因爲不得已,殺了一個小女孩?那女孩只有大概五、六歲,就跟Jenni一樣,是個可愛的孩子……

連他都不原諒自己,他更怕老婆、孩子知道以後,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他。最恐怖的是,他怕自己已經不是正常人,血液裏竟流淌着殘酷的成分,可以殺人不眨眼,可以冷血無情。

安德魯踉蹌下了牀,儘量保持動作輕柔,怕吵醒老婆。但他全身不停發抖,走往門口的路上甚至跌倒;幸好羅思綺睡得熟,沒因此吵醒她。

出了臥房,他走在昏暗的走廊上,望前、望後,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裏,只能下意識的往書房走去。

來到書房門口,轉開喇叭鎖,走進書房,不敢打開大燈,直接將門反鎖上。他摸索着往書桌走去,直接往椅子上坐下去。

書桌上擺着他的公事包,突然,他想起休假前同事給他的東西,聽說可以平復情緒、恢復精神、不再頹靡。

真的嗎……

試試看,不然現在連酒精都救不了他。

打開公事包,拿出一小包東西——一個小小的夾鏈袋,裏頭裝着白色粉末,他看着,凝視着,手微微發抖……

然後打開夾鏈,將手指伸進沾了一些粉末,記得同事說過這東西的用法……

他將粉末放在鼻子前輕輕一吸,然後閉上眼睛,突然間,手不抖了,身體不冷了,眼淚也停了,喘氣也不再了。

他張開眼睛,將袋子裏所有的粉末統統倒在手上,然後用同樣的方法吸入,繼續享受,沉溺那種解脫的感覺……

“老婆,你要教我中文,是不是要給我取箇中文名字?”

“需要嗎?你這個蠻夷之邦的人,需要有中文名字嗎?”用中文說。

“什麼東西,我聽不懂啦!”中文還不太好,尤其聽不懂四字成語。

“barbarian。”

“嘿嘿,你是說我在牀上像野蠻人,還是在牀下啊?”

“變態。”笑了笑,“好!我幫你取箇中文名字。”

想了想……“中文是姓在前面,名在後面。姓的話,跟我一起姓好了,你也姓羅,反正你叫Lowell,也是羅的音。至於名字……”

“什麼名字?”

“你叫安德魯,有個安,就叫你羅祈安好了。”

“很好聽耶!只是,什麼意思啊?”

“祈禱你……平安回來……”

深夜時分,睡眠再度中斷,又醒了過來,羅思綺坐在牀上,摸着肚子,肚子變得更大了,懷孕已經七個多月,距離臨盆也不久了。

摸向一旁,老公又不在。

神經突然又繃緊,這陣子一直這樣緊張兮兮,怕老公出了什麼事,自己正在懷孕,要照顧兩個孩子,還要擔心老公,她快要來到情緒臨界點。

都怪老公,希望他把所有心事都說出來,卻怎樣都不肯;她問不出來,只能自己胡亂猜想,大概跟戰場上的事有關……

她可以接受老公有些祕密,但至少自己要快樂一點,不要這樣悶悶不樂的。她不想逼得這麼緊,卻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輕輕下了牀,兩隻腳放在地上,冰涼的感覺讓自己清醒多了。穿上拖鞋,小心翼翼站起身子。

懷孕到了末期,更需要小心,動作一個不注意,說不定會早產。雖然她前兩胎都足月,但還是要謹慎,以免一個不小心,反而害到孩子。

往門口走去,打開門,走出臥房。走廊昏昏暗暗,看不太清楚,儘管是在家裏,哪裏有什麼,她熟得很,但她還是伸出手,扶着牆,一步一步慢慢走。

老公,你在哪裏?

自從上回發現老公半夜起來喝酒,她大概知道老公半夜不睡覺,會待在哪裏——不是在書房,就是在儲藏室。

說到那天發現老公酗酒,她問了幾次,老公都否認,只說那些酒瓶是他忘了拿出去丟,不是他一個晚上喝完的。

隔天再去看,酒瓶都清空了。她雖然心裏狐疑,卻沒有再問,畢竟,她習慣相信老公說的每一句話。

看了看儲藏室與書房兩間房間房門下方的空隙,只有書房裏隱隱透出光線,儲藏室則是闃暗一片。

當然,羅思綺立刻知道老公在哪裏。

伸出手纔想轉動喇叭鎖,心裏已有準備門大概是鎖着——上回老公偷喝酒時,門沒鎖,她當場發現;記取教訓,這次他應該會鎖門。

但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安德魯沒有鎖門!

