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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雙瞳國師》 / 陳毓華 / 第8章 / 共22章

兩人淡然又舒服的日子過沒幾天,皇帝派的人來了。

“哎唷,我說無瑾大人,您不住在陛下賜的璽善樓,倒是屈居在這個小官舍,讓小的好找,差點跑斷兩條腿啊。”宣讀完了皇帝要見晁無瑾的旨意,內侍太監瞧着自稱“寒舍”都不會有人反對的宅子,爲晁無瑾抱起屈來。

這麼寒酸的地方,怎麼擺得下這位有經天緯地、顛倒乾坤能力,朝堂都當他是一塊寶的無瑾大人?

“請公公回稟陛下,微臣梳洗過後就進宮面聖。”晁無瑾根本當這位在內廷有着呼風喚雨能力的內侍爲無物,直接忽略對方的話。

而且,太多經驗告訴他,他要是再找藉口不進宮,那個皇帝大概會不惜丟下政務登門來訪,那更教他不得安寧。

“大人的話,小的自然會帶到,可是這地方……”

“我愛住哪就住啦,公公管太多了。”聲音冷了下去。

只有汝鴉知道,他們家這位大人要發火了。

“是是是,小的多嘴。那小的在這裏等大人一起進宮。”

晁無瑾的臉板起來了。他不喜歡宮裏那些鬥爭與規矩,一向是寧可避開也不多參與,今日得進宮,他已經很不高興了,偏偏這位內侍又太黏人,太不知進退……

內侍公公嚥了一口口水。“對不住啊無瑾木人,可小的要來的時候,陛下再三叮嚀,務必要候着大人一起進宮面聖,不得有誤。”

要不是無瑾大人的年紀當陛下的兒子都綽綽有餘了,他們這些當人家奴才的早懷疑主子君臣之間有姦情……啊,這拿腦袋山來玩的話怎麼能說,是內情、內情……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去吧。皇上是君,你是臣,千萬別忘了,要是有什麼行爲被人抓住了把柄,豈不是更麻煩?”汝鴉假裝爲他整理衣帶,悄悄說。

“你以爲我希罕這個位置?”

“不是希罕不希罕的問題,當一天和尚敲一天鐘,你現在是和尚,就得做得像個和尚。”

“我是道士。”

“是是是。”

這個男人時而犀利似矛,也可以厚重如盾,有時又飄緲如煙,但最古怪的地方就在這裏,他有一種似是而非的堅持。

於是,在簡單梳洗後晁無瑾準備進宮了。

“無瑾大人,您神機妙算,可否爲小人指點一二,不知道小的一生福祿壽喜運如何?”內侍摩拳擦掌,嘿嘿直笑,好不容易討來這美差,他怎能錯過這難得的機會?

“一個人有多少禍祿天註定,該你的就是你的,不該你的……你可是得拿別的東西來換的。”晁無瑾一語掐滅內侍的貪心。

他從不隨便給人算命,不是自視高,而是他只推天命。唯一的破例,就只有汝鴉。

“要不……那秤秤骨也可以。”

這年頭聽不懂人話的人爲什麼這麼多?真令人厭煩。

“那把你的生辰八字報上來吧。”晁無瑾挑了挑眉說。

內侍公公很愉快地報上自己的生辰。

“你面澤赤而耳無根,後骨不隆,二兩二的命,身寒骨冷苦伶仃,此命生來行乞人,勞勞碌碌忙度日,終年打拱過平生,此命推來骨自輕,求謀做事事難成,妻兒兄弟應難許,別處他鄉做散人。還要我繼續說嗎?”既然那麼想知道,就讓你做個明白鬼吧。

內侍公公面色鐵青,搖頭擺手,迭聲說不必了。

終年打拱過平生,真是該死的鐵嘴,瞧瞧自己這太監嘴臉;妻兒兄弟應難許,他連老二都沒有了,哪來的妻兒?

心服口服的服侍晁無瑾上馬車後,公公再無吱聲。

皇上派來的雲頭馬車寬闊舒適,一坐上去只聽得車輪聲轆轆,不到半個時辰,就進了皇宮大門,一下車,轎輦已經在神武門內候着了。

下車入轎,又是一番搖搖晃晃。

眼看皇帝議政的濚央殿就在不遠處,剛下轎的晁無瑾卻碰見了皇后的儀仗。他想避開,可守在皇后風輦旁邊的大侍女卻蓮步輕移的過來擋住他的去向。

“無瑾大人,請留步。”

他神情木然,不發一語的看着侍女。

“無瑾大人,皇后娘娘請大人往前一敘。”

“敘?有什麼好敘的?”他的語氣裏有一種長久的壓抑和厭棄。

聲音傳入皇后的耳中,她在轎內有了動靜,一時間,侍女們掀簾的忙掀簾,攙扶的忙攙扶,娉婷嫋娜的皇后優雅的跨出轎輦來了。

七彩金絲緞織金寬袍,層層疊疊的袍服領口盤旋着凰鳥,頭上的鳳冠昂天含珠,在在表現了她貴不可言的身份。

皇后一揮保養得宜、十指修長的柔荑,讓下人都退了去。

等所有的人都退到一丈遠,她這才輕啓紅脣,“無瑾大人如今是陛下身邊的大紅人了,權力滔天,就連本宮要見上大人一面都難如登天。”