手放在喇叭鎖上輕鬆轉動,門緩緩開啓,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似乎怕驚動房裏的人。但趁着門半掩,另一隻手伸進來摸着牆上的電燈開關,想給裏頭的人驚嚇兼驚醒。

下一秒鐘,羅思綺將門完全打開,同時另一隻手也將燈打開,房內頓時光亮一片,所有舉動全部看得一清二楚。

裏頭的人果然嚇了一跳,趕緊將桌上所有東西全部撥到地上,想要湮滅證據。抬頭看向門口,臉上還殘留着白色粉末,顯然非常狼狽。

“老公,你在做什麼?”

“你爲什麼沒敲門就進來?”他很狼狽,因此有點老羞成怒。

羅思綺還來不及問他臉上怎麼沾了白色的粉末,地上怎麼一團亂,就先因爲他的異常表現而起疑,甚至也有點不悅。

“我在我家,這書房是我們兩個共用的,我不知道我進來還要敲門?如果你要做什麼祕密的事情,就應該鎖門。”

一番話讓安德魯不知道該怎麼接,其實羅思綺也知道,她沒敲門確實是她不對,只是那不是他們的習慣,過去他在家裏任何房間,她想進去找他,直接開門進去就好,他根本沒要求她要敲門。

安德魯啞口無言,突然發現自己臉上還殘留着白色粉末,趕緊擦掉,然後站起身走向門口。“我要去睡了……”

“等一下。”

正要走出門,卻因爲她的叫喚,整個人僵住。

“這麼晚了,你在這裏做什麼?”

“……處理公文。”

胡扯!身爲軍人,他從不把機密帶回家裏處理。真要忙,他會選擇住在營區,把公事處理完再回家。“既然是公文,那幹嘛丟到地上,要我幫你撿起來嗎?”

“不用。”怕她真的跑到書桌後面看,趕緊將人攔住。“我們先去睡,我明天早上再處理就好。”

“安,”凝視着他,順便將門關上,不讓他走,“剛剛你的臉上有白色粉末,那是什麼?”

“……”

“安?我在問你話,爲什麼不說話?”

“……老婆,不要問,好不好?”

搖頭,“告訴我,老公,那是什麼?你這麼晚了還在這裏,你在做什麼?”這一次,她不再退讓,堅持要得到答案。

安德魯神色恍惚,似乎在閃避什麼;這讓羅思綺心裏更不安,篤定丈夫有事瞞她。

她不理他,直接往書桌方向走去;安德魯大驚,一時之間也跟上,甚至還伸出手拉住妻子,不讓她再往前走,甚至動作大了一點,讓羅思綺以爲他是要推她——爲了隱藏他的祕密,不顧她懷孕七個多月,他要動手推她。

“安德魯,我懷孕七個多月了,你要推我嗎?”語氣顯得冰冷,成功喝阻了丈夫的動作。

他嚇了一跳,手縮了回來,臉上冒出冷汗,表情痛苦不已。羅思綺一句話,成功制止住丈夫的攔阻,也幸好,他至少還在意她。

她走向書桌後方,果然看到一地混亂,有幾個小小的夾鏈袋,袋裏還殘存着粉末,甚至也有幾個袋子,裏頭裝着滿滿的白色粉末。

她不顧自己大着肚子,費力的蹲下身軀撿拾那個裝滿白色粉末的小袋子;安德魯看在眼裏,又急又想將東西搶回來,但腦中的理智以及對妻子的愛意,讓他根本不敢有動作。

看着那一袋白色粉末,就算再笨的人,應該也知道那是什麼了!只是,她還是不肯相信,因着對眼前這個男人的認識,她不肯相信。

她的丈夫自律甚嚴,對自己要求很高,不管是道德,還是操守;不論是戰術,還是體能,他一直都表現出色。

他怎麼可能……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