“我跟你沒有話好說,也不需要碰面。”

“你好狠心。”

“我狠心?”晁無瑾嗤笑,一抹邪佞狂狷浮上了他滿是壓抑的眼,嘴角微勾,“要比狠心我怎麼比得過您啊,皇后娘娘?”那皇后娘娘四個字,幾乎是咬碎了牙吐出來的。

皇后無言以對,細緻妝點過的眼掠過一抹滄桑。

“我聽說你已經完成皇上交辦的任務要回來覆命,這些年你辛苦了。”

“這些年我不在你眼皮下游走,你比較心安吧?”他利眸暴張,冷幽的眸光桀騖不馴。

皇后神色一窒,半晌才又開口,“你何必這樣,我只是來恭喜你。皇上對他交辦給你的任務結果非常滿意,說要個開慶功宴爲你洗塵。”

“那也不干我事!”嗤之以鼻,完全不留情面。

“瑾兒——”

“不許這樣叫我!”沒有再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晁無瑾無情的走了。

皇后像個被丟棄的人兒,孤絕的站在金磬輝煌的玉階下。

什麼時候開始,換她只能看着他的背影了?

就因爲她年少時犯的錯,他就如此無情?她不明白,追求榮華富貴有什麼錯?

晁無瑾這一去,直到子時纔回來。

他不只人回來,更帶回了一車車的賞賜,綾羅綢緞、金銀珠寶。

那些幫忙搬運的小兵說了,龍心大悅的皇帝不只頒給了他國師的封號,還賜了許多獎賞,更屬意將他留在宮中長住,恩寵正隆,前途不可限量……

汝鴉聽着聽着也覺得與有榮焉,趕緊掏出銀子打賞那些士兵。

遣走了那些人,好不容易還來一片寧靜。

“無瑾大人、無瑾大人?”哪有人一回來就往屋裏躲的啊。

敲他房門喚人,屋裏一片黝黑,什麼回應也沒有。

她推門進去,四處瞧瞧,他平常放漁具的竹簍和釣竿都不見了。

看來他真的很不喜歡皇宮……

她不明白,這些年他替皇帝老爺辦事不都好好的嗎?難道這個中還有什麼她下明白的曲折?

想起他方纔進屋時殺氣騰騰的眼神和複雜的表情……她沒見過這樣的他。

現在都夜禁時間了,這人回來衣服也沒換就從後門出去了嗎?

所謂的夜禁,便是一更敲暮鍾,三更敲晨鐘,中間的時段,所有百姓不許在街上游蕩,違者要受笞刑。

實在放不下心,汝鴉跟了出去。

她沒什麼信心能找到他,但這附近就那麼一條溪流,先找就是了。

可說是附近,路途卻超乎她想像的遠,走着走着她腳下的繡花鞋沾了露水,溼了腳板,就連裙襬也無可避免的在腳踩處黏來黏去,萬分不便。

不過當她走近岸邊、拂開擋人的樹枝後,一輪月光還有坐在草叢裏的他就那樣無聲無息的出現她眼前,釣竿則被他隨意的放在一邊。

汝鴉沒敢向前。

這夜色太靜了,靜得連她的心跳都那麼清晰。

看着他孤獨的背影,她慢慢的移動到能看得見他側面的地方。

那清涼的眸子裏沒有熱度、沒有感情……她開始後悔了,不應該跟着來的。

他其實是內心很冷漠的人吧?看似好相處,但卻從來不談自己、不談家人,也不談撫養他長大的道觀師父。他對不相干的人事物毫不關心,一個人可以不言不語的過上一整天。

汝鴉心裏明白,他要是沒有她也能過得很好,但她卻不敢問自己,要是沒有了他會怎樣,能不能一個人過……

她知道每多明白他內心一分,她的心就好像多一分不再屬於自已。

但這樣是不對的。她不能因爲人家施捨給她溫暖就無恥的對人家生出好感,這樣太卑鄙了。

“你怎麼來了?”晁無瑾聽見草叢發出窸窣聲,一回頭,真的是她。

“家裏很久沒魚喫了,我來盯牢你有沒有專心釣魚好加菜。”她胡亂的擦着紅眼眶,拼命眨眼,不想讓他發現自己莫名的傷感。

掀開遮住她半個人的樹枝,他拍拍草地示意她坐下,—邊說:“我請你喫魚吧。但先決條件是你得陪着我,看看魚兒們肯不肯上鉤。”

“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好了。”

“你?”

“要不要來比賽看誰先釣到魚?”她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在我老家,我可是摸魚的高手。”

晁無瑾笑了,“你啊,根本是得寸進尺。”

他隨手削下一根樹枝,去掉樹葉,繫上繩線,一枝釣竿就完成了。

“拿去吧,這是你的了。”

她接過來,笑彎了一雙眼。

不問他進宮去的時候遭遇到什麼,不問他一切他不想說的,她不聰明也不是解語花,只是連自己的事都無能爲力了,朝堂的事又怎會是她一個小小女子能懂的?

她唯一能給的,只有儘可能的陪伴。

半晌過後,魚兒們依然都沒動靜。

汝鴉瞪得兩艱發酸,心裏有點挫敗。看來釣魚也是門學問。

她瞅了眼晁無瑾清冷的面容,故作輕快的說:“我來吹個小曲好了。”

他那副失神放空的模樣讓她心痛,覺得他隨時會消失,她得做點什麼來抓住他。

“你?”他留在遠方的視線慢慢挪了回來,看向她。

“少看不起人了,我好歹也有一兩項才藝可以見人。”她只要和他在一起,臉皮就彷彿經過千錘百鏈,連城牆也自嘆弗如。

“太難聽的話,我可是隨時會喊停。”

“要說洗耳恭聽。”

“我洗耳恭聽。”他也太好商量了吧?

汝鴉摘了兩片樹葉用衣襟抹乾淨,放在脣邊試了幾次音後,輕輕地吹起來。

葉笛聲靜靜的傳了出去。

樹葉算不上什麼好樂器,不過那悠悠的樂音仍舊勾住了晁無瑾遊離的思緒,他專注的聽完了整首小曲。

“是出自詩經的蒹葭啊。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涸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他眼中有淡笑,溫熱的手拉過她一繒垂胸的長髮。

她怔怔地望着他。

“鴉兒,你有心儀的人嗎?”這首曲子表現情懷難訴,人心如同兩岸,迂迴曲折,苦苦相望,不知何時才能到達彼岸的心情。她有心上人了嗎?

“哪有,我可是剛剛拿到放妻書的人啊,哪敢隨便去玷污別人?我是因爲這首曲子很優美,想你聽了心情會比較好才吹的。這樣你心情有好一點了嗎?這可是我最拿手的絕活了。”她心跳了好大一下,連忙用力捏自己的大腿。

她沒有泄露任何不該有的情緒吧?他心情已經夠糟,她就別再添亂了。

“你從哪裏看到我心情欠佳?”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她總不能說因爲她經常看着他,看着看着,不知不覺就把他的一切烙在心底了吧?

當他微笑時,美麗的睫毛會蓋住眼眸,只讓人看見笑容,不會留意他的眼裏流露了何等情緒;當他專注看書時,眉頭會微微的蹙着,又是何等的吸引人……他的一舉一動,他的喜怒哀樂,他什麼樣子是要發怒的前兆,什麼樣子又是心情愉快,她全都知道。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啊?”那爲什麼住在皇宮深處的那個女人卻完全看不到他的心情?她的眼裏沒有他,心裏更沒有。

沉浸在過往裏的晁無瑾回過頭來,看見了汝鴉癡癡望着自己的目光,心裏咯噔了下。

下一瞬,汝鴉只覺得她眼臉上一熱,眼前便一片漆黑,是晁無瑾的手覆住了她的眼。

耳邊傳來他略顯狼狽的聲音,“不要用這種眼光看我……還有,也不要用這種眼光看人。”

她在黑暗中不解地眨了眨眼。她到底用哪種眼光了?

他試探的慢慢把手收回去,但隨即又用複雜的目光瞪着她。

“不是叫你別看,你還看,存心的是嗎?”

她聽見了他微微喘氣的聲音。

“對不起。”縮了縮肩膀,她想自己一定是着魔了,根本不能控制。

夜更深了,蟲鳥啁啾,磕睡蟲找上了汝鴉。

她不知不覺沉沉的閉上眼,睡了過去,接着,負荷不了重量的頭往晁無瑾靠了過去。

瞥見她就算睡着也還在猶豫自己能不能靠過來,身子左右搖晃着,他嘆了口氣,把她的頭扳過來偎着自己的肩。

這樣的地方也能睡,這傢伙!

第二天,汝鴉糊里糊塗地從牀上醒來,對昨夜自己是怎麼回到家、怎麼上牀的一點概念也沒有。

不過昨晚他們真的喫到了魚,晁無瑾把有刺的部分都包了,給她留下魚肉。

“我要喫魚眼睛。”不知好歹的人竟敢提出要求。

他實在不怎麼甘願。“其他都可以給你,魚眼睛是我的。”

“我就是愛喫魚眼睛。”她嘟起嘴。

“那下回讓綠珠煎兩條魚。”

後來,他們家喫魚的時候,都有兩條魚來避免發生魚眼戰爭嗎?

答案是沒有。最後總是晁無瑾認命的割地賠款,讓出他喜歡的魚眼睛。

因爲他發現比起那魚眼睛喫進自己肚子裏,看着汝鴉喫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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